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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乐文史(第十二辑)之二十五——山西插队生活随想三则
作者:来源:静乐文史第十二辑发布日期:2018-08-05查看次数:1968

山西插队生活随想三则


唐大顺


蛇年甫过,学弟震彪几次和我谈及编纂山西插队纪念册的想法,并邀我写点东西。编辑插队纪念册无疑是个极其难能可贵的创意。“出书”的确是个说说容易,做做颇难的活儿。此书之问世,其意义必定深远。


首先,对我们这些从大山那边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说来,这本书俨如一序沧桑的古琴弦,闲时轻轻信手一拂拨,五律杂音,袅袅盘旋,渐入耳轮,撞击心灵:或辛酸,或愤懑,或甜蜜, 或凄婉。令我们在皓首龙钟时能在对那段往事朦胧回忆、畅想中得到一丝慰藉。


其次,对从未与我们一同经历过插队生活却一往情深地关注着我们的人们,甚或我们的至亲:父母、爱人、兄弟、姐妹等等,这本书能使他们痛彻肌肤地体验我们那段经历:暗如深渊?悦如伊甸?非也!那是一段生命,一段历程,充满着喜、怒、哀、乐、恐、惊!那是一段铭刻下的历史,不能舍弃,不 能诽谤,不能粉饰,更不能篡改!


此外,对于我们的后代,这本书是一份留给他们的可以世代相传的瑰宝。万事皆有因。我们的亲友,我们的家庭,我们的社会,之所以呈现为眼前的现状,之所以要影响后辈,影响他们的家庭、他们的社会、他们的前景,山沟沟里的那段生活中所蕴蓄的因素,一定总能或多或少地、潜移默化地发挥着作用。


在下静游村集体户的众插友中,我是坚守山沟岗位最长久者——十年!三年下静游大队村民,七年静游中学教师。十年经历,本人才疏学浅,无力也无意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以下, 仅就感触较深的几个片断,理理思路,写下一些个人感受与体验,为这本书尽些绵薄之力,添几片绿叶吧。


一、栓不住的栓驴


栓驴一家,是我们到下静游村时首先结识的。因为我们到插队驻地,一下车,当时就被生产队长分配到韩家沟畔他们家的跨院居住。我从此与栓驴一家结下不解之缘。


那时的栓驴已是个大小伙子了,个头和我差不多,不到点一米八,属牛,小我两岁。栓驴天生一张娃娃脸,圆圆的,鼓鼓的。两只细长的眼睛总是流露出慈直、诚实的目光。薄薄的两片嘴唇闭起来时,略外突着,像个老太太似的。栓驴家姓吕, 他大(父亲)身材不高,顶多一米六。村民都称他“丑愣”。 可他既长得不丑,做事也不愣。栓驴娘有名有姓,叫马来梅可村民只称她“丑愣婆姨”。


在村民眼中,我们都是“北京来的大学生”。我和栓驴素昧平生,可不知不觉间,我俩之间渐渐消除了隔膜,渐渐地亲如兄弟了。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竟几乎忘记了自己来自“北京”,更忘了自己还是“大学生”。


下静游村老百姓那时的日子真是穷啊,连七八岁的小娃娃,都要整日为家中“一口吃”而揪着心、发着愁,更不用说像栓驴这样的大小伙子了。可就是在这样困苦拮据的情势下栓驴家逢节,就叫我去家中打牙祭。俗话说“穷人节多,富人礼多”。因为穷,所以“节日”就特别多。除了师出有名的节日以外:龙抬头、寒食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等等,每月逢一、逢五、逢十都是节,都是“改善伙食”的借口、由头。 他们逢节就叫我去吃饭。每次都是栓驴进门来叫我相跟上去他家屋。栓驴娘老是唠叨着,说我们这些“北京来的大学生”真牺惶,成年见不到娘老子,肚里要是吃饱点就不那么想家了。


一进屋就脱鞋上炕。大爷和我靠着卷起的铺盖聊着天,有时也下象棋。身下是热乎乎的芦苇炕席。灶锅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味。那股温馨,让我这个被从千里之外的大都市抛弃到大山深处穷乡僻壤的、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总觉得从心底里荡漾出阵阵苦涩中的丝丝甜意。大娘在灶边不停地擦拭着灶台或拉着鞴儿(鞴意为“风箱”),栓驴进进出出地挑水、担炭。吃过些什么呢?细节忘了,唯记得都是他们当时能找得到、拿得出的最好的东西,哪怕是烤土豆、拌野菜。偶尔还能吃到绵软的山药豆腐炖粉条。在大娘的精打细算下,有时竟能吃到胡麻油软米炸糕,甚至羊肉臊子调汁儿的酸咸微辣的莜面栲姥姥。


