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农村见闻录

王怀毅

这篇札记，记述了我当知青时看到、听到的晋西北山区农村的人和事。四十多年后经回忆和思考又返回当地查证以后记录下来，涉及的时段从1946年起有60多年。

初识静乐

1968年12月9日，264名知识青年从北京出发来到了静乐县城。那时的静乐县城只有一条主街道，县城东北地势较高，县里的人把那里叫寺坡，爬到寺坡上可以看到县城全貌。再往远看能看到山势连绵起伏，分布着高低错落的窑洞，整座县城只有几座像样的建筑，和北京郊区相比就像是一个村子。静乐县其实是个东西窄南北长的小盆地，三面环山、一面是水（汾河、碾河交汇)，汾河从宁武发源贯穿静乐全境流向省城太原。

因为到达县城时已近黄昏，街上行人无论男女，一律戴顶有帽檐的解放帽，不少妇女的帽子下面还有一款红头巾。我们吃惊地看着这些人，不知他们什么来路，后来才知道这些人都是静乐县城的住民和四乡的农民。

山西经济贫困，但历史文化积淀却非常悠久丰厚，其实静乐县距一些古代、近现代的地理或人文景区并不远，例如宁武关、雁门关、平遥古城、北武当、五台山、壶口瀑布、洪洞大 槐树、云冈石窟等，距离只在100-300公里之间。只因此地三面环山交通不便因此成为贫困地区，是山西30多个贫困县之一。

静乐给我的初步印象是荒凉、贫困和落后。本县五家庄在乾隆年间出了一名进士叫李銮宣，他有一首登天柱山远眺静乐土地的诗描写道：

不到招提境，于今已卅年；此心如梦幻，过眼即云烟；

钟磬出深碧，牛羊散远天；后来尤视昔，鸿爪记前缘；

汾碾交流处，青天一柱悬；人烟秋色廻，城廓夕阳偏；

杵药苔痕长，栽松盖影园；问心何地歇，文字亦尘缘。

李銮宣还有一副楹联道：

汾碾舄前流，城郭人烟都入画；

云霞天外倚，山林泉石总怡情。

从这些古人的诗句楹联中可以窥见静乐这片土地相对和平的年代也曾有过如诗如画的田园风光。

打地洞、摊坟

我们插队落户的村子叫西河沟。1968年到村里时，正是文化大革命期间。

1969年毛泽东在九大预备会上提出总结经验，落实政策，准备打仗。后来就搞一级战备，还有深挖洞广积粮。不知怎么到了静乐县这里就变成了打地洞和摊坟。队长安排了不少壮劳力打地洞，好在这里黄土直立性好不易坍塌，洞子无规划无图纸就是往深里挖，也不知挖向何处，反正运动过去了挖洞就停 止。小伙子们挖了一阵告诉队长看不见了，点煤油灯太熏人， 领点麻油点灯照亮吧，于是开库房领麻油，结果麻油没点灯都拿回家吃了。摸黑瞎掏洞一下打通了一户的窑洞后墙，人都掉到人家窑里。

打完地洞就是摊坟，据说是上面贯彻下来的精神。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意思是谨慎地对待父母的死亡，追念远代祖先，自然会导致老百姓归于忠厚老实了。这个摊坟有什么意义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村里人肯定知道扒别人家祖坟不是个好事情，知青是外来户，不懂事，就叫他们去干吧。几个村里比较二的后生加上一帮知青登上了名叫和尚咀子的一座山梁上，只见好气派一座石碑，民间百姓叫做王八驮石碑。其实这是霸下，霸下又称石龟，是长寿和吉祥的象征。我国一些显赫石碑的基座都由霸下驮着，在碑林和一些古迹胜地中都可以看到。只见这座墓碑上豁然刻着太子太保、正二品等字样！

几个二后生抡起锹镐挖土，一会儿就挖到了墓门石，抬起墓门石卸掉门轴墓门就倒了下来，只见倾斜的墓道里有一个石头轱辘顶在门上，那时我胆大就钻进墓中，借着手电的亮光只见这个墓室是三间结构单心圆弧石条垡楦，估计中间是墓室主人，两边为妻妾。进入墓室看到寿材的上盖在墙边竖着，棺材里有一包衣物，显然此墓早已被盗。据说后来村里还将这块珍贵的墓碑从梁上抬下来打烂了。就是这次摊坟给我留下的印象促使我45年后再次前往西河沟村了解和追溯真相，原来这个墓是清代乾隆五十五年进士李銮宣的墓葬。

贫困山村不贫困

李銮宣（1757—1817),字伯宣，号石农，别署散花龛主, 山西静乐县五家庄人。少失恃，育于祖母。13岁考取秀才，14岁即为补廪生，22岁考中举人。后赴笈抵京，在北京景山学馆教授过皇家子孙。

