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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乐文史(第十二辑)之十六 —— 插队记事
作者:来源:静乐文史第十二辑发布日期:2018-07-27查看次数:1874

插队记事


王书义


进入知青点


1968年12月,夜色降下帷幕,火车不分大站小站几乎是站站停靠。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思潮引导下,列车载着我们这些年青的学生离开了北京,同学们谁也不知是具体到了哪里,但是都知道是往山西方向行驶,因为那是我们的目的地。


我们去的地方是被称为静山乐水的静乐县,在学校的动员会上就听一个姓范同志讲静乐县如何好,座落在汾河两岸,吃的是五谷杂粮,例举了谷子、莜面、荞面、高粱面。还说静乐的山药特别好吃,静乐的炒面独具特色是由几种杂粮炒熟磨成的,加上粥拌起就可以吃。概括起来静乐简直就是米粮川,这里有山有水真可以说是人间仙境了。动员会上每个班前面放着一张课桌,桌子上放着一张红纸一支毛笔,动员报告一结束, 马上报名,同学们一股激情纷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军政委叫同学们回去准备行李三天以后出发。一切都是这样的快捷,容不得思考周旋。


列车开动后列车员发给我们每人一根香肠一个面包,这是同学们的夜餐。时近中午火车停靠在忻县站。站外早已排列着一辆辆的卡车,同学们一下火车立刻又搬上行李上了卡车,一刻也不停留。从忻县到静乐要走一段叫做十八盘的山路,也是最险峻的山路,车队飞快的向西驶去,同学们站在卡车上望着两边景色,一会儿车队减慢了速度向山上驶去,围着一座座山峰盘旋着一直向上行驶,两边的山峰越来越陡峭,显然是到了所说的十八盘了,有的同学还默默的数着是第几盘,似乎是在游山玩水,丝毫没有想到以后生活的艰辛。忽然前面的汽车停了下来,于是整个车队都停下来,这时看见司机下车拿出一杆步枪,向对面的山上瞄准。这时有个女生喊了一声有一只鹿, 同学们目光都集中向山头看去,司机扣动板机,一声枪响子弹呼啸着掠过山顶,可能是司机枪法不太准,鹿看了看转身跑得离开了视线。经过十八盘到了静乐境内,汽车又加快了速度, 一直开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县城好像是在赶集,人很多, 我们被安排在招待所里住下,休息两天。


经过一路的颠簸同学们并不觉得累,走上街头欣赏山区县城的景色,我也和同学一起来到街上,原来县城只有一条主要街道东西贯通的,东门没有什么,西面是个相对繁华地段。街上卖山货的比较多,有山鸡和野兔,也有的人架着鸦鸮(猫头鹰的一种,比猫头鹰要大,北京山区也有,山区人叫它老呼呼), 还有的人胳膊上搭着狐狸皮,问问价钱,回答是8块,真便宜听说最好的狐狸皮可以卖到12元。


两天的休整期间,县城革命委员会正在安排这些知青的去向,有些同学鬼使神差的提出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打听静乐哪里最艰苦,要写决心书,似乎要立志改变山区的贫困面貌大有扎根一辈子、大展宏图的感觉。


两天后,各村的村干部来到招待所,领我们这些知青到他们的村子里去。我们去的村子是离县城30里以外的木瓜山村。 村里开来了一辆拖拉机接我们。当时村子能够有拖拉机,说明是比较好的村子了。我们把行李放到拖拉机上,然后6男7女共13名同学也坐在了车上。


拖拉机颠簸着出了北门,一直向北驶去。那天偏偏下起了大雪,一会便是白茫茫的一片。山区的土路异常陡峭,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来回摇晃,感到很危险,总担心会掉到沟里去, 因为下的雪太大,好像车拉不动上不了坡了,于是我们只好下了车,改成由我们推拖拉机了。


经过三个小时颠簸我们终于到达了木瓜山,这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村干部把我们安排在老乡家里先暂时住下。


吃派饭


第二天我们到老乡家去吃饭,叫做吃派饭,要找村子里一些生活比较好比较干净的人家,当时吃派饭是最好的饭了,一般是公社干部下乡才吃派饭。村里的人待我们像客人一样。


早饭和晚饭都比较简单,是每人一大碗稀饭里面放着切成块的土豆,土豆是削了皮再放到锅里煮的,当地老乡管土豆叫做山药蛋。桌子上放一大碗酸菜,是用胡萝卜擦成丝和茴子白切成块腌成的。接着上来是静乐特有的炒面,这在动员会上听说过, 却还没有吃过。我们将炒面洒在粥里搅拌起来,成了糊糊状结果一点也不好吃。后来听老乡讲是要把稀饭喝剩得不多时再放炒面,干一些搅拌起来才能吃,原来是我们吃的方法不对。


中午饭相对而言比较好一些,我们坐在老乡的土炕上在一个小饭桌前围成一个圈。老乡端上一碗菜来,我们看了看是一碗老窝瓜放在桌子正中间,这样大家谁都能够吃到,一会儿又端来一碗,我们又放在桌子中间,两碗菜并排放好,谁也不动手,等着上主食,主食还没有上的意思,接着又上来一碗菜, 都是同样的菜。同学们赶紧说一碗就够了。因为刚来这里一时 间老乡听不懂我们说的是什么,我们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知道大概意思是让我们快点吃。谁知一会儿连上了十来碗都是同样的,都是盛得满满的瓜,老乡催我们吃,这时才明白是每人一大碗窝瓜菜,我们没有当地人那么大的饭量,这一大碗瓜吃下去已经把肚子撑起来,用不着再吃别的了,等上来主食已经吃饱了。主食有时是压河捞,分莜面和高梁面两种,压成面条形状然后要放在笼里蒸熟。


有一次吃的是莜面栲栳栳,因为莜麦产量低,一户一年也只能分几十斤,听说是当地待客人最好的饭了,老乡自己是舍不得吃的,用来招待客人。做好端上来一看,一卷一卷整齐排列着,挺好看。女同学问是怎么做的,想跟着学,后来知道是要找一块比较平的石板洗干净,在石头上搓成片然后用手指卷起来挨个放到笼里再去蒸。一个女同学好奇地问里面有没有馅, 看了看里面没有馅,是用筷子夹着蘸调和吃的,老乡告诉我们不要吃的太饱,莜面不好消化,吃完后要喝点稀饭。老乡说现在没有羊肉,如果蘸上羊肉调和最好。显然是把我们当贵客看待的。


静乐县是个贫困县,木瓜山也不富余,村子里缺粮断顿的老乡也有,都在省吃俭用的过日子却能够这样招待我们,我们真有点过意不去。吃派饭无疑是给老乡增加负担。我们第一年是吃供应粮,一年是528斤,比当地老乡口粮要多,于是几天后从队里拿回粮食便自己做饭了。


访贫问苦引发的问题

因为是冬季,地里的庄稼早已经收割完入了库。前两天下的雪并不融化,山里的天气特别寒冷,哪儿都冻了冰。人们洗去一年的风尘,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村子里的男人们正在张罗着准备冬季的食物:磨面、推谷子、做豆腐、压粉条。女人则扯布料准备做过年的新衣,有的用绵羊毛捻毛线为男人打毛袜子,处处呈现出祥和的景像。


村子里还没有接通电,家家户户点的是煤油灯,也有的是用电石灯。夜晚人们早早的进入了梦乡,四处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宁静的夜空。经过一夜的静寂,清晨村子里又恢复了生机,家家户户冒出缕缕炊烟,在天空中轻轻飘荡,村庄笼罩在晨犧中,一切是那样和谐,那样温馨。这种生活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似乎是几百年来一直如此,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似乎还没有涉及到这个村庄。


在北京上学时,经常听忆苦思甜报告说:旧社会贫下中农受剥削受压迫,饥寒交迫,每天靠吃糠咽菜过日子。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们没有解放,要打倒一切反动派解放全人类。


来到了木瓜山,有的同学提出要到贫下中农家去访贫问苦,特别是老红军和五保户。结果却发现他们的家中没有挂毛主席像,同学们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于是从供销社买了几张毛主席像,晚饭后几个同学排着队喊着:“毛主席万岁!打倒地富反坏! ”的口号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把几张主席像送到那几户人家。把学校学来的一套用到了农村,村子里的人们觉得挺奇怪,不知这些青年学生要干什么。


后来听村子里的人说:“我们这里都是穷人,没有有钱的人家,地主也是穷人,只不过多几亩地。我们这儿的地主没有钱,到了你们大地方就是穷人! ”他们对地主并不像书中讲的那样恨之入骨,以至于使我们认为是贫下中农忘了本。潘瑞祥同学提出要审问一个地主,他以往曾兼任村长。征得村干部的同意后,在一个粮仓里把那个地主叫来审问。要审就得像个审的样子,要有震慑作用,于是,在粮仓里点了一盏煤油灯,又在墙上挂了一根皮带和一个弹簧锁。潘瑞祥同学坐在一张桌子正中间,叫刘春鹏同学和我左右各站在一边。那个地主来了以后,潘瑞祥一拍桌子,指着墙上挂着的皮带说:“这边是地富反坏黑五类”,又指着旁边的粮囤说:“那边是贫下中农,你是站在贫下中农一边还是站在黑五类一边。”吓得地主汗也流了下来,两腿直哆咳,赶紧靠到粮囤一边连忙说:“我站在贫下中农一边! ”潘说:“你站在贫下农一边就要老实交代你旧社会犯下的罪行,你是如何压迫贫下中农的? ”谁知审了半天什 么也没有审问出来。正像村干部说的他们没什么。


当时村子里有一个50多岁姓张的人,曾是国民党统治时期静乐县的县长。村子里的人说他是在国民党撤走时任命的,只是有一张委任状,没干过坏事。说国民党的县长没干过坏事, 简直令人费解。因为过去在书上和电影里看到国民党都是坏人, 县长更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人。这时,听到村里人的说法真不知是我们受的教育有问题,还是贫下中农觉悟不高。

进山拉木材


国家拨给每个知青的安家费是240元,其中包括盖房子和第一年的生活费用,我们这些钱在当时来说已经不少了,那个时候盖一间房子只需100元就够了。我们不能总住在老乡家里。于是,村干部叫我们搬到村边的小学校里,男生住一间屋子, 女生住在对面的一间,比老乡家要宽敞一些。