下地干农活,对我说来如过鬼门关。首先,遥远崎岖的山路,就是道难过的坎儿。村里平地少,绝大部分耕作都在梁上。 那些山梁七高八低,有时两座梁间隔一二十米,中间仅尺余宽的黄土坎相连,走到上面看两侧数十米深的峡谷,先是不争气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一阵穿山风裹着尘土从身上扫过,便觉头晕眼花,似乎要一头栽下去。每到这时,一只大手便无声地从前面伸了过来。一抬头,看到了栓驴的那张娃娃脸。我猛地抓住了那只手,心中一下子有了底,扎扎实实,几步就跨过去, 登上了对面那道梁。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若收割远处的庄稼,就要趁天蒙蒙亮时起身,走数里延绵山路,到达坡地将庄稼割下,捆扎好,背上背,再从原路返回。回到村里时天已大亮,匆匆吃过早饭, 再出发回去背一趟庄稼。


记得第一次到五里开外的后山梁收绿豆。到地头时我将割下的豆稻满满扎了一大捆,呼地一下扛上了肩背,朝着栓驴呲 一呲牙,便开步往回返了。偶一回头,见栓驴只背了一小捆, 还没有我的三分之一多呢,心里挺纳闷。他朝我莞尔一笑,示意往前走。刚刚背上豆秸,走在略微倾斜绵软的土丘梁上,我感到很惬意,尤其在下坡时,那简直就是背着旅行袋游看山景啊!谁知好景不长,翻过一道梁我就感到双肩出了问题。开始是不舒服,渐渐地疼了起来,最后简直如撕裂般地痛苦不堪。我的腿软得每迈一步都要挣扎着向前挪,眼前也模糊起来,全身晃动着……。就在这时,一双厚实的大手从身后扶住了我。 一回头,又见到了那张熟悉的娃娃脸——栓驴!他二话不说, 将我肩上的庄稼卸下,背到了他自己背上。原来他早料到这一点了。当时我的热泪不禁夺眶而出,混合着汗水顺着脸颊肆意奔流而下。多好的栓驴!


可天有不测风云,两年之后,突然得到消息:栓驴得了肾炎。大爷、大娘曾想尽一切办法为他寻医问药。我度假回北京也为他打听医疗信息,但他的病情却不可逆转地恶化着。有一段时间丑愣大爷经常到全县各处去求神灵护佑。当时正流传着 “傅山先生显灵”的事,只要在特定时间到特定地点,就能求得一包“仙土”回来用水煮一下让患者服下去,即可祛病痊愈。 不知是谁传播消息,反正村民们好像参加军事演习般地统一出 行,跟着那信息跑,一天换一个地方。在这涌动的人流中,总能见到丑愣大爷那矮小的、踽踽而行的瘦弱身影。


那年底我回京过年,顺便给栓驴买些药。年后我一返回村就匆匆去了栓驴家。进门第一眼就见到靠墙的长条桌上摆放着栓驴的遗像。虽然我对他的病情早有预料,但事发眼前时,总觉得太突兀,太急迫,不容人有任何准备承受这一打击。


“栓驴”本是个动宾结构的词组,却作为名词,赐给了他寄托着大爷大娘宏大的期冀。据说大爷曾经有过其他子女,但不幸都夭折了。大爷对这个老来生子倍觉珍惜,故起了“栓驴”这个名字,本指望他传宗接代、光宗耀祖呢!呜呼栓驴!我的好兄弟!天意也!栓驴去了,离开他那对儿可怜的父母去了离开养育过他的那片故土去了,也离开我这个异姓老兄去了! 恍恍惚惚之中我总觉得他在高高的天国里,正享受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不用操心早饭没有炒面,也不用担心到期的饥荒还不清,更不用担心我这个不争气的老哥过不了坎儿,背不动庄稼了。他在那里没有家庭邻里纠纷,没有一切尘世的烦恼,不时一露那张憨厚的娃娃脸,朝着我们莞尔一笑!


二、你跑甚呢?


