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1968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也更加寒冷。自从9月 份送走二哥去内蒙插队,几乎每个月都有几次送别亲友前往各地,或是去生产建设兵团、或是到农村插队落户。这些我亲身经历的事情,直到快半个世纪后我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我家境清贫,为世所弃,究其原因是因为家里底儿潮(即出身不好)。此事说来可笑,我奶奶生了五男二女,村里人赞她命好。还说她和慈禧老佛爷一样都是27岁守寡,娘几个含辛茹苦种着爷爷留下的几亩薄田,家里人多地少,为生计又租了几十亩地。临解放的几年,山东灾荒加上战乱,很多人北上逃难,有两个人饿倒在我家门口被我大伯收留,跟着我奶奶一大家子一起从土里刨食。期间就经历了解放战争,好容易太平了,哪知紧接着就是土改,小村子谁家也没钱,都是祖祖辈辈的乡亲,上哪儿找个地主呢?可是土改干部不答应,他们要落实任务指标。这下可好,厄运落到了我家,评富农我家不够格,评中农吧,村里就没有剥削阶级的代表了,于是我家就被封了个佃富农,也就是租种别人的土地但有剥削行为的富农。谁都没有想到这个佃富农的成分就影响了全家大小几十年。
因为文革的影响,我除了去插队别无选择,况且我走了还可能给父母减轻些经济负担,和要好的同学一商量,我们就主动报名去农村插队。
(二)
说来也巧,就在走的那天早上,广播里传来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咱爷们儿是响应号召最及时的啦!那时我刚刚十八岁,坐在火车上还有一种“爷们开始闯天下了”的盲目豪迈感。我看到杨雪英哭了,侯家璞流下了无声的眼泪,吴虹和姜帼英倒显得很坚强没有流眼泪,史国林沉默不语,唯张震彪有学问,一路神聊,使得气氛不那么沉闷。 他还朗诵贺敬之的诗句:在九曲黄河的上游,在西去的列车的窗口,是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是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
咱国家真大呀,火车呼嘛带喘的跑了半天天就黑了。紐一天一夜的行程,天近黄昏的时候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乘坐敞篷卡车在一片傻鼓喧天中到达了静乐县。也还别说,我这辈子是第一次这么风光。在欢迎人群的嘈杂声中我放眼望去,这就是县城吗?只有一条主街道,街道两边的建筑显得很是老旧,像是电影里的民国时期,或是古代明朝的街道,只是路口上有一座烈士纪念亭显得肃穆悲壮,烈士的生平提醒我们这里已是现代。
晚上剧院上演晋剧《智取威虎山》,杨子荣由县里晋剧名角艺名“放羊红”的演员扮演。台上演的热火朝天,台下看客喝彩连连,可怜整场剧演下来我竟一个字也没听懂。
分往各村时,先期到达的姜玉生、赵海瑞邀请我去他们村落户,还告诉我上店村是全县最富的村子。倒不是迷信,咱得接受落凤坡的教训,我觉得上店这个村名特别好,寓意我们是住店的。虽然不能说出来,但心里就存了将来回京、回家、回到父母身边的期盼。
上店大队派来了全大队唯一的一辆马车来接我们,装上曹奇、震彪和我三个人的行李载着我们往上店村去了。可别小瞧了这挂马车,这在当初也可算是大奔驰了!
一路上心情豁然开朗。只见天柱山上松林苍翠,山下东碾河水流潺潺。这一景象给四面光秃秃的黄土山带来了生机。很快马车走上了汾河桥,此时夕阳西下,碾河、汾河交汇处波光 粼粼,黄土梁上一片金黄,不远处的村子被炊烟笼罩的迷迷蒙蒙。这炊烟袅袅的村子就是我人生的第二故乡上店了。村口聚集了一群乡亲,个个笑容满面,年轻后生们抢上来帮我们搬行李,大叔大婶们忙着帮我们安家,令我们心中充满了亲情和温暖。岁月如梭,转眼我们插队已经好几个月了,认识了不少村里的年轻人,元则、兰奎、怀明、绪怀……我们想了解当地的风俗习惯,他们想了解北京的城市生活,方言不同的障碍很快被我们克服了。
一次兰奎神神秘秘的跟我说:老赵,你们这些人里就数老张最有钱了吧?你咋知道的?我们搬你们的箱子时就数老张的箱子重。我感到哭笑不得,其实我们的箱子里只不过有一付铺盖和少量的衣服,张震彪的箱子里除了这些衣服还有不少书而已。
我们这些读书人不仅是跑到这里种地来了,还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大伯往日曾说我父亲:老三,你别念书了,行行出状元,万事农为本,赶明儿下地干活去吧。这句话使得我的父亲就此辍学。而今我也应了这句话:明早起就下地干活去吧!
