作者:王文轩
1949年3月,春寒料峭中的华北大地,解放战争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太行山余脉深处的山西静乐县,九岁的陈雅琴攥着小小的包袱,站在西北军政大学文工团简陋的院门外频频回望家乡的方向。母亲含泪的目光烙印在她心上,但前方是更宏大的召唤——新中国艰难破土的时代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向前。这所由贺龙元帅亲手创建于临汾的“战斗大学”,成为她人生第一个也是永恒的舞台。稚嫩的双脚,就这样坚定地踏入革命熔炉的大门,从此,她的身影便如藤蔓一般,紧紧攀附并生长于军队文艺战士那面光荣的战旗之上。
她生命最初的旋律,在工兵部队隆隆的机械轰鸣与战士们的铿锵号子声中铿锵奏响。从十八兵团工兵师文工团尘土飞扬的简易舞台,到西南军区工兵部队文工团那向着生命禁区进发的悲壮征程,陈雅琴与同伴们用歌声和舞步丈量着共和国艰难草创的疆土。巍巍二郎山的风雪吞噬不了年轻的热血,折多山的陡峭阻不断向世界屋脊传递的信念。她亲眼见证并参与其中:在缺氧的高原,文工团的女兵们脸颊被凛冽寒风与强烈阳光灼伤,嘴唇干裂渗血,却仍强忍着剧烈头痛和眩晕,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敲响腰鼓,为那些正一寸寸将公路凿进冻土的工兵英雄们鼓舞士气。汗水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瞬间凝结,如同她们的青春,在严寒中淬炼出坚硬的质地。
1950年陈雅琴(右)与战友合影
1955年,军队整编的浪潮中,陈雅琴最终汇入了成都军区战旗文工团这条壮阔的文艺长河。此后的二十七个春秋寒暑,她如磐石般扎根于此,任凭外界风云激荡,她的舞台始终在军营深处闪耀光芒。从聚光灯下传递激情与力量的演员,到排练厅里言传身教、用严格与慈爱点燃幼苗的舞蹈队教员;从肩挑责任的分队长,到运筹帷幄的副队长,她的岗位螺旋般上升,每一次角色的蜕变,都是那面精神战旗下忠诚奉献的更深烙痕。当熄灯号响起,万籁俱寂,排练厅的灯光常常久久不灭。排练厅里,汗水浸透的练功服紧贴着她的脊背,每一个旋转、跳跃,无数次跌倒爬起,都是为了舞台上短暂的华彩瞬间——那是用筋骨磨砺的信仰,在聚光灯下无声燃烧。
1982年3月,在战旗文工团辉煌的帷幕缓缓落下之后,陈雅琴带着军人烙印,踏入成都市体育局这片全新的疆域。角色转换,战场转移,然而战士的本色未曾褪色分毫。灯光,依然追随着她。从前照亮舞台的聚光,如今聚焦于群众体育发展的广阔天地。从主任科员细致入微的条理梳理,到正处级调研员对城市体育脉络的深入洞察,直至副局长级调研员宏观视野下的运筹,岗位变迁,忠于职守的底色愈发醇厚清晰。她将文工团时期培养的组织能力、细致作风与坚韧精神,注入到组织大型群众体育活动、推动青少年体育基础建设之中。体育场馆建设的工地上,群众运动会的喧嚣赛场边,都留下她务实而沉稳的身影,如同当年在部队,她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服务着人民。
1950年,南下入川在新津一学校操场上
陈雅琴(二排中)与全班女战友合影
从1949到1995,整整四十六载春秋流转。陈雅琴生命的舞台,随着共和国跌宕起伏的脉搏而律动、扩展。这舞台形态各异:有弥漫着战场硝烟与昂扬号角的露天阵地,有回荡着城市发展与时代节奏的礼堂与操场。舞台可大可小,聚光灯下或默默耕耘,唯一不变的是灵魂深处那抹炽热的战士本色。回溯那漫长而丰沛的生命河流,起点清晰如昨——稚龄九岁,便决然投身革命的洪流,那是一种何其纯粹而磅礴的生命选择,如同将一粒微小却饱满的种子,郑重地嵌入祖国新生而坚实的身躯深处。
西南风雪进藏的万丈豪情也好,战旗之下二十七载的幕启幕落、汗水浸透的练功厅也罢,她的生命早已彻底熔铸于那面象征信仰与永恒坚守的精神旗帜之中。个人的悲欢、汗水、荣光,皆与这面旗帜的每一次飘扬、每一道褶皱深深交融,密不可分。
当1995年8月离休的时刻最终来临,回望身后那条由岁月铺就的长路,仿佛那面曾亲历征程、浸染风霜的鲜红战旗,依然在无声处猎猎作声。它并非低声絮语的告别,更像是穿越时空的洪亮交响,以其独有的韵律与色彩,诉说着一位军队文艺战士的全部光荣与坚贞:“戎装与红妆,皆是我心之所向;舞台虽变迁,本色始终如一。”
这便是陈雅琴——一个将血肉之躯融入军队战鼓的雄浑节拍,将灵魂交付给舞台跳动的音符,又在时代汹涌的洪流激荡中,始终如中流砥柱般挺立如初的生命。她的故事蜿蜒如河,始于烽火,却始终流淌在时代精神的高地上。
战旗下起舞的人生,是用脚跟叩击大地,用灵魂回应信仰的深沉回响——纵然舞台灯熄,那旗帜扬起的风声,依旧在时代的旷野之上,猎猎不息地讲述着纯粹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