自跨入教师行当后,我便基本上脱离了农村体力劳动。不知何时起,我开始了早锻炼。每天天蒙蒙亮我就起身到户外长跑。出了我居住的大队院门不远,便上了一条南北走向的县级公路。对面隔汾河而望的就是革命先驱高君宇故居所在的峰岭底村。出院门往左拐,向北五里,有个村子叫上静游。上下静游之间这五里路就成了我晨练长跑的跑道。跑个来回大约半小时左右。除狂风暴雨天外,几乎日日如此,我坚持了两三年。


记得那是个隆冬的早晨,都快七点了,可雪后的天仍然阴暗暗的,五步开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我又如常出了院门,左拐朝上静游方向慢步跑去,时而踩着雪地上的车辙,时而踏着没踝深的积雪。路上基本没有行车,偶尔能遇见几个赶早路的过客。跑意正浓,朦胧中只觉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互相接近 时,突然听到他急匆匆开口问道:“你跑甚呢?”我一怔,犹豫片刻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概那位老乡从未见过有人专为跑而跑,在他看来,人凡跑总有急事,要么追人,要么寻物。我顿了顿,便脱口答道:“我跑步呢!”说着,早已远离他而去了。跑步归来,回想起刚才的事,我不禁为自己匆忙中那“睿智” 的应答而沾沾自喜。


在数年的教师职业生涯中,也经常不断有许多亲朋好友要脱口问我类似的问题:“你整日忙甚呢? ”这个问题就没那么好答了。思索良久,才勉强嗫嚅道:“不忙甚。教书混日子呗!”


我在静乐的从教,是从生产大队聘任民办教师开始的。干了不到半年即被静游学区续聘为代教。又干了不到半年,被县教育局聘任为公办教师。至今,填写教师转正表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仿佛还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我手中拿着一份转正表格,办公室的老师围着我,有民办教师,有代课教师,更多的是公办教师。他们七嘴八舌议论着。记得好几个教师对我说:“大顺,你可得想好啊!咱这行当不起烂山(当地土语,意为 ‘极糟糕’),进个容易出个难啊!”


教师职业在当时地位卑微,大概在所有公职岗位中处于最底层。记得当时一个公社(相当于现在的乡镇)副书记给教师开会时就曾说过让好好教书,出了成绩就提拔我们去当售货员之类的话。可当时我在懵懂之中却显得格外的执拗,因为我骨子里就对教书职业有莫名的亲近感、兴奋感。这可能与家传有 关。我家亲戚中从事教育者众:家父之曾祖曾为河北大城县学官,我外祖父曾为西北师范学院院长和北师大校长,我伯父为天津财经大学教授,我母亲、姨母、姑母、堂兄、堂姐都作过教师。


我竟毫不犹豫地填好表上交了,说不清也用不着说清为什么了。这正像我的晨练跑步,不究其动机、规划、前景,拔腿迈步跑开就行了。我之喜爱教书,最主要原因是此行可督促自身学习提高,古云“教学相长”也。其次,学生少年天真无邪,对我这个简单的人说,与他们交往,不会觉得累,不用处处设防。


我从插队开始才正式学起英语(中学六年在校均学俄语)。中学英语课程由家父辅导,大学课程由家伯辅导,那是地道的 程函授自学课程。在静游中学我主要教过英语、语文和物理三门课。当时的我无暇也不屑于考虑远景出路,只想把每一节课上好,课余活动大部分都是围绕这个中心的。由此,倒也得到些回报:年底期末,每当学校召开大会,每当我作为教师代表发言时,得到学生的掌声总是最长久、最响亮的。我一直这样把教学当成我心仪的游戏,“玩”到了1977年。继而,我参加了文革后第一次高考,上了大学,离开了我生活过整整十年的下静游。


光阴荏苒,这一别,转眼间竟晃过了三十五年!


2012年,几个我曾教过的现正在省城太原工作的学生,邀我旧地重游。趁暑假他们陪我去了,故友相逢,那激动热烈的场面,用言语无法描述。每当回味那几天的场景,都不禁怦然心动,兴奋不已。


接待我的是我在静游中学曾经教过的几届学生中的七四届高中班。座谈会他们热情洋溢,倾诉衷肠。言语之中他们表露出的对包括我在内的八个为他们面授过的教师的感恩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教书是教师的本分,教好书是教师的职责, 可这班学生感激得是在我们的教诲下,他们大多从根本上改变 了自己的命运,有人甚至创出了辉煌的业绩。


看着眼前这些容光焕发、仪表整洁、儒雅大方的男男女女,很难将他们同三十五年前那群畏畏缩缩、衣衫褴褛、呆头呆脑、土里土气的山乡穷孩子联系起来。他们说,我们这八个人大多是当时的遭贬谪的失意者:有下放劳改的右派分子,有须接受三大实践考验的大学毕业生,有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插队或回乡知识青年等等,都是“臭老九”。


