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插队生活

崔郁文

1968年12月9日，我们国子监中学和河北北京中学的264名同学及13名随队教师来到了山西省静乐县插队落户。当时我们一行13人被分到了县城以西，距县城20多里地的王村公社王村大队插队落户。在这块被我视为第二故乡的土地上，我们付出了自己人生中的最为美好的最为宝贵的青春年华。

我在农村一共生活了三年零两个月的时间，期间我干过农活，参加过整党建党工作队，当过代课老师。1972年年初我被县知青安置办分配到县五交化公司门市部当了一名售货员。1973年11月调到太原市百货公司五一广场百货大楼工作，1976 年9月被借调到太原市百货公司团委工作，直到1979年4月调回北京。开始在北京电讯工具厂成品二组整整做了三年砂轮工，82年4月我被调到车间做成本核算工作，84年6月又被调到厂财务科当了一名会计。1986年我通过有关部门的考试，成绩合格，被国家土地管理局录用，成为一名机关公务员。直到1998年国家政府机构改革，原国家土地管理局和原地质矿产部合并组建国土资源部，我在部办公厅财务处工作直到2005年7月退休。

知识青年到农村插队落户至今已经过近45个年头了，如今我们也已步入老年人的行列了，但回想起在农村工作和生活的日日夜夜以及发生在我周围的件件事情，就好像在不久以前刚刚经历的一般。现谨以下面几篇回忆小文来纪念我们那些逝去的岁月。

插队落户的第一课

1968年12月12日，我们这264名北京知青及13名随队教师在县革委招待所经过3天的集训，将要被分别送到19个知青点进行安置。

午饭过后，王村大队的村支书李怀玉来接我们了，这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汉子，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一些，圆脸，个子不高，穿一身青布棉祆棉裤，腰上系了一根绳子，上边斜插着一根木杆铜嘴铜锅的旱烟袋，人显得相当的精明强干。我们出城走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天便阴了下来，不一会儿就飘起了雪花。

王村，其实确切地说应该叫下王村，是在出县城一直往西走的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山沟里。这里既不通车，也没有一条像样的可以让人走的路，除了梁上被人们刻意踩出来的一条小土路，就是坡下那河滩地上凹凸不平，布满大小石头和生长着一簇簇带刺的叫做沙棘（当地老乡管它叫酸溜溜）的灌木丛， 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细的小河流在没有尽头地延伸着，这实在是一条不能称得上是路的路。此时随李支书一起来接我们的两个老乡正分别赶着两辆拉满了我们的行李和生活用品的小驴车在河滩地上艰难地颠簸前行。为了安全，支书带着我们在距河滩地有一人多高的梁上走。对我们这些生活在城里原本就不怎么走长路的孩子们，简直就是一场严峻的考验。更何况现在又是走着这样的路，而我们大多数人脚上穿的都是那种白塑料底的布棉鞋，当时天又下着小雪，一走一滑，根本就不敢迈大步。走了一大段还算基本平缓的小路后，我们来到了一个断层的大土坡前，大家要从这里下坡，然后经过一小段河滩地，再上到另一座梁子上，这就意味着还要上坡。上坡时还好，前边总会有人帮着拉你一把，下坡时麻烦可就大了，只能一个人下去， 若是另一个人也一起下，稍不小心，后面的人脚下一滑就会把走在前面的人一起冲下去。路上支书一直在不断地提醒我们要小心，要注意安全。由于路滑，一路上，哎呦声不断。又走了大约将近两个小时，天就完全黑了下来。我们问支书还要走多远，他说还得走一个多时辰，到后来索性要频繁地上坡又下坡。我还算有先见之明，脚上穿了一双轮胎底的棉鞋，走路不打滑。那璟霞可就麻烦大了，她是我们这13人中最瘦小的一个，她穿的正是一双白塑料底的棉鞋，走起路来脚下不住地打滑。偏巧她还患有夜盲症，平时天黑都不敢一个人走夜路，现在不但要走夜路，而且还要上坡下坡。于是每到下坡的时候她都是走在最后不敢下，而也就总是在这时，支书二话不说，默不作声地把她背起来，慢慢地往坡下走去。虽然支书背的是那璟霞，但这却让我感到有一股股热流在撞击着我的胸膛。这是一个多么朴实无私的庄稼汉子呀！他为我们这一行人上了一堂生动感人的插队落户的第一课。

尽管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将近45年了，但每当我回忆起在广阔天地生活和锻炼的那段日子，就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一幕，就会很自然地想起这个朴实的庄稼汉子，我们的村支书李怀玉。