一天村干部召集村里的人开会,说是要给我们盖房子,叫家家户户把家中的平车拉出来,要去山里买木材,地点是离木瓜山大约五十里的石门子村,那已是静乐县和宁武县交界的地方。


拖拉机拉着粮食和一些年龄大些的人,村里的男青年是每人拉一辆平车,女同学不用拉车只是跟着推车。一共有十几辆我也和村里的年青人一样拉了一辆平车出发了。我们要先过汾河到对岸段家寨,汾河上冻了厚厚一层冰,拖拉机在前边开路, 我们紧跟其后,队伍浩浩荡荡,到了段家寨上了去宁武方向的公路,拖拉机很快把我们远远地甩到了后边,这里山区的公路实际都是土路,路上经常会出现一块块的石头是从山上滚下来的,那时还没有沥青路更没有水泥路。过了一个叫永安镇的地方要向西朝一条两山之间的峡谷走去,那里已经没有路,只是沿着河谷一直向上走,走的路都结了冰。平车只能拉着走了。我拉着平车紧跟着他们,两边是高耸的山峰,白茫茫的一片。河谷越走越窄,感觉是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这时才想到为什么冬天到山里来拉木材。原来到了夏季,这里是连平车也不能走的。


不知走了多少里路,拐了多少个弯这才看见一个小山村房子是用石头垒成的,院墙也是石头垒的。石头房子、石头墙、 石头路,一切都离不开石头,这里就是我们买木材的地方,叫做石门子村。这里的地很少,真不知这里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


吃过午饭,我走出村子,看着周围的景色,呼吸着这里带着山林所特有的气息,感到是从来没有过的舒畅,这里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人们好像都在家里呢!这个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三四十口人。这里给人的感觉是人们过着很原始 的生活,树木也是自然生长着,看到一些伐倒了的大树旁又长出来新的小树。不知为什么这些人要住到这样偏僻的地方。


村前是一条小河,河上冻着厚厚的冰,这里的水肯定是没有污染的了,夏季可以喝河里的水,现在冻了冰不知从哪里取水,也许是村子里还有水井或是凿冰取水。我好奇地在村子周围转着,看见山坡上是一片片桦树林,河床两边长着高大的柳树。


天气特别寒冷,山里的雪是不融化的,听见有好多鸟在叫, 又好像是鸡的咕咕叫声,我顺着声音遁去,来到一片树林前面,看见树林里面有很多鸟在树下寻食,冰天雪胆竟然还有这些生灵 使人感到生命力的强大。我的到来惊扰了它们,这些鸟咕咕叫着飞了起来,原来是几十只一群呢!这些鸟比一般的鸟要大些,比鸡要小些,羽毛是灰色的并不好看。飞得不快也不高是擦着地面飞的,可能是为了保存体力减少能量消耗,一会儿就消失在树林深处。后来,问我们一起来的青年,这是什么鸟,他说:“是石门鸟。”可能他也不知道,是信口说给我的,过了好长时间,才知道这是一种比山鸡小的石鸡。这里的山鸡雄性脖子上都有一道白圈, 头上长有两僧角一样的羽毛,尾巴长羽毛很好看。


雪地里留下好多野兔走过的痕迹,这些兔子似乎很狡猾, 脚印来来往往穿插着,而且很乱,不知是从哪里来,也不知是到哪里去,就好像设下的迷魂阵,大概是为了生存,怕人或是其它动物找到它们。因为有兔子脚印的地方同样也会出现狐狸的脚印,狐狸似乎比兔子更为狡猾,脚印更加零乱,我跟着脚 印寻找着它们,却怎么也看不到它们的踪影,也许是发现有人跟踪它们就躲藏起来了。


这里的动物似乎很多,有的像羊一样的脚印是狍子留下的,因为农民的羊是成群的脚印,狍子是单独行动,脚印也是单独的。我刚到这里是不敢走远的,听说这里有狼,豹子有时也会光顾这里,豹子一般是不轻意攻击人,虽说人不是它的猎物,但看见也不要招惹它,只能远远的躲开。听这里人说打豹子时要编一个柳条的筐,像头盔一样,戴在头上,豹子急了扑向人时首先是用爪子抓人的头,一下就能把人的头皮抓下来。狼也是不敢袭击大人的,有时会袭击羊群,可能是在极其饥饿的情况才铤而走险的。狼是很狡诈和凶残的动物,饥饿的狼跟踪着羊群,放羊的一开始以为是狗,在羊过小河的时候,羊要跳过去,跳的时候绵羊的大尾巴颠了起来,狼突然跃起一口将绵羊的尾巴咬了下来,人们这才知道是狼来了。


这里的人们好像不种高粱和玉米,种了也成熟不了,大概是无霜期太短,适合种莜麦和糜子类的谷物还有山药蛋。我想这里的人,家中一定有猎枪,因为这里山高林密动物多更适合打猎。已经四十几年过去了,不知那里是否还有茂密的山林和可爱的动物,现在狼也是受保护的动物了。

英雄人物是怎样产生的

在石门村我们村里年纪较大的人负责伐木。树木砍伐后由我们年青人用平车拉到村子里。做房柁的大木材一辆平车只能放一根,旁边还要放两根做檩条的木材,挤在一起稳固一些,拉平车的时候好拉些,不会来回晃动。男青年拉车,女的跟车,也就是在上坡时推车,还要帮着卸车。


那天我扛着一根檩条往平车里放,每次到平车旁只要一歪肩膀就能很顺当的放到平车里,这次不知是怎么了,我抬了一下肩膀然后猛的一送肩膀顺势将木材抖到平车上,这个平车上已经有了两根木头。因为放木材的速度太快左手没有来得及抽出来,自己感到有些不妙迅速躲闪还是砸在左手食指上,只觉得麻了一下没有觉疼,抬起手来一看,好好的一个手指已经成了两节, 手掌根部的一节还好好的,指头尖的一节错到了一边。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和我一起干活的一个青年名字叫小好俊,他双手把住我的手指大喊着“哎呀!手指断啦!手指断啦!”就好像是他的手指断了一样。喊声惊动了一个放羊的孩子,大约十五六岁,他赶着一群羊刚刚走到这里,听见喊声走了过来,双手把住我的 手指揉了揉,然后用力一拉,速度异常備。我看了看我的手指, 居然被一个孩子几下就给接上了,还没有来的及说话就赶紧追赶他的羊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这个孩子在山里放羊,羊可能经常会有摔坏腿骨的现像,于是,学会了给羊接骨,这次却为我接了手指。我的手指虽然已经能够活动却开始疼痛肿胀,可能一开始时太紧张是不知道疼的。因为其它部位没有受伤,只不过是一个手指,那个时代讲的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自己没有休息继续扛木头。至此成了村里人的一段佳话。


由于这里的地不是平的经常会有石头挡住车轱辘,无法前进,需要搬车轱辘才能过去。村里的人拉车被石头挡住走不动了,就喊我去搬砣子。我不知什么是砣子就使劲搬车帮,结果仍不能动,于是拉车的人只好和我交换,由我拉车,他自己去搬车轱辘,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管车轱辘叫砣子。


我们要把木材在平车上放好,重量正好在中间才能前进, 有时木材太长只能斜着放,便于拉车。一天我拉了一根很大的木头往回走。我们从北京来时穿的是塑料底棉鞋,走在冰上特别滑,下坡时忽然滑倒,肩膀上还套着拉车用的绳子,觉得车轴辘向自己头上压来,已经挨住我戴的狗皮帽子,我迅速的歪了一下头,车子正好压在我的肩膀上,车子推着我向前又滑行了一米多,终于停下来。我似乎成了挡住车轱辘的那块石头。那时候年轻并没有感到害怕,爬起来,看了看肩膀上被压了一道车轴辘印,活动活动胳膊没有压坏还能动,感到很幸运,又继续拉车把木头一直拉了回去。当时年轻精力充沛,从不知道苦和累,只要吃过饭就有了精神。


69年县里召开知青学毛著积极分子会,一个知青点选派一名知青。村子里推荐我参加,要求写出书面材料,我如实写了我的劳动情况。别人看了说给我修改修改,等拿回来一看,材料被改成为了保护前面的阶级兄弟我用肩膀扛住了车轱辘,挽救了阶级兄弟的性命。虽然只是这简单的几笔,材料的性质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改得太脱离实际了!幸亏我还活着,不然我就真成了英雄烈士了。


我不知道那些英雄人物的事迹是不是也是这样修改出来的。

旧社会我们也不吃这个

来到木瓜山已经几个月了,和村子里的老乡基本上都熟悉 了,快过年了闲着没事干,随便到村子里去转转。在北京上学时经常讲学雷锋做好事,助人为乐,养成了习惯。看见老乡推碾子碾谷子赶紧帮着推碾子,看见推磨的也帮着推磨,老乡很高兴, 邀请我们到他们家里去玩,也就是串门。村子里的人觉得我很像他们的人,和别的知青不太一样,还给我起了一个他们的名字, 叫我二孩,用静乐话一说就成了二黑,似乎和他们更亲近一些。


因为是农闲期间家里都有人,走到哪个老乡家里都是很热情,拿出他们准备过年吃的叫我吃,有当地人做的黄是一种用黄米做的东西,有的地方叫折饼。有的人家让吃他们捏的糕, 中间夹的红豆馅,还没有过油炸,他们说是熟的不炸也能吃, 也有的人家拿出莜面蒸饺,包的是山药馅。我那时不知农民的 生活艰辛,给了就吃,一点也不知道客气。


村子里的屠宰厂杀猪了,看见村里的男人都是扛着半扇猪从里面出来,我们在北京时家里买肉是最多买几斤,不像他们一买就是半头猪,他们大概是正月要吃掉一年的肉,因为平时村子里的屠宰厂是不杀猪的,也就吃不到肉。