学生们动情地讲,正是这些人的不幸,造福了这些孩子,使他们享受到了和当地现状极不相称的高水平的教育。一遇到开明盛世,他们一个个便小鲤鱼跳龙门般地飞黄腾达了。


根据学生们的统计资料,这届学生总共66人,全部是农民的孩子,男生48人,女生18人。他们当中已有43人脱离了农村(占总数的65%),32人金榜题名考取了全日制大中专院校(占总数近50%)。他们当中有27人晋升了职称,其中高级7人,中级18人,初级2人。学而优则仕,有13人仕途上的成就尤为突出,分列是:晋升少将军衔1人(段天杰,国防大学政治部副主任,联合指挥与参谋学院政委),县处级5人 (郝保树,太原师范学院基建处长;白巨明,娄烦县人大副主任;李润平,太原市交通局长;韩志英,娄烦县检察院书记;高慧清,太原市政协某委员会主任),科级7人。


三十五年后蓦然回首,当年隆冬凌晨在积雪的公路上跑甚呢?当年在静游那间小小简陋的学校里忙甚呢?想想还真干出了些名堂。看看眼前的和我一样两鬓苍苍的学生们,想想跑过的路,心里美滋滋的,那感觉如喝下一盅数十载陈酿的醇香的五粮液,全身心松弛下的无限的舒坦。


时近黄昏,徜徉在当年晨练时跑过的那条五里长的公路上,看看路两边已一改当年空旷代之以参差不齐的房舍建筑的朦胧景色,心头油然而升起一种奇妙的怅惘。


大顺,你怅惘甚呢……


三、父子两代人花甲互赠诗歌


我生于1947年,家父生于1917年,父子俩年龄相差整整三十年。三十年,按西方风俗,是名正言顺的一代: GENERATION。两代人之间有着一道深不可逾的鸿沟,即“代沟”:GENERATION GAP。然今年在为庆贺他第八个本命年(96周岁)而编撰纪念册过程中,通过和他频繁的长途电话交谈、 通过对有关的诗文、书信、照片、书法作品等等的搜集、整理、 分析、归纳,我渐渐地感觉到好像已触摸到了他老人家的心底里了。在编撰过程中,我无意中发现了我们父子竟然在各自花甲年岁时,都互相收到过对方的贺寿诗。俗云“好事成双”, 两件事巧合到一处,即使算不得一段佳话,也可凑成一席趣谈。


1977年,我还在静游中学教书。当时除了应付日常教学, 还得紧张地准备参加“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一次高考”。那一年家父过生日时,我随手写了几句贺诗从下静游寄给他。在以后的岁月中,诸事繁忙,件件接踵而至:读书教书、搬迁调动、 出国进修、出席会议,竟把曾为家父贺寿题诗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次编纂纪念册时,家父将他精心保存的我当年写给他的相关书信以及他用小楷誊抄的诗稿一并交给了我。这令我陡然间似乘时光机瞬时回到了当时的境地。


当年,我赠家父诗文如下:


献给爸爸六十寿诞

1977年6


其一

六旬漫漫碾红尘,一指弹弹转瞬间。

奸任魑魅岂堪妒,忠厚贤良坚如磐。

敢笑冯驩肚量小,愿学鹏举节气坚。

自古征程骋駿马,老骥千里未下鞍。


其二

旋旋九曲长江水,辛辛六旬苦征程。

狂风掠过皑皑白,暴雨倾来翠翠青。

渭水子牙何足寿,闲看彭祖不高龄。


家父读诗后补记:七七年值我六旬生辰,大顺赋诗祝贺。当时我正蒙羞忍辱。他在山西静乐,正处艰辛时刻。难爹难儿赋诗致意,悲愤激励之情溢于言表,读毕潸然。


2007年,我六十周岁,在山西财经大学退休。家父在我生日那天,寄来了他书写的为我贺生日的诗文,抄录如下:


贺顺儿六十岁生曰

2007年513


顺儿华诞六十年,贺你青松寿南山。孩提享尽天伦乐,谁料韶华逝静乐。天生文静难自弃,勤学金榜中状元。淡泊明志轻名利,宁静致远重学研。夭桃浓李遍四海,执教有方传人间。而今华庚逾花曱,怡神养心漫休闲。宽容豁达尚开朗,云卷云舒任自然。健身有术春常在,祝你康乐跻期年。


父子相隔三十载,花甲互赠诗文,皆与静乐密切相连。我当年贺他花甲寿诞,出自静乐大山深处。他在为我祝贺六十周岁生日的寥寥十六行七言诗中,竟然提及“静乐”。对当年我 们这一批来自北京的少男少女说来,插队这段经历无疑已深深植根于我们的意识、灵魂、血液乃至生命之中,潜移默化地操控着我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一喜一忧。它也必将陪伴我们永远,直到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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