一件终生难忘的事

记得是1969年8月里的一天，一大早起来，天气晴朗，这天队长要带着我们一起到村对面的梁上收麦子，这是我们插队落户后的第一次收获。早饭后，大家一路有说有笑地穿过河滩地，来到半坡上，这里种的都是春小麦，全是一块连着一块的梯田，麦子种上后，根本无法浇灌，完全要靠着老天的恩赐。收小麦可是个苦重的活儿，因为麦子长得只有一尺来高，人要弯着腰去拔，干不了一会儿就腰也酸腿也疼的，于是我们就蹲着拔，要不就跪着拔，实在累得受不了就顺势坐在地上拔一会儿，等周围的麦子被拔光了，还得站起来再往前拔。拔下的麦子被小毛驴不断地往村里运，看着一块块被拔空的麦地，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高兴。

大约干了还不到两个小时，只听队长大喊一声：“走！快 回！要下大雨了！”当时我们被队长喊的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大晴的天，哪来的大雨啊！队长又在急切地催促着：“赶快走！水下来就过不了河了！”于是我们放下手里的活儿，随着队长一起往坡下跑去，路上谁也顾不上说话了，一溜烟地往回跑，当大家一鼓作气跑到河滩地的时候，天很快阴了下来，同时豆大的雨点也开始往下砸，再看开始我们踩着石头过来的清澈小河，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水流湍急、河面还在不断拓宽的大河了，河水已经变得浑浊不清。队长镇静地指挥着我们过河，他先让几个男生一个人拉紧一个 人的手，快速的趟过河去，这时河水已然没过他们的小腿肚子 了。紧接着他又指挥小毛驴驮我们女生过河，队长要求每个过河的女同学都要趴在驴的背上。两手一定要搂紧驴的脖子，他走在驴的前面牵着栓驴的绳子一步一步淌着河水，争分夺秒地把我们每个人都平安地运送过了河。队长又让我们大家往村口地势较高的地方跑。就在我们刚刚站稳脚跟之际，山洪下来了！咆哮着的山洪简直就像一群脱了缰的野马狂奔而来，势不可挡。什么破芦席片子、木头桩子，甚至被连根拔起的足有碗口粗的大树，还有破铁锅等一起被洪水带了下来，气势真可谓壮观！让我们这些从城里来的同学们看得是胆战心惊、目瞪口 呆！至今回想起来还仍然心有余悸！如果不是队长的先知先觉，正确判断，这麻烦可就大了。首先是要接受大雨的洗礼， 连个藏身之地也没有，其次是根本过不了河，过不了河也就意味着回不了家，只能眼睁睁地等着洪水慢慢退去才能过河。

事情过后，我们怀着满脸的好奇纷纷问起队长，是怎么知道要下大雨、要发洪水的。队长笑着说：上边西马坊那儿有声音，再看西边的天也是阴沉的，就知道大雨要来了。再说西马坊比咱王村的地势要高，下了大雨就一准要发洪水的！

我们这位既值得让人尊敬又让人佩服的老队长啊，是您凭着多年的丰富的生活经验，才得以让大家免受了一场大灾难。即使我现在回忆起那惊心动魄的场景，也仍然是历历在目呢！

当代课教师的体验

1970年9月的一天，也就是我插队落户两个年头的时候，公社学区的负责人突然找我谈话，想让我到南湖庄小学任三个月的代课老师（那里的任课老师请了长假），教一至四年级的复式班，一共11个学生。学校的条件比较差，生活会很艰苦, 如果我同意，马上就要到岗。说心里话，在插队落户前我一直以来都只是个学生，都是在学校听老师讲课学知识，这次要让我担当教师的角色，心里还真是有些忐忑不安呢！但又转念一想，就凭着自己从小学到初中这九年的扎实的功底，要教好这四个年级的课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再说学区领导决定让我来做代课老师，也是对我的充分信任，于是我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我们知青插队落户住的宿舍，就是王村中心小学的校舍。记得一次出工路过学生们上课的教室，老师正带着学生们朗读课文，只听这位老师不紧不慢地念道：小海螺鸣嘟嘟，鸣嘟嘟地响了起来，我当时听了心里一怔，哎呀！小海螺怎么是鸣嘟嘟地响呢？分明是呜嘟嘟啊！这鸣和呜是差了一个小点呀！这样教下去，不是要误人子弟吗？后来我找到这位老师，告诉他吹海螺的声音应该是呜嘟嘟，可不是鸣嘟嘟，可以翻看一下字典。当时那个老师先是一怔，接着就是满脸的难为情。有了以上事情的经历，更使我对代教工作有了一定的信心。随后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些行装便来南湖庄小学，走马上任了。

