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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人世间”故事 | 三舅的大口袋(张天柱)
作者:张天柱来源:静乐县天柱山旅游景区发布日期:2022-03-20查看次数:852

我家的“人世间”故事 | 三舅的大口袋(张天柱)


在我们家亲戚里,母亲最疼爱的要数我三舅。这其中,究竟是母亲为了报答三舅的救命之恩,还是可怜他无儿无女无妻的凄惨,我也说不上来。问了母亲几次,母亲总是笑而不答。


三舅现已90岁出头,没有什么大病,就是有点关节炎,到了发作季节,疼得爬在炕上起不了身。听母亲讲,三舅年轻时给有钱人家拉骆驼。那时,我年龄尚小,对三舅年轻时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到了我懂事的时候,三舅已过了40岁,在我记忆中最难忘的就是三舅的那个大口袋了。


三舅的那个大口袋,其实就是过去电业工人的工作袋,用帆布缝成,但是它比一般的挎包容量都要大得多。我私下曾估测过,它可能要比我们常用的挎包大3至5倍。三舅40岁以后,不知啥原因不拉骆驼了,回村种田,生活显然没有了保障。这就出现了“大口袋”的故事,“大口袋”是我这个当外甥的给三舅起的。


三舅肩挎大口袋首次出现在我们家,是1960年夏季的一天中午。我们全家正吃玉米棒子面蒸成的馒头,金黄金黄的,在当时来说不失为上等的佳肴。三舅一脸倦怠,红润的圆脸盘已显憔悴。他泪水涟涟地告诉母亲:“家里已经断了粮食,二哥让他来寻母亲,掮点粮食回去,好暂渡难关。”他口中的二哥是我的二舅,因三舅一直没有娶老婆,回村后就和二舅、二妗子他们合过日子。


听说三舅他们有饿死的危险,母亲忧心如焚,在家里也是处在“寅吃卯粮”的窘境中,给三舅装了满满一大口袋玉米面。三舅在我们家饱饱吃了一顿后,就背着他的那个大口袋离开我们家,乐颠颠地回村了。


三舅住在一个名叫西沟的小山村,距离县城有十公里的路程,走大路有一半是笔直的柏油路,一半是山沟土路。如果另走一条羊肠小路,半个小时即到县城,所以说三舅经常光临我们家,是毫不费劲的。


1960年那次以后一直到1980年左右,这20年间,三舅肩挎大口袋,往返我们家的次数我也无法说清了。只不过见他每次来时,大口袋瘪瘪的,走时却装得鼓鼓囊囊的。而三舅大凡来时极有规律,从每年的正月开始,初六开始探妹、十五回城看红火、四月十五、五月端午、六月十五、七月十五、八月十五、国庆节、新年、腊月购置年货等,都成了三舅到我们家的“装袋日”。


到了那天,我曾揶揄说:“今儿我舅准来。”语音未落,门铃一响,三舅的脸庞红扑扑的,肩挎着那个大口袋就走进了大门。三舅一般不住夜,说是晚间无人照料牲口,中午饭一吃,点支香烟,然后背起母亲给装得满满的、几乎要撑破的大口袋就走了。


腊月装的是刷对联用的红纸、糊窗户纸、窗花、猪肉、吃饺子馅用的胡萝卜,正月装的是大年特意留下的红烧猪肉,油炸鸡块,端午装的是红枣,八月十五装的是月饼,新年装的是大米。平时来了母亲也给十元、八元的现金,给他一件父亲和大哥穿旧的旧衣服等。


很小的时候,我对这些婆婆妈妈的小事也无心问及,只知道饿了吃、渴了喝、西树林上树掏麻雀。到了念初中时,懂得了世事的艰难,慢慢地对母亲的这些做法有了反感。我们家的生活也不算富裕,仅靠父亲微薄的薪金和母亲在缝纫社吃大锅饭挣下的几个可怜钱,既要生活,还要供养两个儿子念书,家境是比较艰难的。这大把大把地往外花销,我这心里甚是窝火。