乾隆五十五年(1790)及第进士，李銮宣被授刑部主事。嘉庆三年(1798)，擢升为浙江温处兵备道，在任六年，修明文教， 颇有政声。与前任无锡秦小岘（瀛）并称，前秦后李。后又调任云南按察使，因不徇私情遭人诬陷，被流放于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嘉庆十四年(1809)复出后，历任户部主事、天津 兵备道、直隶按察使、广东按察使、四川布政使等职，所到之处，勤政爱民，兴利废敝，造福当地，离开广东时，送者如堵。 在任期间，清正俭朴，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卒年六十。因教授过皇家子孙，后世称龙大人。

李锡书(1756 — 1830)，字洪九，号见庵，静乐县西河沟村人。生于书香之家，自幼就读，到青年时期已成为士林中颇负盛望的饱学之士。乾隆四十四年(1779)考取举人，五十五年 (1790)考为第十一名进士。

李锡书学识、才华出众，风流文采磨未尽，横扫笔陈倾词源。其一生著述甚多，刊行于世的有《四书大成直讲》20卷、 《周史集成》10卷、《锦官杂录》10卷等。这样一个人中龙凤却出生在如此贫困的山村的确耐人寻味。

李锡书的父亲名李珥，西河沟村人，清雍正七年（1729) 乙酉科举人，年仅17岁。乾隆十四年授职江西新城县知县。 隐退还乡后与兴县饱学之士孙石桥讲学四方，从学者甚众，时人称为西河先生。

当我查到上述这些资料后，不禁对我曾经插队落户的小山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2013年4月我和好友相约驱车600余公里到达静乐西河沟村，受到乡亲们的热情接待。适逢静乐县李氏家族经三年不懈努力修成李氏族谱。翻开装帧精美, 一百五十万字的李氏族谱，令人感到民间力量之伟大！

李氏家族祖上李茂钦是洪武年间由安徽凤阳来静乐一带戍边的军士，后于洪武末年奉旨立卫屯田转籍为民。历经明、 清、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600余年繁衍生息，人丁兴旺、 家族分支浩大。其中李锡书、李銮宣族兄弟成就颇大，为李氏十五世祖。西河沟、五家庄多为李锡书、李銮宣的后辈子孙和旁系族亲。漫长历史上写满李氏家族的兴盛与衰亡、辉煌与悲伧。

李锡书、李銮宣后人多为书香传世教书育人之辈，也不乏勤俭持家劳动致富之人。到我们插队时还有一位80岁的老人李灵通在世。李灵通生于1890年，民国到解放后一直的从事教育工作，1970年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国民党”遭批斗折磨含愤而卒。

自1946年晋绥土改始，李氏族人历经土改、抗美援朝、农业合作化（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三反五反、 反右、大跃进、三年困难、四清、文化大革命等无数次运动， 就像大海里随波逐流的小船，无法自主，不知会飘向哪个彼岸。 李氏族人诚惶诚恐亦躲不过命中的灾星！

下面记述的就是1946—1948年土改时在西河沟、五家庄围绕李氏家族发生的事件：

1946年晋绥土改前，静乐这块贫穷的小地方，包括西河沟的农民还过着相对平稳的生活，抗战期间日本人来折腾了一阵， 静乐县只不过住了一个小队的日本兵，要想挨村折腾农民小日本还没那个精力和实力。阎锡山老家是五台，和静乐也不搭界， 老阎抗战中已退守晋中一带，也管不着咱西河沟啥事。抗战胜利后，虽然阎锡山回占太原忻州，可是静乐和兴县早就成了晋绥老区，我军的后方医院就设在静乐一带农村，西河沟、五家庄都住过伤员。

日本投降，国共开战，激烈的战场就在忻州和太原，咫尺 之遥。两党之争使得静乐这个穷地方没法成为世外桃源。

在这个大形势下，1945年冬天和1946年春天，静乐进行了大规模的减租减息、回赎土地、清理旧债运动。1946年5月4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土地问题的指示》，发动实现耕者有其田的土改运动。一般人就把从1946年5月开始到1948年底基本结束的土改运动分为三个阶段即，搬大树（即减租减息、清理旧债、回赎土地时期）阶段、三查阶段（包括了大规模斗争地主、挖底财、平分土地和其他果实)、土改阶段（确定地权财权、颁发土地证阶段)。民间所说的，三查实际上就包括了同时进行的最激烈的土改运动，把三查与土改这两个既有联系、 又有区别的运动混淆了，并且以三查运动代替了土改运动。虽然各代李氏宗亲多有勤俭持家、艰苦创业、倡学兴教、勤勉诗书之辈，奈何赶上翻天覆地的社会变化，西河沟、五家庄的李锡书、李銮宣的后人和族亲不可避免的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