村子里的农民自己家里也养羊和猪,猪是自己不杀的都卖给国家,自己杀猪要交税的,猪是痩肉型的猪,跑得比狗也快。


村中间路边有一个很大的猪圈,早上吃过饭全村的猪都要一个年纪大些的带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人手里拿一根鞭子打开猪圈门,这些大猪和小猪便飞 也似地跑出来,小猪跟着大猪,大猪跟着头猪相跟着向山里跑去,路边扬起一股尘土,山里只有草,这些猪像野猪一样靠吃草长大。冬季是不放猪的,在自家的圈里蹲膘,喂得肥了好出售。那时候和现在不同,猪分一、二、三等,猪不肥胖只能是三等, 卖不出好价钱。晚上我们收工回来,看见猪也回来了,这些猪不回村里猪圈而是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家中,主人会给它们准备一些食物,这些猪的记忆力都很好,认识自己的家不会走错门。


这里是贫困的地区,自己却没有感到贫困,还觉得这里挺好的。过年了我们这些学生因为刚来时间不太长,谁也没有回北京,说是要在这里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潘瑞祥同学独出心裁提出三十晚上要忆苦思甜,吃忆苦饭。似乎觉得这里还不够苦, 他也不知道贫下中农三十晚上吃什么,自己瞎想。他和孟亚琴同学商量,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谷物的糠掺了点玉米面,蒸了一屉小窝头,要让每人吃一个,但那天我感冒没有吃。大队主任王好俊来看望我们,问道“这是什么? ”显然,大队主任没见过这个东西,问明情况后说:“我能吃三个。”说完真的吃了一个。一会儿,又来了一位老乡,看见了说:“这是什么? ”钟永彻同学开玩笑说:“这是我们从北京带来的好吃的,您吃一个尝尝。”老乡很实在,拿起一个就是一口,觉得不对劲,赶紧吐了出来说:“真给你们北京人丢人,这是连鸡都不吃的东西。”潘瑞祥同学立刻追问,你是什么成分?那个老乡说:“我是贫农,我是真正的老贫农。”王晓英同学接着说:“你忘了本,旧社会你们连这个也吃不上。”老贫农说:“旧社会我们也不吃这个。”

娶亲赶路图


这里很贫穷,劳动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勉强能糊口,养个女孩子指望收几个彩礼钱。那时娶一个媳妇只要给三百元就可以领走了,我的一个朋友叫王兆栓说他花了六百六十六是最多的了。也不见举行仪式请客,因为家家都没有吃的,请了客就意味着自己要挨饿,那个时代是全体贫困。


邓小平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提出改革开放,人民才开始过上了好日子,我们的国家才走上了强国之路。期望不久的将来我们国家成为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大山之中


拉木材已经好几天了,很多木材被拉回了村里。一天上午吃过饭,拉木材的领头人跟我说:“你回村子里去一下,告诉我们没有吃的了,叫给我们送粮来,要快一些送来。”还说:“你回去就不用来了。”可能是看我受过伤,想叫我休息几天,也可能是信任我,他们才叫我回村中去要粮,我没有说什么,马上就出发了。来的时候拉着平车和大家相跟着,这次是我一个人空手感到好轻松,我一个人高高兴兴地沿着山谷踏着积雪往外走去。


两边的山峰耸入云霄白茫茫的,感觉是无比的纯净,似乎洗漆着我的心灵,我忘掉了一切,忘掉了自我,尽情享受着大自然赐予的神韵。高高的雪山下一棵棵沙棘连成一体,远远望去红红的一片,树干却成了黑色的,红与黑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白雪的衬托下更显得醒目,那景色深深的打动了我,我想起 毛主席的诗词《沁园春》,边走边大声背颂着:“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尽情抒发自己的情感,大山之中回荡着我的声音,没有一个听众,只有自己。


忽然一只狐狸闯入了我的视线,从一片沙棘林向另一片沙棘林走去。这只狐狸一瘸一拐的,我看见它是有一条后腿受了伤,可能是被猎人用枪打的,也可能是村里人下的套,套住了腿侥幸逃脱的。狐狸是最狡猾的动物了,很难把它抓住。这只狐狸红色的皮毛已经开始发黑,听老乡讲过狐狸老了以后皮毛会发黑,也就是颜色变深了。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我想这只老狐狸一定很饥饿,腿受了伤,野兔和山鸡它是抓不到的了,只能在这些灌木丛中寻找一些因病而奄奄一息的小动物,好可怜的小生命,也许不久它就会冻饿而死去。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雪地里有几个猫科动物的脚印,大大的,有我的手掌手指绻回来那么大,有点像梅花,一种不祥的感觉立刻涌向心头,是豹子从这里经过,我下意识的向周围看了看,找到一棵干枯的树干拿在手里为自己壮胆。这时不敢再 大声朗诵诗词也不敢唱歌了,生怕把豹子引来,更不敢再欣赏两边的风景,自己加快脚步向山谷外走去,自己不敢跑,因为一跑动物以为是害怕会追自己的,只能沉住气、稳住神、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山谷越走越宽,远远的可以看见汾河了,自己很高兴并没有碰上豹子,庆幸自己终于从大山之中走了出来,这里开始有了村庄不用再担心害怕了,远远的看见河对面的村子里冒出了缕缕炊烟,已经又到了做饭的时候了,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几个小时。又过了一会儿,已经能看见沟口村和木瓜山了,沟口离木瓜山有五里的路程,自己目测一下距离应该还有十五里的路了,为了尽快赶回村子里决定不在走大路而是斜插汾河走直线,这样至少可以少走五里路。


汾河上厚厚的冰上覆盖着积雪,这里是没有人走过的地方,雪地里流下一串我的足迹,由于风的作用雪地里看着是很平的, 可是,有的地方积雪竟然没过了膝盖,不管如何自己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回了村子,第二天村里的拖拉机往山里送粮食去了。

我们的男同学和女同学


回到村子里一看女同学正在给男同学拆洗被子,发起人好像是王晓英和孟雅琴,这是我们女同学中活跃分子,性格外向,挺开朗。她们也去山里拉过木材,只不过是早回来几天,见她们正忙着呢!那时候女同学和男同学相处的还是比较融洽的。


记得刚来时是女同学负责做饭,做饭的地方是在男同学那里。那天男同学还没有起来,睡得正香,门外传来女同学的敲门声,李文超同学是个好搞笑的人,怪声怪气的说:“门外何人扣乎?”刘德忠同学接着说:乃豆腐房少掌柜滴!门外传来王晓英和江波等女同学爽朗的笑声。


因为前两天刚刚下过雪,那几天天气出奇的冷,起来后发现水缸里已经冻了冰,李文超同学说:快拿火筷子捅开。一会儿,李文超同学大喊起来,牙膏也冻住了。这里烧火做饭是和北京不同的,需要拉风箱,先用一些干柴把火点着,加上煤以后再拉风箱,煤是本村里的小煤窑自己挖出来的,煤质很松软, 用火柴就可以点燃,应该属于煤田的边缘煤。拉风箱做饭一开始不太习惯,不过很快就适应了,第二天连风箱也冻住了,可能是不注意水流到了风箱上造成的。因为老乡家的南房太冷,大队主任叫我们搬到了学校里,这里有了做饭的地方。


女同学们打听着男同学什么时候回来,说是要给男同学包饺子,慰劳我们男生,可是没有等上包饺子男同学已经提前回来了王晓英同学说: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饺子还没有包呢!


我们在学校上学时是男女分班的,虽然都在一个学校上学 在一个年级却很少和女同学接触,连话都没有说过,以至于有的男生见了女生不知如何是好,一说话就脸红,远不像现在年青人那样开放。如今一起插队要共同生活了,全然不体会女生的心情,那时我们年龄还比较小不懂得男女之间感情的事情 对于女生关心和热情却一点也不领情,每天除了劳动就是和老乡一起串门,从不关心和过问女生怎么样,这样留给女生的感觉是男生好像是不喜欢她们。其实,我们的女同学都是很不错的,待人热情还肯吃苦,只不过我们那时还小。


我们在北京上学时受的教育有点封闭,似乎是男女有别, 男同学只是和男同学在一起,谁要是和女生来往特别是单独在一起就会认为是不正当,要遭到大伙的攻击,以至于不敢和女生对视,看都不敢看,见面低头走。更不敢表达自己的情感 生怕说错了话被人回过头来骂一句或被人甩上一个耳光。


我那时还处于长身体的时期,更是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关心,一切都由那些成熟早些的大个男同学去办,自己只是跟着别人跑。半年后发现裤子短了一寸,把裤脚放开一寸,过了一段时间裤子又短了一寸,又加长一些,以为是裤子缩短了,不知道是自己在迅速长个,两年的劳动使自己长高了大约六七厘米,有了力气,身板也挺直了不在弯腰低头走路,终于长到了一米七三以上,不再是小个子了。

拉蛋蛋与踩谷踏歌


一天,我扛着铁锹去上工,生产队长巩二则叫住我说:今天你到谷地里去拉蛋蛋压谷,我问他:什么是蛋蛋?他向我描述一番,告诉我说:是一个像算盘珠子一样的石头,三个连在一起的。告诉我,在村东面山坡谷地边上,要把谷地压完我二话没说,就出发了。


找到谷地果然看见一个像算盘珠子一样的石头,是中间用一个木棍把三个石头串起来,两边用绳子拴着。种谷我是见过的,这是技术活,一般不用我们年青人干,要用村里的中年人,他们赶着牲口,扛着耧到地里面套好牲口后来回摇动,谷子便会一颗颗的漏下去,我试着干过,却不知种完谷子还要压谷。


这次叫我拉蛋蛋还是第一次,这是一个人单独干的活,干多、干少、干好、干坏都没人看得见,全靠自觉,生产队长是一直很信任我的,经常有一些独立的活叫我去完成。


我把绳子套在肩上就拉起来,拉着并不费力,很快就把一块地压完碰一块地,由于地里的土耕种过特别松。一会儿,鞋里灌满了土,走起路来很不方便,我干脆把鞋子脱了下来放在地头上,只穿着一双袜子,觉得轻松多了,干起活来快了好多。


这双袜子与普通的袜子不同,还是大队干部的妻子魏金兰和我一起干活时送给我的,袜底是实衲出来的,前后也是实衲出来的,做工很精细,这种袜子一般是不会轻意送人的。穿上既不会扎着脚也不会灌进土,这次拉蛋蛋压谷全靠它了。


