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静乐军边防堡寨与烽燧初探

文/段东昇

时至今日，在静乐县境内的一些大山之中仍遗存有几处用片石垒砌或据石锤凿的边防堡寨和烽燧。它们尤如颗颗耀眼的明珠，或垒筑山颠，或深隐林丘，或残存峰左，或堆处荊丛；有的苔痕斑驳、形体庞大、掩于峰顶，可于空中鸟瞰全见、非常壮观；有的突兀微耸、座落峦头、鸟栖风剥、鹄立有形，虽都饱经沧桑，亦能辨别其大致形状。值此，人们不禁要问，它们修于何代？为谁所创？因何而废？奈何，史无明载；但是，作为如此耀眼的古代地方军事防御工程遗存，不可能没有典籍遗文和方志蛛丝来为它们作证。

几年来，县内、县外的长城资源爱好者屡踏踪迹:忻州市长城学会一一杨俊峰会长一行，对其中的几处堡寨、烽燧曾做过考查；后来，县内长城学会的研究人员经过多次实地详测和典籍细搜，使它们的来历渐渐浮出了水面，创修年代和风格特征已为部分长城研究人员所初步认知，但详细的考证和确认仍需省内外长城研究专家的确定。现在我仅就此，做一下简单的介绍和考据，以供同仁们商榷和指正。

一，西马坊石砌堡寨初考

癸卯年(2023年)正月二十，忻州市长城学会会长杨俊峰、秘书长尹捷一行，不畏大雪之后的天寒地冻与路途颠簸，实考了位于静乐县县城西30公里处的西马坊南山山顶堡寨，我有幸和杨秀川陪同前往，穿棘踏雪、爬山翻梁，终于登临了王村镇西马坊村的南山堡寨。堡寨背靠山脊，呈东西走向、环筑石砌，高度残存2-4米不等，墙体顶部均宽近60公分；堡寨西南角有门楼，惜乎已毁，但道口残剩、土掩石埋。堡寨边墙垒为一个整体，鸟瞰形状呈卵形；经尹捷秘书长无人机详察和人工卷尺实测，墙体总长度约为800米左右，苔藓斑驳、荆棘丛生；堡内有几棵碗口粗的油松树挺拨其中，苍劲葱绿于白雪、黄岩、褐土和黑色丛林之间，层次分明，互为映衬；时近中午风吹日晒，便更觉天高地迥；由石寨放眼川谷，远处村庄地形，近处人居活动皆可尽入视线之内，不得不说是一处预警防守的好寨子。后来我和杨秀川等县内长城学会有关研究员又多次爬上该堡寨做过调查研究，发现该堡寨有这样几个特征:

1、寨墙整体较为规整，寨口有扦插孔穴。

2、寨墙墙体全部为附近山岩片石和河石砌筑。

3、墙体上窄下宽呈梯形，高度随山就势，残存2一3米不等，西南角留有寨口可通往坡下百米处的阳面窑洞内，土窑洞已塌埋，仅露孔穴可以判断为住宿轮守时的附件；该窑洞背梁向阳，隐藏避风、极利于长期戍守轮岗。

4、窑洞下行二、三十米是沟渠，汲水便利。

5、山寨扼川谷交通要道之上。据静乐康熙版《县志•山村道路村镇志》载:“县西西马镇，乃由静入岢岚，与诸县渡黄赴陕路”。这足以证明这处堡寨遗存，是古时静乐西路的咽喉要塞。

二，康家会镇悬钟山马寨

在静乐县康家会镇向东15公里处的河谷之北，有一处极为耀眼自然景观，人们只要驱车穿行在临近川谷5公里上下的忻静公路上，随便向北一望，就会发现一处形似倒扣古钟的石山；它耸立在北岸的山峦之中，鹤立鸡群，气势恢宏。你会由衷地感叹大自然的造物之奇:圆满庞大、突兀云中，蚀痕纵列、群山环拱；真可谓鬼斧神工，此山就是悬钟山，俗名“馒头山”。它相对高度为160米上下，海拨高度为1576米(据《山西山河大全》第204页)，山体底边周长约为600米，为单颗粒花岗岩岩体，顶部微平似圆，呈弧线形状；游人立于其上，四围巡望，远近山谷可饱收眼底；而更为奇特的是在山体上下的花岗岩岩体之上，有人工用锤凿开凿的、可以长久生活并居住的近900平方米的多处人文遗迹:

1、石洞三孔，在岩体顶部的东南斜坡上，一个人可以沿凿刻而成的、窄窄的、有点胆颤的长约12米的石凿小路，弯曲下行到洞中；三孔石洞整凿而出、呈南北顺序排列:长2.5米、高2.1米、宽2.5米、深3一4米不等；壁体相连、一气呵成。石窑洞壁上原来摸有“草屑搅拌黄土”的泥皮，现已残存不多；洞口上方的石壁上凿有扦插木椽和门窗的孔洞若干；沿三孔洞顶的岩体上方，在30一50cm高的弧形岩石斜面上，开凿有南北向的、排泄自然降水的沟槽，宽约10一20厘米不等、长10米有余；沟槽两端随形弯转向下，以导引降水排出，防止其正面冲淋而灌入石洞；石壁上开凿好的导水沟槽，可将降水顺势引入北边第三孔石洞中的储水坑内，以解决戍守人员的饮水问题；储水坑在第三孔石洞门口左壁之下的地面石体上，见方约1米、深90cm。第三孔石洞近储水坑的石壁上方，与第二孔石洞凿通连接开窗:宽50cm、高60cm、壁厚37Cm，疑似其为厨房。三孔石洞内原有墙皮多已剥落，洞外地面有石径，宽约60一90cm沿洞口开凿而成，南北通行无阻，约长25米，有多处风蚀剥落的石块挡于路径之上，但无碍于行走。