现如今城市管理中养狗、抽烟、放鞭炮是很突出的问题。 回想起插队时也曾经历过的同类的三件事。
养狗
姜玉生从北京弄来一条小花狗,给它起名叫小京。小京是条母狗,第二年就和村里的狗们恋爱上了,长时间的和村里的狗交配。知青们很恼怒,恨小京那么容易失贞,但是管不住它又很无奈。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加上那时难忍的饥饿促使我们想出个邪招儿,几个知青晚上拉着小京去到村外,一会儿果然有不知哪个村的公狗跟了上来,可怜这些公狗被我们套上脖子棍棒齐下死于非命,自然狗肉下锅成了我们的大餐。男生开始打狗吃,后来女生也跟着吃了。直到有一天我们打死村里的一只狗:一个老婆婆坐在我们门对面的山坡上,连哭带骂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们感到内疚,一个个灰溜溜的。
抽烟
我在北京从来没抽过烟,相信其他知青也一样。来到村里见到大人小孩个个抽烟,你要是不会抽烟就不像是村里人!
农村不少活儿很重,又单调,像上山采石头都是冬天干,虽然天冷,但常常干的浑身出汗,农民们休息时常生一堆火驱寒,大家坐在火堆旁从一个笸箩里取出烟叶或用烟袋或用报纸卷烟炮,烟叶是当地自产的小兰花,味道难闻,但抽了解乏解闷,即能消磨时间,又可多歇会儿。时间长了知青们人乡随俗也都抽上了小兰花。而我这一抽就四十多年没戒,也算是接受 再教育的成果吧
放鞭炮
农村过大年是大人孩子都盼着的节日,男孩子还特别盼着过年时放鞭炮的乐趣。69年春节不知是哪个村的知青倡议不回北京,就在农村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那时我们才来农村不久还真想看看农村怎样过年。一进腊月,村民们就三三两两进城去备年货,因为年终还是分了点红,有了少量的钱在兜里。村民们有的买点油盐酱醋,有的还割上一块肉备着,还有的添些锅碗瓢盆,总之县城里天天热闹得很。
(四)
有个顺口溜:一二三四五,先从嘴上数。六七八九十,人 活就靠吃。细想起来是有道理的。上中学时教导主任髙之湘曾说过:什么是真理?吃饱了不饿就是绝对真理。
插队伊始知青们合灶吃饭,伙房设在润奎家的一间柴房里,做饭的是怀明娘,开始相安无事,日久了出了问题,吃慢吃快、 吃多吃少、饭量大小不一,就有吃不饱的。女生饭量小明显吃亏,没粮了不管你吃过多少一起挨饿,大队也不愿总劳力做饭。 于是分灶水到渠成,按住处分开做饭,几个知青分别养了猪、兔、鸡、羊。可好景不长,最大的问题慰晴没法和当地老乡比,每天我们都出工了没人在家,收工回来累得要死还得做饭,大家苦不堪言。后来岁元想出个办法,两个知青灶合并,男生下地干活,女生在家做饭,女生的口粮男生负责挣,还起了个名字叫维持生命委员会。终于有一天岁元召开了全体成员会:哥几个咱们眼下粮食还有一些,但菜没了,盐没了,醋没了,油没了,烧的煤也没有。今天晚上老土负责赵煤,天德、老姜、于你们负责找菜,海瑞负责找油、盐和醋,葆齐、张震去找葱。于是我们四下里出动, 有去地里挖的、有去老乡家借的、有和要好的朋友要的。反正有不少东西来路不正。不过肚子饿得紧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五)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眼见得插队日子过了整整两年,近乎饥寒交迫的日子,使大家深深体验了农村生活的艰辛。这期间除了天德参军走了,大家对自己的前途都感到迷茫。冬日里大部份人都回北京探亲去了,村里只剩我和赵海瑞。突然知青办通知:太原西山矿务局来静乐招工,给知青留了名额,让我们愿去的赶紧报名。这对于我们真是特大喜讯。
能工作挣钱、养家糊口,对于我们来说真是巨大的吸引力!报名的知青多,招工的名额少,结果不少知青都被以体检不合格而刷下来,上店村七个人报名,居然只有我一个人被录用。我决定不去煤矿,还与大家在一起插队!此刻于永和劝我说:老土你去吧!谁能离开就先走一步,将来也不可能都在一块!
西铭矿的嘎斯卡车拉着我们又一次启程,开往省会太原。 依然是冬季,依然是那么寒冷,但我们火热的心又开始了新的企盼……
我到西铭矿干起了采煤工,后来考上了西山矿务局,七• 二一工大深造,并在工大担任了一年教员,而后又返回生产一 线负责安全管理工作。先后任西铭矿安全副总、邓家庄矿的总工程师,直到退休。
到西铭矿工作后我也组建了家庭,可巧的是我爱人原籍居然也是静乐县,这令我时常感叹:我和静乐就是有不解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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