我拉完一块换一块地,都是梯田一层一层的来回转圈,当我拉了快一半的时候,忽然,一阵阵嘹亮的歌声传了过来,唱的都是自编的山区小曲:山药开花结蛋蛋……山丹丹那个开花六瓣瓣红……唱得娓娓动听,我抬头一看,是一群村子里的姑娘和小媳妇,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头上围着花色的头巾双手叉着腰,一只脚踩着一垄,唱着歌,排成一排扭动着腰肢,看见我并没有停下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看她们一步一扭的样子倒好像是在地里跳舞,没有想到劳动时候还有这样动人的美景。我不敢怠慢,赶紧撤退换了一块地,让她们尽情地唱她们的歌,扭她们的腰。谁知,一会儿她们也来到这块地里唱着“这么大的门楼,这么大的院,这么大的姑娘……”我赶紧向后转跑到离她们远一些的地里去压谷。


生产队长说是让我一个人拉蛋蛋压谷,不知怎么跑出这么多的人来,可能是节气不饶人,谷种下了就得尽快压完,怕我一个人干不完,才叫这些姑娘小媳妇来踩谷,其时既使她们不来我也要全干完的。我拉完蛋蛋把所有的地都察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的地了,又看了看她们踩过的谷地,都是脚尖对着脚后跟一步一步的很整齐,觉得比自己用蛋蛋压出来的要好些。我把蛋蛋拉回村里向队长汇报说:谷地全压完了,没有落下的。

烧石灰


石灰是人们日常生活之中经常见到的,古人对石灰有过特别的描述,明朝爱国将领于谦的《石灰吟》: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可谓是千古绝唱。看了于谦的诗词倒使我想起当年烧石灰的劳动经历。


一天生产队长巩二则叫住我说:你和魏金兰到村西边的窑里去,拉些石头捣开,烧石灰用。金兰是大队干部的妻子,比我大几岁,在这个村子里是个比较能干的女人,以前就经常和我一起干活,懂得比我多一些,我有些事情不懂就问她。


我和金兰拉上平车,拿了一把鸡蛋形状的大铁锤,锤子把比较细,却很有弹性,这种锤子好像专用来砸开石头的。我们到了村西,看见窑的底部是用几块石板立起来的,都是向中间集中排列着成放射状,上面已经码上了一层大炭块,这种炭块不是本村小煤窑的而是从四十里以外的杜家村的煤窑里拉来的, 因为那里的煤质比较好,火力旺,烧砖,打铁都是用杜家村的煤。


我们来到河床上,看见河床有很多鹅卵石,有大的也有小些的,被河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我们要找的是一种青石,青石要那些颜色纯正的,不能有白色沙道道的杂质,颜色不纯有杂质烧出来的石灰也不好,这些都是金兰事先教给我的。我们在河床上拉了一车又一车,堆在窑边已往有了一大堆,估记烧一窑石灰用不了的了。我抡起铁锤用尽全力向石头砸去,铁锤被圆滑的鹅卵石弹了回来。石头在铁锤的重击下溅起点点碎石, 溅在手上流出血来,小好俊路过看见了喊着,流了血了,流了血了,我擦了擦,说:没事,继续砸自己的石头。我把石头一块一块的砸开,小的可以砸成两半,大的石头要砸好几次,要砸得和砖头长短差不多,不能太大,太大了烧不透。太小了也不行,烧的时候码在一起太紧不透气也烧不好。


石头砸好以后,我跳进窑里,又把这些石头一块块立着码在碳上面,一层一层的,一直码到和窑顶平,看看没有了空隙, 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这些活虽然是苦力活却是需要细心和有耐心的,多少有点技术成分。


第二天上工时看见石灰窑里冒起了烟,已经点着火了,点火是不用我们的,有专人负责点火。第三天时看见不在冒烟了, 窑顶冒出蓝色的火焰,我到跟前看了看,原来是青石头也是能烧着的,火一直着了好几天。


过了几天石灰窑不再冒烟了,队长叫我去起石灰,把烧好的石灰一块一块的再从窑里拿出来。这次没有给我派人,只叫我一个人干。我来到这里一股热气还在向上冒,石头不在是青色的了,变成了浅褐色。不管那些,我把一块块还有些烫手的石灰石从窑里拿出来堆在一起,这时正是夏季本来天气就比较 热,站在石灰窑里就觉得是火在烤自己,一开始是汗流满面, 后来鼻子开始流血了,赶紧爬了上来休息一会儿喘口气。当我鼻子第二次流血时终于把窑里所有的石灰石都拿了出来。


过了几天,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浇到石灰石上冒出白色的气,好像开锅似的。雨过天晴,第二天看见石灰石都粉身碎骨了,由浅褐色变成了白色的粉块,有的已经成了白色粉末。


木瓜山之远古巨人


过去经常看古书,好多书中记载过去的人,有的身高丈二,虎背熊腰,力大无比。更有甚者说有陆地行舟之好汉。书中的记载只是个参考,认为是写书的人夸大其词,因为没有见过是不能相信的了。可是上学时候在历史博物馆参观,看见那些展出的古代兵器确实是又长又重,大刀重达几十斤,再穿上几十斤重的盔甲,没有力气的人,出征打仗如何能挥舞的轻松自如呢?这个谜一直困惑了好多年。


在村子里插队,经常听村子里的人说:过去的人比现在的人个子大,他们见过古人的骨头,他们说的古人的骨头,应该说是古人的化石。这里人烟稀少,贫穷落后,大概几千年来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休息时看见那些老人抽烟时不用火柴,而是拿出两块铁片和一种晾干了的蒿类植物编成的辫子靠在铁片上,来回敲击冒出火星将蒿点燃,然后再用来点燃烟,还告诉我说:这是火链,有一个年青人见我好奇,对我说:用瓦片就可以将火点燃还给我示范了一番。虽然不是钻木取火,仍然是感觉这里很原始。我也曾经在锄谷时捡到过骨头做的针,可以穿透羊皮,有点像女人头上插的簪子,听在城关插队的同学说:他们捡到过石斧,非常锋利。



自己是不可能见到古人的,倒是村中有一个姓李的,据说是第一力大之人,长得确实是虎背熊腰相当魁梧,村子里的人说 他有五百斤的力气,这个人我是见过的,身材有点像大猩猩,两只胳膊又粗又长,两个拳头像两个油锤一样,一看就与众不同 可是身高只有五尺多,不足两米,比八尺和丈二还差老一节呢!有一次,我们去山中的谷地锄草,锄完草以后我随便走着想看看山上的景色,来到一块地边看见地里有几块陶器片,上面的图案很简单,其中一个有着三个足,可能是煮饭用的,也有不带足的,好像是碗或是盆。这种陶器在上学时候在书中看 见过,应该是属于新石器时期的产物,可是很粗糙,灰色的一点也不好看,大山顶的洼地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我仔细的在周围巡视了一番,发现地边的土里露出来一个人的骷颅,不知是怎么被人们挖出来的,可能是翻地翻出来的, 或是被雨水冲出来的。这个骷颅确实要比一般的人的骷颅要大的多,旁边还有一些散乱的骨头,骨头很粗壮,好像是人的腿骨,但已经断开了。也有的像人的肩夹骨,我立刻联想到这就是村里年青人说的,见到过的巨人骨头,但是巨人为什么会生活在这个山顶的洼地里呢?


我看了看这里的地形,山下正好是汾河与另一条支流的会合处,东面是沟口村,西面是木瓜山,这里是个三叉口,是人和动物必经之地,站在山上,山下尽收眼底,确实是个好地方。


我猜想:很久以前,这个巨人守候在这里,以打猎为生, 那时的动物一定是很多的。现在看来真应该叫那些考古的专家到这里来看看,这里的巨人骨格是哪个朝代的,看看那些陶器片是否是战国以前的?我想,这种身材魁梧,四肢发达的巨人一定食量很大,在食物不断短缺的情况下不再适合生存;在群雄争霸,狼烟四起的战争年代更适合去厮杀,结局只有死亡。他们的后代不断进化,个子不再高大魁伟。而身材比较矮小,头脑聪明的人迅速繁衍起来,成为了现代人。


村里的牲畜


汾河的上游天气瞬息万变。人们出工时还是晴朗的天空, 一会儿,飘来一片云,紧接着就下起了暴雨,人们正在地里劳动,经常是来不及躲藏就已经成了落汤鸡,暴雨过后,又是烈日当头照了。


由于今年雨水多,这里的河滩里长满了灌木丛还有茂盛的草,一群毛驴悠闲的吃着草,放驴的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收工时看见毛驴也往村子里走,放驴的孩子骑在毛驴背上悠然自得地看着我,有的年青人也高高兴兴地骑在了驴背上,这么多毛驴我为什么不能骑呢?我拉住一头驴,毛驴站好后我一下跃到驴背上,谁知并不像我想的那个样子,这头毛驴看着挺温顺, 我骑上后又跑又跳的尥蹶子,想把我甩下来,我赶紧跳下来,这头毛驴不听话换一个。我换了后面的一头毛驴,可是这头驴和前面的一样尥蹶子没完没了直到把我摔了下来,它才老实了。原来毛驴也认生。


村子里养了好多牲畜,有驴、骡子和牛,还有一匹公马。 毛驴是拉平车和往地里送粪驮庄稼,这里的毛驴似乎是和我小时候见到的不太一样,毛驴很瘦弱,毛色也不好看,我用手推推驴背来回晃荡,好像没有力气要摔倒的感觉,可能是饲养员偏心,不给他们饲料吃,每天只让它们去河滩去吃草。它们的蹄子好像自从出生就没有修整过,已经卷曲了也没人管,好像穿了一双大鞋一样行动起来很不方便,似乎是享受的待遇不同,付出的多得到的少。那些骡子和马却是膘肥体壮,可能是吃的好些。干得活重些,待遇自然要好些。这些毛驴除了干活以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要不断的为村子里生小毛驴和小骡子。


村子里养的公马是牲畜中的贵族,这匹公马的任务除了干一些活以外,就是为村子里的牲畜繁殖后代,可以说是妻妾成群,每天乐得屁颠屁颠的,骡子都是它的混血儿,马享受的待遇也非同一般,由专人喂养,吃的要好得多,身躯健壮,却不用干重活,重劳力是由它的儿女骡子去干。