当村领导把我领到学校门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家住的民房呢！那只是一间极为普通的，在村里比比皆是的土坯房, 而且竟然连个学校的标志也没有。进了教室，我环顾了一下屋内的陈设。只见左面的墙壁前架着一块已经用得泛了白的木质黑板，黑板架子上挂着一块破抹布，我想，这大概是用来擦黑 板的吧。在墙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相当破旧的木柜子，上面放着一小盒已经用得差不多的碎粉笔头，旁边放着几本教科书，一个2尺来长的窄木板条，我想这可能是做尺子用的。黑板对着的正面是一盘大土炕，炕的左下角是一个锅台，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台旁边是一只风箱，风箱前是一只乌黑的小板凳，左墙角边还放着一小堆煤沫子。这些就是这个学校的全部家当了，这也将是我要工作和生活三个月的地方。

村领导向我介绍学校的情况，他说全村能上学的就是11个孩儿，分四个年级，除了二年级有两个人，其他三个年级每个年级都是三个人，这11个人中有4个女生，7个男生。

随后我又到村里看了看环境，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庄，全村只有四十几户人家，夹在一条山沟里，村子两面是两座较高的山梁，要想看到山梁以外的世界是怎样的，那简直就是徒劳！ 真让人感到视野都受到了极其严重的限制。我想，就是这样的一个小村庄，如此的闭塞，这里的老乡应该是很难想象到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个模样吧！

第二天一早，孩子们知道来了新老师，很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来敲门，不到5分钟，11个学生全部到齐了。孩子们全都上炕盘腿就坐，整整坐了两排。我先给他们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又把我的教学计划告诉了他们，接着又讲了一些基本要求。于是我在南湖庄小学的教课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我首先给四年级的3个学生上课，给其他3个年级的学生布置好课堂作业，以此类推，最后才轮到给一年级的学生上课。 可怜的孩子们竟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有人就顺势趴在炕上写，而绝大数的孩子则用自己的腿当桌子来完成作业。后来，放地上拉风箱用的小板凳则成了他们中间的宝座，我给哪个年级的学生上课，他们几个人中总有一个人会先抢到这个小板凳，这样就可以利用风箱的台板当桌子，可以在上面放书、记笔记。山里的孩子们很少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下课后，他们迟迟不愿离开教室，总是围着我问这问那。他们有的问我：“老师，北京有多大？是不是要比我们的村子大啊？”有的问：“老师，你们家住窑洞吗？老师，你们那里种粮吗？ ”我就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们提出的各种各样的问题。

孩子们每天只上半天课，下午的时间，大点的孩子要帮家里大人干活，小一点的孩子要照看弟弟或妹妹。我就利用下午的时间给他们看作业、备课。每天的教学完成后，我都会留下一点儿时间给他们讲一讲外面的世界，讲一些他们看不到、想不到的事情，他们总是听得津津有味。课间我会带着他们做做游戏，教他们唱革命歌曲，唱样板戏。没有几天这些孩子们就和我混熟了，有的孩子下午也来我这儿问问题。他们看到我每天都吃炒土豆，就从家里给我拿来腌好的酸菜，还有的人给我送来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带豆馅的玉米面发糕，经常帮着我烧火、担水，总是抢着做这做那的。孩子们几乎都没有什么文具，一支不到2寸长的铅笔头也舍不得丢掉，通常是用废纸把笔杆裹起来继续使用，一个自家用粉连纸订的本子正反面都要写的满满的，一点也不肯浪费。每每看到孩子们认真学习的样子都让我这个老师好感动，而他们那强烈的求知欲，也更加激励着我要把所学的知识尽可能多地奉献给他们。我曾托去县城办事的老乡买回一些铅笔、橡皮分发给他们，可是有的孩子收到这些文具后却怎么也舍不得用。

短短三个月的代课工作结束了，我真心地感谢孩子们给了我这样一个利用在学校所学到的知识回报给社会的机会。我教给了孩子们一些文化知识，并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但恰恰又正是孩子们的这些吃苦耐劳、艰苦朴素的好品质也给我这个当老师的上了一堂生动的教育课。同时也让我在插队落户期间真正地体验了第一次当老师的自信和喜悦。

几年的农村生活让我们从灵魂到身体都得到了强烈的震撼。我深感在农村这几年生活的磨砺所得到最大的收获，就是对我后来的工作经历、人生经历的正确指引。有了这种经历无论在工作和生活中再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有多么艰辛，多么困苦，我都能泰然处之，这也正是我能做好各项工作的法宝吧！

2013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