2、石砌窑洞一孔，从三孔石洞口的石径上向北行走15米，有一孔用锤凿凿出的花岗石块就地垒砌而成的大窑洞。窑洞进深7米，内高3米，宽3.5米，壁厚1.5米，外顶高约4米，为静乐一带标准的民居窑洞；现洞内墙皮剥落、砌石出露，门口还安有简易门窗(为现在的人所为)。

3、山顶蓄水竖井2孔。竖井位于顶部偏南，井上凿有方形井圈，深约5cm，应该是为盖井防尘时所用的濠槽；井深2.3米、直径1.2cm。

4、登山石栈道:长200米、宽1一2米不等，随形而凿，由山底西面绕北而东，经锤凿的石阶到达山顶。

5、山顶石碾一合，仍可使用；凿洞所出石块就形随地垒于山顶北面，长约8米，高约2一3米，以找平顶部，方便戍卒活动。

如此规模的边防堡寨，依山开凿，据石而成，在晋北乃至山西都是极为罕见的；它不仅凝结着古代工匠高超技艺和智慧，更彰显了悬钟堡寨防卫府城太原的战略重任。《万历太原府志•卷八山川》中记载有:“悬钟山，在静乐县东七十五里，以状类名。上有石寨，名为马寨”。康熙三十九年修的《静乐县志•卷二•山川志》中，也引用了此条。但建于何时？翻遍书史却再没找到任何记录。而当下，悬钟山已被开发成县内的一处文旅景点。

悬钟“马寨”，人走都费劲攀爬，马肯定是上不去的，那是标准的用于军事目的堡寨，山下或许有过圈马的寨子，以备戍守将士征战而设置。但曾几何时，山下“马寨”已闲置听风、久废无物。

三，后曲卜玉华寨

该遗址位于静乐县康家会镇后曲卜村村北。远远望去，玉华寨山高峙村北：连绵起峰、挺拨耸立，气势恢宏、上触云天，蛇盘鸟道、兽难登顶，堪称静乐县东川雄峰之冠。山顶上面有兵寨遗址，面积逾1500平方米，南北长，东西窄；从空中鸟瞰，大致呈梯形，山寨自筑成到现在已有一千多年啦。该山山脉北接四方岭山(海拨高2113.4米)顿挫而来呈南北走向伸展，脉势雄宏、峰峦迭起，绵延近三千余米至抵后曲卜村头；主峰玉华寨山，海拨高1961米(据《山西山河大全》第204页)，处北纬38度22分3秒、东经112度7分44秒(实测所得)。

登顶而望：

背靠重峦、周围群山，中峰出脉、辞楼下殿，弯曲前行、顿起雄峰，边临绝壁、杂生荊棘。

古人籍此雄峰，以片石勾连筑寨、垒屋砌墙。兵寨高触苍穹、手可抓云，四面危崖、异常险峻，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有诗为证：群山拱卫雄峰起，壁垒屋台天上依：

片石勾连兵戍寨，契丹安敢赴戎机。

(注:契丹，指北宋时的辽国)

纵观遗址:高据峰顶、依山就势、钎凿片石勾垒而成，四围边墙、墙间垛口，边墙之内曾有石砌的仓库、房屋和其它配套建筑。村民向导说：“村里老人传言，以前这寨子有一百多间石头房屋，是三国时周仓为山大王时筑的石寨；周仓自称与玉皇大帝平起平坐，便高据山巅，低了怕赶不上玉帝，因此寨中建有玉皇殿。所以此山因玉皇之名而称玉华(皇)寨山；后来因无人居住，石屋都塌了”。我们于荆棘丛中四处翻找，未发现任何线索，只有四块石碑，依然立于乱石丛中；经仔细辨认，发现是寨内玉皇庙的遗物，为附近村民捐款修葺时所立，看来传言或可为实，奈无史书证据，难以成立。

堡寨特征：

1、石寨整体呈不规则的梯形状，片石垒筑，东西长，南北狭，随地势勾砌成形。

2、有石砌山门、垛口、过道和上下寨子的栈道，规模较大，以干垒砌筑为主；攀登之间，两腿颤抖，上下不便，当时的施工修筑难度可想而知。

3、附近村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筑的，干什么用的。

4、县志和府州史志找不到相关记录。

5、该堡寨以山上钎凿片石勾筑，这与岢岚“宋长城”在修筑材料选用和垒砌方式是完全一致，应该为同一时代所为。

四，史海寻踪

1、《宋史•志》记录有：“北宋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太宗平北汉刘继元，置河东路，领府三，州十四，军八”。在所设置的河东三个府、十四个州中，宪州（即今静乐）是其中之一；太平兴国六年（981年）置静乐军。淳化四年（993年）析宪州置定羌军。而八个军中包含有宁化军、静乐军、定羌军、岢岚军等。