“娘,以后不要给我三舅东西了。我二舅有两个儿子,他们还能不管。”我气恼地数次跟母亲说。可她听后每次都是微微一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但是给三舅东西的习惯没有一丝收敛。对此,我跟母亲生了一次气,那次气生得可大哩。


1978年的夏天,端阳节前夕,三舅肩挎那只大口袋,又准时出现在我们家。这次我可真生气了,心想以前娘给三舅装东西都是我不在家的时候。这次我不走了,守在家,看她给装什么。


母亲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仍和往常一样,照顾三舅吃了中午饭。三舅稍微休息后,母亲上街给三舅买了大约有二斤红枣、二斤白糖和一瓶酒。正要往大口袋装时,我说话了:“娘,红枣白糖,我要吃,酒让老父亲喝吧。”


母亲听后一怔,她断然不会想到我会说出此话。我看到母亲装袋的手有些微微发抖,脸上顿时起了乌云,眼眶里已经有了盈盈泪水。


三舅见状,从炕上飞快跳下地,连声说:“红枣、酒我都有,不要装了。”说罢又从大口袋里把东西取出,就掉转头走了。


那次,母亲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笑声和说话声,痴呆呆地好像患了一场大病似的。她越这样,我心里越难过。记得大姨给我讲过,母亲这条命是三舅给捡回来的,那可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母亲生在兵荒马乱的乱世年间。生她时,家乡大旱,籽粒不收。面对嗷嗷待哺的二十几张嘴,她的父母一咬牙,就把她抛在大雪纷飞的荒野,是好心的三舅把她从雪地里抱了回来。穷人的孩子骨头硬,野菜、山果、榆树皮糊糊养活了她,母亲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对此事,我好不后悔。回想起母亲的为人和她的慈眉善目,她的心地非常善良,虽说嫁到城里,也在关心着村里的事儿,每遇天旱时便祈祷老天普降甘霖。秋雨连绵时,她又担心农民场地上的谷垛。凡有乞丐登门,母亲宁肯自己挨饿,也不让乞丐空手而去。有一年元旦,母亲将半碗我们难得吃上的饺子,让一个老要饭的吃了,气得我直叫唤。母亲将我棒打了一顿。我哭了,她也哭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更何况三舅无儿无女,光棍一条,又在冰天雪地救过母亲的命。母亲对他孝顺点,也在情理之中。我真不该伤她的心。痛悔之余,我决定下次三舅再来时,一定要很好地补偿他,可万万没想到那次竟成了最后一次。每念及此,总叫人心里不是个滋味。


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的第二年秋天,三舅这才又再次出现在我们家。那次来时,三舅肩挎的大口袋不是瘪瘪的,而是装得鼓鼓囊囊的了。原来,三舅给我们装来了农村的特产,有玉米、大蒜、红豆角等,都是城里人爱吃而又吃不到的绿色鲜货。从那以后,三舅每次来都是这样,大口袋撑得满满的,装的全是农村的土特产。每次来,说啥也不要我们家的东西。他笑着告诉我和母亲,三舅现在是实打实富了,再也不是以前的穷身子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像蘸了蜜:“土地到了户,打下的粮食都吃不完,养了15头猪、50只鸡,还养了100多只羊,家大业大,日子过得顺心得很哩。”


记得有次我硬要给他装东西时,他都变了脸。


再后来,随着年龄的长大,三舅的腿又有毛病,来我们家的次数显然是少了。有一次,他给我们装来了一大口袋黄豆,让母亲过年时生豆芽吃,末了,苦笑了一丝后说:“唉,我这腿是走不动了,以后也不能经常来看你们啦。”


那次后,三舅确实再也没有来,再来时母亲已经撒手人寰。母亲发丧那天,三舅肩挎那只大口袋,里面装的全是祭供品,悲痛至极,边号哭边对前来吊孝的人说:“二十多年来一直是她养我的呀,如今……她……她……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大口袋的再次出现,是在母亲去世一周年之际,三舅不顾年迈,在腿脚十分不便利的情况下,拄着一根柳木棍,大口袋里装的是上坟用的黄表纸、草香、点心等祭品。他伛偻着腰身,一步一挪地攀上了陡峭的山道,到母亲的坟前去痛哭了一场。