在村子里劳动已经一年多了,农村的活计几乎都干过了, 什么也没有难倒自己,唯一没有干过的农活就是耕地了。


牛是农家必不可少的,村子里养的都是老黄牛,这种黄牛虽然不很健壮,确实具有吃苦耐劳的精神,牛干什么都是任劳任怨,它们主要是来耕地,偶尔去碾碾场子。那几天正是春耕季节,村里的黄牛全出动了,连骡子也派去耕地了。看见村里的人耕地觉得挺轻松,只要扶住犁就可以了。我也走到地里对耕地的人说:你歇会儿,我替你耕。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一手扶犁,另一只手晃动鞭子,吆呵起牛来,可是,牛却耍起了牛脾气,怎么也不听话,叫它停下,它不停,叫它靠边一些它也不听,看看自己耕的地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实在交代不下去, 只好叫住他们说:你们重新耕吧!这头牛听不懂我的话,原来耕地也挺不容易,犁要把稳还要会吆呵牛。


我的普通话在这里用不上,发音不同,牛听不懂,看见我晃动着鞭子,以为要打它,于是,耍起了倔脾气。看来牲畜也要沟通的,还要学会吆呵牛才能耕地。



木瓜山的人家几乎家家都养狗。农家养狗是为了看家护院,因为村子里的人比较少,出去劳动家中没有人,让狗看家。


单独到地里劳动或是出远门,狗有时也会跟着去,为人壮胆。其实这里的狗并不咬人,整个村子里也只有一条狗咬过人。这里的狗全是撒着的,狗很自由,可以在村子乱跑,谁也不会管它们,由它们去折腾。狗吃的很不好,只是吃一些人吃剩下的饭有时连剩饭也没有,只好喝点刷锅水,吃点鸡食,很是可怜。既使这样狗也不会跑到别人家去,狗是不嫌家贫的,很忠于主人。


狗的活跃期间是闹狗的季节,这时节是要看谁厉害了。通常是一条极雄壮的狗后面跟着几条狗,在一起到处游逛,见到其它的狗就会嘶咬一番,激烈时会咬得浑身是血,直到一方逃跑或倒下昏迷过去方才罢休。胜者王侯败者寇,至此争得交配权。这种情况下始终保持了狗种群的壮大,培育出的后代既能 忍饥挨饿又能身强体壮,适应能力极强。


静乐县经常会见到一些雄壮的公狗,不过不用害怕!这些狗不咬人的。只有见到那些衣衫褴缕或是拄着拐杖讨饭的才会冲上去,这些讨饭的只好躲开或蹲下不动,狗便不会咬了,千万不能跑。狗虽然忠诚于主人却是有点势利眼的。


村子里的屠宰场有一条狗非同一般,身高体长,身上长长的黑色皮毛由脊背向两边分开,嘴巴像狮子一般,吼叫的声音很是沉闷,可以说是最强健的。通常是周围有几只狗跟着,寻求它的保护,按现在的说法是“獒”。其实狗与獒没什么区别都是狗,只不过是个大一些强壮一些罢了。


这里的狗除了有点势利以外还有一个恶习就是在玉米快成熟时会偷吃玉米,可能是过于饥饿的原因。于是,在玉米成熟季节大队要召集村里的人开会,叫各家把自己的狗拴起来不得放出去。我有点不相信,狗怎么会吃生玉米?在路过一块玉米地的时候,说起此事,村里的年青人把我领进玉米地里去察看果然有一些玉米被咬得剩下了半个了。我说:这么高,狗怎么够的着?他告诉我说:是跳起来咬的。我想会不会有些是獾子 或其它动物咬的呢?因为这里也有獾子和狍子。因为人们没有抓住狍子和獾子,罪名只有由狗来承担了。

县长卖肉


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粮食入了库,进入了冬季。一天我们在静乐城里照完像,在知青安置办公室转了一圈,觉得不早了,需要赶回木瓜山。出了县委大院,我们向县城北门走去。看见路边一个人大约五十来岁,手里拿着一杆很小的秤,秤很精致,秤盘是黄铜的,旁边摆着一点肉大概二斤多些肉是白的多红的少整个静乐县街上只见到这么一个卖肉的。


我走过去问:你这是什么肉?他笑容可掏,很有礼貌的介绍说:这是獾子肉,这种肉特别好,獾子的油放在铁上可以渗下去,治烫伤是最好的了。我说:多少钱一斤,他说:一元一斤。


在当时的猪肉也只有六毛多一斤,显然獾子肉比猪肉要贵些,我本来只是好奇随便问问,可是这个人很有教养,说话不快不慢,竟然把我给说动了,我说:给我割一斤吧!他给我称了一斤獾子肉,又拿出一张纸来包好,我接过肉付了钱,在他微笑着接过钱的瞬间目光对视了一下,猛然感觉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潘瑞祥和刘春鹏说,咱们回去包饺子吃。我却一直想着这个人,听他说话像是个读过书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农民,这个人一定是认得我们的,我们却没有认出他来。


回到村子里躺在炕上一个人整理思路,回想起这个人就是本村的,是那个国民党撤走时任命的静乐县县长。这个人平时不露面,见到人时都是面带微笑,在村子里人缘挺好。有一次从我们知青门前路过,正好我站在那里,对面相遇微笑着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就过去了,至此留下了深刻的印像。静乐解放后他回村种地,村里的人并没有为难这位伪县长,反而是比较尊敬他的,毕竟是个村子里有文化的人。既使是文化大革命也没有受到冲击,也算是个有福之人。


这个人脑子是比一般人要聪明些,白二则、侯永山回村夺权当书记时,他却神秘失踪了,他的儿子向大队汇报,他爸爸不知哪里去了?有人说,看见他去了村后的沟里,可能是跳到废弃的窑井里自杀了,于是,队长派了几个人到井里打捞了一气也没有见到尸体。


几个月后,风平浪静他又出现了,说是去了内蒙古赶毡去了,走时没有和儿子说。外出干活挣钱,交给队里就没事了。听村子里的人说,他是个有手艺的。这个人不怎么下地劳动,所以我们很少见到他的。由于他当过国民党伪县长的原因,一直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我想如果启用他,他是不会让人们一个劲地干农活的,一定会发展副业,让人们脱贫致富。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是绝对不行的。


疲惫的人们


该出工了,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刚刚回到家,还没有休息过来,一个个都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又扛着工具走出家门。


村子里自从白二则当上书记后就一直是干得热火朝天。一开始是三出勤,现在又成了四出勤,(早上、上午、下午和晚饭后)今天修梯田,明天深翻土地,后天往地里送粪,似乎要大干一番,带领大家每天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去跟黄土地较劲。


当时的口号是“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阶级敌人斗其乐无穷”,斗来斗去,结果是既斗不过天也斗不过地,斗得大家精疲力尽。似乎是干得挺红火,可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到了一定的程度,达到了极限也就没有了力气,于是只有“出工不出力了”。


我们刚来时看见村里的年青人干活不出力,还质问他们说:你们这里穷就是因为你们太懒,他们辩解道,我们每天吃不饱,饿着肚子哪来的力气干活!还说:我们干一会儿就没有劲了,不像你们,吃的粮食比我们多,不怕饿着。我觉得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这里的村干部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来,只知道叫大家拼命的干活,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脱贫致富吃饱肚子,把大家累得半死。一年下来不见成效,粮食产量没有增加多少,交完公粮就不够村子里的人吃了。


于是,他们想出的办法是少种莜麦和小麦等低产作物,改种高产作物,种高粱和老玉米,当时是叫做什么坑种玉米,化肥也上了不少,看着长的挺旺盛,人们挺高兴。谁知汾河上游无霜期短,玉米还没有成熟正在灌浆就降了霜,赶紧叫大家到地头去点柴冒烟防霜,可还是不管用。第二天一看,地里玉米给冻死了,收割回的玉米都是瘪的,皮多肉少,磨下的面也不好吃。这样每年拼死拼活的,还是照样受穷挨饿,人失去了劳动的积极性,感到这里没有希望,只有消极怠工了,当时的说法是“人哄地皮,地哄人肚皮”。


我在县城工作队学习时听一个干部说:静乐本来是个米粮川,现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显然他们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来。记得一个公社干部曾经到我们女生孟亚琴她们那里去买高价粮,一斤高梁是三毛钱,卖给他两毛多些,他已经很高兴了,背着三十多斤高梁走十几里地送回家去。原来,公社干部家里也没有吃的。


村里的地不算少,大部分是山地产量低,肥料也跟不上,只好闲下一些地来等明年再种,据说是地歇一年明年就能长好完全是靠天吃饭。我记得有一次,正在地里劳动一会儿下起了暴雨,雨过后看见坡地的庄稼被冲得都露出了根,表层的土和肥料都被冲走了,光剩下生土庄稼哪能长好呢?