2、《宋史纪事本末•卷十三》：明代陈邦瞻在《宋史纪事本末•卷十三》中记录有:北宋太平兴国五年十一月，太宗欲再伐幽州，朝臣们大多迎合太宗旨意，主张速伐幽、蓟，张齐贤(原知忻州，杨业战死后知代州)上疏条承，其疏曰:‘今海内一家，圣上新平河东、重兵以戍；幽燕未下、运输烦劳，以臣愚见，俱不值虑。河东初下时，臣知忻州，获契丹纳粟典史；其曰:‘自山后(太行山端、河北山左)转运，给予河东。’以臣量之，契丹备粮转运河东，可谓尽力矣，然河东终为我有，此北汉力量不足之故也；今河东初平，人心末稳，岚、宪(静乐)、忻、代各州无军寨，契丹入侵则田野、牧场顿失，扰边则无守御防备。国家宜壁垒守塞、控扼左右，疆守严防而恩信施行、民心顿安。圣人行事，动则求万全，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胜。沿边筑寨，抚控得人，峻垒深沟、养精蓄锐则可以逸待劳，民安而边静也，此为李牧守赵边之法。河东边邑安宁，粮物转运减少，则河北之民得以休养；此乃陛下以德抚远，安内养外、恩勉民众、内政齐国、远人来归之上策也’太宗善之而尽纳张策。

3、修筑时间：由上述史籍可以充分证明:今天静乐(宋为静乐军、定羌军)、宁化(宋为宁化军)、岢岚(宋为岢岚军)一带的大山中遗存的用片石垒砌成的军寨、长城和烽燧遗址，都是北宋初年，即太平兴国六年左右，朝廷派重兵戍守时修筑的。它们在材料选用和构筑方法上基本一样；这些说明了当时这些堡寨、长城和烽燧的修筑，是经过边防守将深入驻地调查筹谋、详细规划，并选用大批工匠和劳役人民而建筑的；是宋太宗赵光义下旨批建的重点工程。

4、静乐军堡寨和烽燧小结

(一)堡寨

静乐当时驻有静乐军，修筑的堡寨还有:高巾寨、石寨、万华山寨(后为庙宇)、寨山寨(有遗址)、雕崖寨(有遗迹)、上杨寨(传为杨业屯兵寨，因名)、六郎寨(传为杨六郎驻守寨)、娑婆寨(即巾字山寨，后为庙宇)、马头山寨(上有马王庙)、凤凰山寨、曹峪寨等十余座堡寨，时至今日部分山寨仍有遗址遗存。

(二)烽燧

1、静乐守军同时在宪州(今静乐)境内还列置烽燧以预军情，与附近长城、堡寨形成联防体糸，做到以逸待劳、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略目的。各川塞口的烽燧有:河岔烽、峰岭烽、丰润烽、下马城烽、六度烽、守防烽、王端庄烽、窑会烽、宋家村烽、五家庄烽、西会烽、娘子神烽、铺上烽等，可分为北路烽燧、东路烽燧、西路烽燧和南路烽燧等共计三十八处烽燧。

2、史实逻辑

通过忻州市长城学会有关人员和本地自愿者几年来的实地调查和详细研究，其修筑的历史脉络已逐渐浮出水面。当时宪州(今静乐)地处边塞，为北宋河东路汾河上游最北州治；邻境驻屯有两军，即静乐军和宁化军；北边分水岭(今属宁武)至阳房口五十里之内的恢河河谷，在宋初曾为弃地，是宋辽的古战场；辽国当时于现在的神池、宁武北境置宁神州，同北宋宪州临界而军队互相攻伐。宪州一带驻兵之重与戍守之严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修筑堡寨、列置烽燧是北宋边防和战争的必须举措。

3、人物佐证(宪州刺史)

宪州刺史先后有:储德源、史昭文、李弼、翟守素、霍翊、折彦赟、慕容德琛、刘焕、岳胜、种师道等诸人见于史籍记载。现列举一、二以为人物佐证:

①慕容德琛

康熙三十九年《静乐县志•卷六职官志》记载有:慕容德琛，景德(公元1004年---1007年)中以并、代钤辖知宪州，为右监门卫大将军。

②刘焕

同上志:刘焕，北宋末期名臣，中山人，行宪州刺史兼知军事官，封中议大夫。(《金史》记为管州(今静乐)刺史)

③种师道(北宋名将)

《宋史》载:宣和七年(1125年），宋徽宗重新起用种师道为宪州（今山西静乐）刺史、不久又任保静军节度使。

以上人物佐证又一次说明，当时的宪州确实为边防要地，北宋朝廷多委名将镇守。所以堡寨、烽燧严筑列置是在情理当中的。

2025年3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