从此,大口袋我是再也没有见到了。


筹备了好些时日,我终于在去岁初秋的一天,骑了辆自行车,买了些糕点之类,前往山村去探望阔别已久的三舅。


初秋的早晨,秋风似乎有些凉意袭人,而我的心却热乎乎的。一来是好久未见三舅,二来是想弥补那年的那次愧疚之事。因好几年没有来过这个小山村了,面貌确实是巨变了,宽阔的水泥路平展展的,骑上自行车就像骑在省城的迎泽大街上,毫无一丝颠簸之感,十公里的路程全然没有感觉,就已经来到三舅的门前。齐展展的两孔窑洞清一色青砖璇面,门窗油漆一新。院子里有果树,有花草,还有菜地和葡萄架,疏密相同,错落有致,绿肥红瘦,堆青叠翠。真可谓是“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啊!


“三舅!三舅!”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朝着窑洞喊道。


听到喊声,三舅拉开家门。我一看,倏然间精神一振,三舅脸色还和以前一样,仍是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色也很好。从他那开门的利索劲儿来看,就知他的身子骨还很强硬。近几年没有见面,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老态相。


对我的到来,三舅自然是欣喜若狂。进了家门,我不由得眼睛一亮:正面窑洞墙上挂着的不正是那只历经沧桑的大口袋嘛。这只口袋,跨越了两个世纪,在我们家和三舅家之间装来装去。如今,它却“作壁上观”了!


我从墙上慢慢摘下这只口袋,捧在手中,就像是捧着一块举世无双的珍宝。睹物思人,想到它在母亲和三舅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事儿,我的心里一阵波翻浪涌,泪水顿时模糊了整个视域……


“你不要光看那只挎包了,我的外甥文化人,你看看三舅写的《三唱共产党好》歌词吧,村里人准备找个书法家要把它写在村口的大照壁上哩,正好你来了,你给修改修改。”三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笑哈哈地递给了我:“你不要用旧眼光看人哩,三舅也是文化人哩。”


我打开笔记本,三舅的《三唱共产党好》歌词是这样写的:“一唱共产党好,人民当家多自豪,千年耻辱一朝扫,扬眉吐气站起来;二唱共产党好,改革开放大功劳,有吃有穿又有花,男女老少富起来;三唱共产党好,建成小康乐滔滔,全面奔上复兴道,中国特色强起来。”看完三舅写的《三唱共产党好》,我心头顿时一阵热浪袭来,我实在无权也不能修改三舅的这首原创作品。因为这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农村老人发自心底真情实感的由衷吟诵,就像是山泉出自幽谷的自然鸣泻。


那天晚上,三舅亲自动手,特意炒了几个农家菜,和我喝开了酒。三舅酒量真好,根本不像一个90岁的老人。我呢,也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吧,不知不觉喝多了点,只觉天旋地转,昏昏欲睡,顺势就一头倒在了三舅热乎乎的土炕上,一转眼的工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我醉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醉,醉在一个充满温馨希望的山乡金秋之夜……


篇外附言:


去岁秋度,我去农村看望阔别已久的三舅时,欣喜地看到我们的农村在党的领导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所到之处,歌盈田野,笑鼓农舍。真是令人百脉沸涌,感慨万千。我有三个舅舅,大舅二舅去世得早,是贫穷早早夺去了他们本不该逝去的生命。唯有三舅经历了“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具有里程碑式的“三个时代”,使三舅赶上了中华民族飞速发展的美好时代。本文就是我去看望三舅时,在三舅那盘暖热热的小土炕上一气呵成的。这里的大山可以作证,这里的深沟可以作证:乡村振兴未来可期!


(作者:张天柱 山西省静乐县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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