这里地多人稀不知道植树造林发展畜牧业。毕竟领导水平有限,而且谁也不敢提出非议,否则便会遭到批判斗争。


说到批判斗争会,那的确很有特色。记得有一次针对一些人私分队里的粮、款问题开批判会,教室里讲台上方点着一盏电石灯极其明亮。被叫上讲台的人,经过一番审问,交代了一点私分钱粮的问题,也没有多少。可能是嫌交代的不彻底,或认为没有交代出关键问题。于是,拿出绳子把那个人给捆了起来,叫继续交代。突然一个人一口将电石灯吹灭,教室里顿时一片漆黑,谁也看不见谁了。只听见一通拳打脚踢的声音,也看不见是谁打的,打完后,点着了灯,叫继续交代,就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交代不出又是吹灭灯,听见一阵咚咚的拳击声,拳击声停止后,灯又点亮,还是要交代问题。如此这般的折腾了一气,直到认为实在是交代不出问题了才罢休。


村里见闻


这里的山这里的水似乎是千百万年来没有改变过,一切是那么的原始,连人们唱的歌都是原生态的小调,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小小山村却有着一些特殊的故事。


李毛二十四五岁,长的不像城里人那么清秀,典型的山里人棱角分明带着一种刚毅,身材不高却是相当健壮,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给人的感觉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农活到了他的手里就像小菜一碟,不见他费多大的力气就干完了,可以说是个好小伙,村子里人称赞是好后生。村中人评价好后生的标准是身强体壮不怕吃苦能干农活,并不看重文化素质,因为文化那是次要的,主要是能干活才能养家糊口,道德更是在长期的生活中才能体现出来的。既然是好后生找媳妇是不发愁的,经常身边围着一些姑娘和小媳妇,看来他挺讨异性欢心的。


村中的四红则家的姑娘一十八岁已到了出嫁的年龄,五官还算端正,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难看,可以说是普普通通。女人主要是看会不会过日子,这是村里人的标准,农村里说法是女大不能留,小伙子们总是爱往家里跑,留在家里难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叫家里大人难堪。相中李毛很快就完了婚,一切是那么的简单那么的容易,结了婚就怀孕,十月怀胎生了个胖儿子,如此快捷。


男人成了家庭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可事情不那么简单。这个李毛在村里有几个相好的,其中一个是个有夫之妇 这个女人是外村娶过来的,见了人笑嘻嘻的比较喜庆,挺讨男人喜欢。男人在外地当兵,女人一年到头的在家里守空房。二十来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期难免耐不住寂寞,加上年青人的青睐,于是红杏出墙了,一来一往李毛便成了她家的常客,村子里叫做游门子搭伙计,不像城里人叫什么情人或二奶(可能那时候还没有二奶这个名词)。游门子搭伙计在村子里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因为这里光棍汉比较多,人们并不看重这些风流事, 似乎男人之间互相有个默契,男人也不太管女人的事情,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令人不快的磨擦,那是因为太过分了引起了公愤。


村里的男人自己似乎有自己的底线,互通有无而不伤情面, 自己的老婆有人养还不会跟别人跑,乐得大家都高兴,几乎和原始社会差不多。李毛虽然常来常往却也严守着游戏规则不越雷池,李毛自己有老婆又有几个相好的可以说是好事都叫他占了。在村子里游门子搭伙计难免需要破费,时间长了自感囊中羞涩,况且村子里是一年才分一次红还要等到年底,平时没有什么收入,难为李毛了。


这天我们在地里锄草休息的时候一起聊天,听村子里的人议论说:李毛和四红则家姑娘离婚了,把他的儿子也给卖了, 我一听感到很惊异。卖儿卖女在北京上学时只是在电影里见过, 忆苦思甜的报告会听说过,那是在国民党和日本人统治时期的旧社会,人们受压迫受剥削实在生活不下去了才卖儿卖女。现在是毛主席共产党领导下的新社会怎么也出现这样的事情,简直令人费解,何况儿子是自己亲生的怎么能卖给别人呢?


听说拐买儿童是犯法的要判刑坐牢。李毛卖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似乎不存在拐买的问题,不知是否触犯了法律。村子里的人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对,李毛把儿子卖给的是离木瓜山五里以外的沟口村,据说是个好人家,因为那户人家没有儿子缺少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这样顺理成章的成了很正常的事情。 儿子卖了60元钱归李毛所有,不知道他那个离了婚的老婆是不是也愿意卖掉自己儿子,毕竟是亲生的骨肉。也没有听说争吵打闹,自己的儿子想卖就卖似乎是谁也干涉不着的,反正自己年青再结婚还能生,别人家没有儿子需要儿子解决人家的难处, 似乎还是在做好事。


李毛毕竟是个有些活动能力的人,不甘心常久在村子里种地,听说是到了大同矿务局当了煤矿工人, 又有了新的家庭。光阴似箭转眼40多年过去了,李毛的儿子也已经到了中年,不知李毛是否还记得他留在农村的那个儿子。


经过漫长的冬季蛰伏,冰雪消融殆尽,大地又恢复了生机。 明媚的阳光洒满小小的山村,春风轻轻吹拂着沉睡了一冬的大山,山上的树木开始泛出草绿色的光泽。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小草也顶开泥土从地里钻了出来,不知名的小鸟早早的来到汾河边在草地里灌木丛林中悠闲地唱着歌,似乎在召唤它的同伴也唤醒了寂静的村庄。


转眼到了春耕季节,人们很早就起来了,伸着腰肢整理着农具,村子里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我和其他同学一起扛着铁锹来到队里和村子里的人们一起去滤粪,生产队长巩二则对我和潘瑞祥同学说:你们今天和三则往山里去送粪。三则三四十岁,个子不高比较瘦小,是个单身汉,当过小队长今天他是我们的头儿,我们只是跟着他走, 因为地太多我们不认识路,告诉我们也找不着,队里早已为我 们准备好了的是每人一担。原来滤下的粪是往近处地里送,这些没有过滤的是往山里送的。


我担着粪还要拿着铁锹觉得很不方便,村里的人说:你要把锹插到粪里,还要用手把住锹把,两只手要一手把住扁担一 头才能稳当,我看见三则就是这样,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挑上担子叉开双臂用手抓住扁担两头的绳子,我们一行七人担着粪向山里走去。去的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从没有走过的山路,我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山里那未经雕琢的景色。路边的野花儿有黄色的、紫色的、虽然很小却顶着寒意绽开了笑脸,好像在迎接我们这些来自京城的学生,远远望见那盛开了的粉色小花一丛 一丛的,走近后发现是由一个个像火柴棍样的小花组成一个一个粉色的小球。回来后听村里的年青人说:是起灯花,还是一种药材我不知他们是不是骗我的。这些景像使我们从京城里来的学生兴奋不已,忘记了自己肩膀上还压着沉重的担子。


我们踏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向山上走去,翻过山峰看见山后还是山,原来是一座座山峰连在一起的,有些山上出现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我看见有些梯田去年就没有种一直荒着。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粪送到这些山上去,三则给我们分配任务每人一小块梯田。我们又向山上走去,路越来越难走,为了便于爬上山去我要不停的调换肩膀,有的地方陡峭之极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寻找着落脚点,不能把辛辛苦苦担来的粪洒在路上,这时候已无心欣赏风景只是想着不要把自己摔倒掉到山下去。


我想这样陡的路连人都很难上去,不知村里的人是如何赶着牲口上去耕地的,为了多打些粮食人们充分利用了所有的土地,连这样陡峭的山地也没有放过。经过了大约两个小时的艰苦行程,我们几个人终于完成了任务,每块地里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粪盘,播种时人们会把粪撒开。回到村子里我问三则今天还送吗?他说:一天只送一趟。明天再送我问村里年青人我们送粪的山里离村子有多远,他们说:“离村子十五里,来回三十里地”。


这里山地比较多,除了担就是扛,收秋时人们还要把地里的庄稼背回村子,可见农民的艰辛。我在村子里劳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手上磨起厚厚的老茧,感觉伸直手指都困难,肩膀上磨出的茧子成了褐色,两年后才退掉。


拦河坝与洪水


一条宽宽的汾河把山峰劈成两半弯弯曲曲的伸向两山的深处,哗啦啦的河水唱着歌在两山之间徘徊着,平时河水不大河床却有五六里地宽,长满灌木丛和野草,这里是野兔和狐狸出没的地方,岸边身上带有三道白色条纹的褐色小岩鼠翘着大大的尾巴在石头之间飞快地跳跃着寻找食物,树枝上几只喜雀叽叽咋咋地叫着。用几跟木头搭成的小桥立在水中是两岸人们交往的必经之路,桥非常简便,两边立起一个架子上面横着长长的两根圆木,河水的两边也搭上两根短些的木头就是一座桥了,我数了数一共由六根木头组成,走在上面晃晃悠悠,很担心会掉到河里,有时只有一根木头成了独木桥只好爬着过桥了。 桥是每年都要架的,河道不固定有时在东有时在西,桥也要随着河水随时换位,只要河水一来桥就会被冲毁,水过后再重新架桥,水是没有污染的,很清澈可以直接喝。这里给人一种温馨古朴的感觉,这也使我感受到了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境。


一场暴雨过后河水改变了以往的温文尔雅,奔腾的河水夹杂着树木石头好似千军万马呼啸着从山谷里涌出向下游冲去又


一场暴雨过后河水改变了以往的温文尔雅,奔腾的河水夹杂着树木石头好似千军万马呼啸着从山谷里涌出向下游冲去又犹如一头发疯的猛兽怒吼着冲出山谷,所向披靡锐不可挡, 有时向东、有时向西似乎寻找它的归宿。


我来到村边看见清清的河水变成了黄褐色,洪水从东边奔向西边来到村边的一块玉米地,这可是全村最好的地了绿油油的玉米正在灌浆时期,可是地却齐刷刷的一块一块的塌了下去, 被洪水吞噬了,和我一起的一个年青人说:“别过去,地会塌的快回去吧! ”原来是洪水把地淘空了,冲走了土地,这种现象我们在平原是绝对见不到的。那些年这里年年发洪水,今年的洪水转了一个弯来到村边冲毁了村里最好的土地。人们走出村子看着洪水肆无忌惮冲毁种着庄稼的土地束手无策。那时候村里遭受自然灾害好像是很正常的事情,公粮要照交不误不能少,交了公粮没了口粮村民只好挨饿了,要等着国家救济吃反销粮, 然而受灾的村子多反销粮少还是要挨饿。


村里召开干部会议要在秋后修一条拦河坝夺回失去的土地,随后是全村的动员会,大队长巩二则描绘了宏伟的蓝图, 大坝全长1500米,修好后可造地几十亩,这无疑是造福后代的好事,村民无不拍手赞成。


到了冬季紧张的劳动开始了,我们每天和村民一起去河滩拉石头。大的石头用平车拉,小些的石头人来扛。队里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厚厚的垫肩,围在脖子上便于扛石头,我们那时还小,只有十八九岁有着一股激情,石头总是捡大的扛,我们蹲下去由两个人抬起石头来放在肩上只要能站起来就一定要扛走。过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脖子连接肩膀的那块骨头有些鼓了起来,用手摸了摸皮肤很粗糙,知道是磨的起了老茧。


村中另外一些人把一块块石头整齐的垒起来,外面还要用白灰把缝隙抹上,那时候县里还没有水泥厂也没钱买水泥,石灰是村里自己烧的不用花钱。经过一冬的紧张劳动一条大坝修成了,人们看着长长的大坝心中产生一种喜悦,也寄托着一种希望,想像着夏天洪水一来漫过大坝就可以游成一片良田了。


我看着这大坝总觉得有些单薄,怀疑是否真的能够挡住洪水,因为大坝只是一些石块堆积而成,不是钢筋水泥的,况且大坝两边的石头被拉来修大坝了,没有了阻碍,光溜溜的更适合于走水。


大约是八月初,一场罕见的暴雨过后洪水席卷着泥沙树木气势汹汹的冲向拦河坝,在大坝前徘徊了一下很快冲开了一条缺口,咆哮着冲向村边的土地,人们彻底绝望了。第二天我看见一千五百米长的拦河坝被冲的只剩了一头一尾。这时发现对岸并没有修拦河坝却淤出了厚达几尺平展展的一大块地。人们常说: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也许在过几年河道会自动回到对岸去。


吕梁遗风——驮铃


山区的公路弯弯曲曲围着山脚转,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就没有平坦的时候。远远的能够看见河对面的村子也有五六里地远,河对面也有一条同样的公路都是围着山脚开出来的土路,是去宁武方向的,走了几十里山路也看不见一辆汽车经过。这里还没有通往各个公社的公交车,不管是到哪里都是要步行,这里穷得连自行车也没有,两年多只看见邮递员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往返于村中,也不是每天来,大约是两三天才来一趟。公社的干部下乡去也是步行,过去看见电影里干部骑车下乡那是瞎编的,我看见公社主任和县里的干部下乡都是走着,他们一个月挣30来块钱,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买车,抽烟也是卷旱烟。自行车都没有就更别说汽车了。只有县里有辆绿色的吉普车,只有县长和书记才有资格坐。


人们的生活节奏是缓慢的,缓慢得感觉是到了凝固的地步,社会不在前进只是停留在现有的空间,似乎从45年解放(这里是1945年解放的)到1968年20年来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了。


村中的老人们蹲在街边院墙下悠然自得地从腰间拔出长把的铜头旱烟袋锅,用火链点着,抽着自己种的小兰花烟,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互相议论着自己的见闻。东家的媳妇西家的姑娘,脸上不时露出惬意的笑容,也不时的议论一下从村中经过的行人,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他们的安然与满足。我们的到来并没有打破人们宁静的生活,不由自主的将自己也融人了村中人的行列,慢慢适应着这里的生活。毕竟是每天都在一起劳动,生活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只有入乡随俗了。那天我们到县里去了一趟,不管来去都是要靠两条腿的,在县安置办公转了一圈,办了自己该办的事情觉得不早了要忙着赶回村里去,一直向北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风景。山脚下杨树枝头的喜鹊吱吱喳喳地叫着。过去听说喜鹊叫是有喜事,其实哪有什么喜事,我几乎天天听见喜鹊叫,也没有见什么喜事,倒是看见喜鹊在场院里做坏事,追着一些小鸡到处乱跑,小鸡刚刚长大身上的羽毛还没长出来光溜溜的,没有抵抗能力只是悲惨的叫着逃命,把小鸡的头上身上都啄得流着血还不放过,大有把小鸡斩尽杀绝之势。


那些拖着大尾巴在岩石上跳跃的岩鼠,觉得挺可爱,刘春朋同学想抓一只可是跑的很快,抓是抓不到的。潘瑞祥同学说是弄些酒来让它们喝,等它们喝醉了就可以把它们抓住了。我不知道岩鼠是不是真的会来喝酒,只是觉得他的想法挺奇特。 我们还要赶回村子也没有时间去捉它们只是瞎想。


去时走了30里,回来时的30多里路程不能走的太快,要不一会儿就累了,我们慢慢地沿着弯弯曲曲的路上走着。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金属撞击的声音,知道这是铃声,自己听着清脆的铃声觉得特别人耳,在僻静的山间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叮当叮当的声音越来越近。


转过山弯一队小毛驴出现在我们眼前,毛驴身上驮着柳条编的萝筐一边一个,由两根弯曲的木头连在一起架在毛驴背上我看了看驮的是煤,有点像电视里看见的马帮,只不过这里马很少,大多是毛驴,我想马帮其实也可以叫驴帮。驴的耐力大于马,只不过驴帮的名字似乎不雅。这些灰色和黑色的毛驴脖子上都挂着一个铃铛走起路来左右晃荡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声音在大山之间回荡,毛驴不紧不慢的走着,可铛可档有节奏的声音,把人带入那古老的回忆。


在没有汽车的时代,毛驴成了这里主要运输工具,以前在书上画上见过,那都是古时候的人画的和写下的,现在自己亲眼看见,倒好像是自己回到了远古时期。

夜路无月


寒冷的冬季天短得可怜,在县里办完事已经不早了,想着明天再回村里去,听说县招待所给知青留有一间客房,是为知青们回不了村时准备的,我到了那里一看已经住满了人。一个知青说,“你看我们已经两个人挤在一起睡了,你去找他们再要一间房吧。”我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说,“是从苇院坪来的。”也有的说,“是从静游来的。”结果都比我还远。县招待所的人都下班了,找人也没有了,想了想还是赶夜路回去吧!


我出北门时天已经很黑了,沿着公路一直朝回村子的方向走着,那时也记不得是几月几号,天空没有月亮一片漆黑,汾河两岸的村庄黑乎乎的,人们为了节省煤油早早的进入了梦乡, 连狗叫的声音也听不见了,这些狗怎么不出来为我壮壮胆呢!


大山之中的夜色里一条黑影在路上疾走着,我孤身一人心里感到有些恐惧,走着走着好像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周围的东西了。天空的星星此时感到是异常的明亮,这些星星一闪一闪的,每一颗星光都在照耀着我,好像是在为我引路,这些星星陪伴着我,眨着眼睛看着我,似乎是在跟我对话,我看着满天的繁星感到一丝欣慰,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山上蓝色的火光一闪一闪的若有若无,使人感到很神秘,我看了看对面的山上也有同样的蓝色火焰在闪烁。自己不信鬼神的,知道那是磷火,是动物的尸骨白天被阳光照射后晚上发出的光。我一会儿看看星星,一会儿看看两边的山,不知不觉过了魏家庄,来到了五家庄。


听村子里的人说过五家庄这一带地段有狼出没,走过了村庄我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不时回头看看,听说狼是从后面袭击人的,想着怎么对付狼。我把大衣的领子立了起来不要叫狼咬了脖子,皮帽子的耳子也放了下来,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在村里干活时听老乡说有一个姑娘见到了狼,狼袭击她时她转过身面对着狼,狼从她的两腿之间钻过去被她用两腿夹住,可是狼的脖子韧性极好,能回过头来咬人,把她的臀部的肉(村里人叫做塚子也就是屁股)都给吃了。后来干活的人听见了喊叫跑来把狼打死了,这个姑娘刚刚十八岁还没出嫁,过几天也死去了。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感到挺恐怖,好在这里离木瓜山只有五里路了很快就可以回去睡觉了,我加快了脚步。


忽然,前面出现一个黑影正慢慢地向自己走来,我仔细辩认着来的是什么动物。是狼,不对,比狼大,是豹子,想到这里吓得我头皮发紧,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立了起来。我迅速的脱下大衣拿在手里将大衣张开,想着豹子向自己扑来时好包住豹子的头,豹子一害怕就会跑掉。我不敢后退,跑是没有出路的,只能朝前走。


越来越近了,那个黑影一直向我走来,我逐渐看清了轮廓不是豹子,比豹子大也比豹子粗壮。我壮着胆继续向前走着,听见有哼哼的声音,到了跟前,一看原来是一只猪,不知是谁家的猪跑了出来。我庆幸不是野猪,山林里也有野猪,野猪很厉害也会伤人的。回到村里躺在炕上回想着真有点后怕。

不会走路了


山区的秋季似乎特别短,来的也快。下了点雨刮了几场风, 气温急剧下降,地里的庄稼还没成熟,村干部就召集人们赶紧收割地里的庄稼,说是要上冻了。


这时候上工每个人除了工具外还要带一根绳子,收工时还得把收割完的庄稼背回村里去,不能留在地里。有一次去山里来到一片豌豆地,看着绿油油的蜿豆长势很旺盛,却叫人收割。我说这些豌豆还没成熟怎么就收割,和我一起干活的老乡说现在就得收,豌豆黄了就收不回去了,你看那黄了的只要一动就 裂开豆子掉出来收不回去了,还说这豌豆是能生吃,我吃了几个也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原来豌豆是青的时候就要收的,收豌豆很容易一会儿就收了一大堆,可是收完叫人们背回去,没想到收的越多背的也就越多。看见他们背起豌豆把人都快埋住了,一个个的就像大刺猬一样都快爬在地上了只看见两条腿在走。 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用绳子捆好,坐在那里套在两肩上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没想到青豌豆竟然那么重,在老乡的帮助下把我扶了起来。我弯着腰背上的豌豆盖住了我的身躯,感觉腰已经弯成九十度了,绳子深深的镶在自己的肩膀上,我那时候很瘦,身上没有多少肉就好像是绳子直接勒在骨头上了,再疼也得忍着。我咬着牙我一步步朝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想不能摔倒不能停下来休息,只要一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别人都背着同样的豌豆没有人能停下来扶你起来,我们一直背到场院里这时候人们连伸腰的时间也没有。累得人们精疲力尽好不容易才把地里的庄稼收割完。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人们丰收的喜悦打下的粮食很快就送到粮站交公粮了,剩下的只够糊口了。


我们来这里说是安家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是贫下中农却只是精于种地,并不知道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把我们这些人弄去是为什么,更不知为什么要让他们教育我们。有一次和老乡闲聊,他们说:我们这里打下的粮食不够吃,你们来了又要分我们的粮食。似乎我们的到来给他们增加了负担。我们也只是每天跟着下地劳动。


转眼插队快两年了,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老茧,每天不是拿锹就是拿镐,手总是弯曲着,想把手掌张开都觉得困难,手指似乎是伸不直了,连手掌的纹路都变少变粗。这里不是上山就是下山,路是凹凸不平,每天总是低头看着地,平时不是扛就是背总是弯着腰,上山下山走路腿总是弯曲着,日久天长习惯成自然,到了平地倒好像是不会走路了,总是高抬腿用力踩,一脚踏空身子前倾差点摔倒这才想到是在平地上了。

山区的原生态

听村子里的几个年青人说县里要抽一些人去修建汾河桥,我说我跟你们去吧,好在他们和我挺投缘,于是我们一起到了县城的工地。我们到了县城远远的看见河床上挖开几个深坑一些人在建筑工地上忙碌着,那就是正在建的汾河大桥,说是为了战备,路要修到宁武,我不知道宁武是什么军事基地,倒是劳动时经常看到天上飞过飞机,反正去那都是干活出力的。


到了那里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据说是公社干部,和我年龄差不多。他把我们安排住在了离工地很近的一个小山村。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挺干净利索的,我们三个住在她家的一个窑洞里面,刚到这里总得熟悉一下情况,几个人这看看那瞧瞧。


一会儿来了一个姑娘,男青年几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人家,姑娘中等身材,身子有点圆,溜肩膀。我那时虽然也十八九了可是对女性不感兴趣,没看出什么好来,倒是他们老是看人家,姑娘低头不语赶紧回到屋里去了。


山区的爱情和这里的山和水一样还处于原生态时期,人们并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在路上、山坡上、庄稼地里只要是对上眼就有可能发生关系,女的也只是骂你一句灰(坏)鬼算了事,好像都是心甘情愿很正常的事情。谁家要是有个好姑娘(也就是五官端正些),自然会有几个小伙子踢破门坎,招来的人越 多也就认为越有本事。于是,有的怀了孕肚子大了也不知是谁的孩子,不过不用发愁嫁不出去,有了肚子说明人家姑娘好,本事大,生下孩子只要叫爸爸就是了。这里穷乡僻壤光棍有的是,这些人吃五谷杂粮也有七情六欲,为了发泄自己的情感就得找个相好的,山里的人叫游门子搭活计,只是相好并不结婚成家,具体跟哪一个结婚那是另一回事。


春生过去一问是房东家的女儿尚未婚嫁,与我们一起去的四奎年龄正好相当。于是就串和着要给四奎说和。那年代找对像很简单,先问问你是那个村的。那时好多村子一个工是两三毛钱,干一年下来还欠队里钱呢!可我们木瓜山的分红是一个工六毛钱,一年能分百十块钱,在当时已经是最高分红了。女 方接着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似乎还挺满意的。


工地上条件挺恶劣也没发什么劳动保护用品,连手套也没发。他们叫我去开震动器,浇铸水泥时是需要用震动器把水泥震动一会儿直到里面没了气体,表面浮出水来。我过去一扳闸就感到手被电打了一下,到合闸又被打一下,原来电闸漏电, 问了问也没人管,不知电工去哪里了。自己想着第二天要找到 电工不要电着别人。可第二天刚集合,年轻的公社干部就说你不用去了,回公社去报到,我问他干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 是电话通知的,我只好收拾行李回去报到。


这里穷得连小偷都不来


我回去后说是叫我去县城招待所,到了那里才知道又要搞 运动了,那年代是左一个运动右一个运动没完没了,这些政治运动都是上面要搞的,下面是坚决执行。


县里抽调干部组织了工作队准备到各个公社去下乡,可能是队伍不够强大,县里又抽调一些知青去参加,也许是为了充 实队伍锻炼年青人吧。先是到县城住在招待所里集中学习了半个月,洗洗脑子。学习了才知道是“一打三反”,就是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和反对铺张浪费。


那是70年秋农业学大寨时期,人们战天斗地的干了一年好不容易把庄稼收割完,粮食刚入库却又要交公粮了,交公粮是硬性规定必须交的,交了公粮没了口粮,只将着再吃反销粮,人们吃不饱饭,整天饿着肚子去出工,还要搞什么“一打三反”在这个小县城里到底有没有反革命破坏活动谁也没看见,也没有谁破坏过什么,这里穷的连小偷都不来,人们连一分钱也见不到, 实在没有什么可偷的东西。人们恨不得一分钱分八瓣的用,连土豆皮都当饭吃了,哪能铺张浪费。更不知道什么是投机倒把。学习期间听那些干部议论,静乐县本来是个米粮川,现在却是吃不饱饿肚子,似乎还不如解放前,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们也说不清。


学了半个月我们就跟着下乡了,我是去了五家庄,也有的去了段家寨。五家庄是当地最大村子,领队的是县专案组的孙主任,据说他和政工组的侯主任是县长的左膀右臂。我们去时已经有一个姓吕的公社副主任在那里下乡了。他对孙主任的到 来好像挺抵触,整天沉着脸。孙主任经常回县城去,就叫他当工作队的副队长。村里的干部似乎也有抵触情绪,反贪污盗窃本身就是针对他们的,老百姓哪能贪污盗窃呢,每天还要安排各家派饭,人们口粮本来就不多无形之中加重了人们的负担。村子里都是一些老实的农民哪有反革命,呆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发现什么反革命破坏活动,只是有个人告状说是三年没给她分口粮了,问其原因队长自有他的说法,说是她嫁出去了不在村子里劳动,村里干活的人口粮还不够分,叫她把户口迁走。这也是出于无奈的办法,工作队也没法处理。


那时候缺吃少穿的,学大寨学了好几年也没有多打下多少粮食。


他们怎么能这样睡


村子里的小煤窑在村子的东面山脚下不太远,有时到村子东面去干活,下地劳动回来看见几个年青人在绞把,就是一个特大的辘轳,是用铁焊成的辘轳把,很长一共要四个人,一边两个人来操作很是费力气。


绞把的是几个年青人,他们都是村中个顶个的好汉,只见他们脱去上衣露出上身的肌肉,随着嗨、嗨的吼声,绞把转得像风车儿一般,大有男子汉的气势,随着一声吼,好一个巨大的箩筐被搅了上来,里面装满了煤,很快拉到一边,倒在了一旁的煤堆上。


买煤的外村人赶紧往他们的箩筐里装,为的是把箩筐装满好早点回村去。听村里的人说,在煤窑上绞把的都是村里一流的好后生,很费力的,挣十二分,比头等十分还高两分。


我那时好奇心强走过去说:我和你们一起绞把,绞把的铁棍很粗正好人的手握住,只听的井下的人一声喊,装好了。上面的人接着大喊一声,嗨!四人齐用力辘轳飞快的转动起来, 我用力把住辘轳把,随着辘轳的转动我的心跳在加剧,好像自己快被甩过去的感觉,搅了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他们还说好后生有力气,把我夸了一番,其实我累得已经喘不过气儿来了。


我说,我下井看看吧!他们不叫我下去,我说没事。我执意要下去,他们拗不过,最后他们说:你抓住绳子坐在筐里不要动,我们把你放下去。原来,那些矿工就是一个个的坐在筐里吊下去的。


下面每个人头上戴着一个羊毛毡做成的帽子,头前面顶着一个电石灯。我弯着腰跟着拉煤的平车往里面走,里面就像防空洞一样,又类似电影里的地道,连柱子也没有。到了头看见一个人在用一个尖头的镐在铇煤,煤质很松软,不太费力。原来他们采的是边源煤,是有点风化的煤,真正的好煤他们并没采到。煤采下后用铁锹铲到平车上往外拉,最后用辘轳搅上去。 完全是最原始的采煤方法。一天我没事在村子闲逛,正好碰上窑上绞把的二则,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于是就跟他去了他家, 他家弟兄二人都是身材高大魁伟,一起在窑上干活,他哥哥不大爱跟人说话,和他性格不一样。


他把我领到他家,我看见一个屋里坐着两个女人,他指着一小个子女人说:这是我嫂子,又指着一个笑眯眯的女人说:这是我媳妇。一会儿她们就出去了。我看见他们住的是一间连屋的大房子(就是两间连在一起的)炕也是很大几乎占了房子的一半,中间放着一副铺盖,一边又各放着一副铺盖。我挺奇怪指着中间的铺盖就问,中间是谁的,他说:是我爸的,我和我媳妇在那边,靠炕头的是我哥和我嫂子,原来他们父子三人和两个媳妇都在一个炕上睡觉,他们怎么能这样睡?他们也能睡得着? 可能是冬季寒冷,挤在一起睡暖和,也许是再也没有房屋了。


结局


在毛主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思想指导下,我们来到这山不丰、 土不肥的穷山僻壤之中,有的同学曾经发出要彻底改变农村面貌,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扎根一辈子的豪言壮语。年青时头脑发热只是一股激情,毛主席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那时思想很单纯,不知道农村人是怎么生活的。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农村面貌。


经过两年的实践,农村面貌没有改变,倒是自己的思想有了转变,开始反思我们本应该在学校学习,现在中断学业到这里来是为什么?


当初的豪言壮语早已变成泡沫随风而去了。每天的劳动使得人们疲惫不堪,青春年华在日复一日的劳累中徘徊,使人们感受到了生活的艰辛,同学们看不到希望,心中产生了一种失落感,有的同学劳动中流下了辛酸的眼泪,身心受到了伤害。我下乡时去看一个村里的知青,我进屋后看见他们都躺在被窝里还没起,我说你们怎么还不起呀!不下地呀!他们说我们没吃的,我揭开锅一看锅里煮着些老玉米,原来他们是靠这些老玉米来维持生活的。


穷则思变这个道理谁也懂得,但是那时候搞点副业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挖社会主义墙角;穿的好点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追求享受。极左路线束缚着人们的手脚,人们只能按部就班地每日劳作。大部份知青年终分红时一结算除去口粮款还欠队里钱,干了一年竟然连自己也养活不了。


来时的激情在岁月的磨砺中早已无影无踪,生活的艰辛使人们感到无所适从,看不到发展前途。这里解放二十多年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按照当时的政策再干十年也不会有改变的。


70年底听说县里招工要安排知青去工作,这无疑是一个转机。当时县里来了几个矿上的人说是招矿工去下煤窑的,不管怎么样总是有了一点希望。我当时还在工作队下乡,听说后也去报了名,一共18名知青经过体检政审去了太原的西铭矿,这是静乐县第一批离开农村的知青。随后是去了商业和一些轻工业部门。我们村13名知青6男7女陆续离开了木瓜山。后来听说一个女生——江波在海安学习时喝农药自杀了,具体情况不明。


随着时代变迁,当年的知青陆续离开了他们插队的山村,回到了北京,留下的只是永不磨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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