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知青在静乐
张伟民
(一)
1968年,我们河北北京中学也和社会一样经历文化大革命狂热后,逐渐平静下来,复课闹革命成了学校的主题。在上级的安排下,学校从1967年初开始,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先后给好几批的同学分配了工作,主要去东北农场、云南农场、内蒙古农村插队,还有极少部分学生留在北京进了工厂。
经过几次分配,在校的同学越来越少了,学校为了便于管理把原来的高三和初三的8个班,合成老高三和老初三两个新班。1968年11月去山西插队开始了,学校经过10天的内外结合,大力动员,当时老高三和老初三两个班,全部都报名去山西插队。68个同学都按照计划,注销了自己北京的城市户口和粮食关系,同时把户口迁入了山西静乐县,成了当地农业户口。
1968年12月9日下午4点零8分,在北京火车站,我和同学坐上去山西的火车,被分在山西静乐县。火车开了 16个小时,我们在山西忻县下火车后,分别坐上几辆解放牌卡车。卡车上没有座位,我们在车厢里一直都是站着。从忻县到静乐县有88公里的公路,一半多为山路,其中有一段叫十八盘的,崎岖陡峭,平均几十米的距离就有一个急转弯,上坡时,由于坡又长又陡再加上急转弯,尽管司机加大油门,速度还没有人步行快, 卡车艰难的开到了山顶后,就开始下坡,它飞快而行,路边风景一掠而过。望着眼前惊险的路,当时真叫我们有些吃惊。如果现在是88公里的平坦高速公路,坐公交车,40余分钟即可到达,又快又舒服。可是当时静乐县用的是最好的卡车和司机, 还用了4个多小时,一路颠簸,才到静乐县城。两天后,同学们互相挥手告别,分赴静乐县不同的地方。静乐县是有名的贫困县,时间过去几十年,现在这里仍然是国务院重点扶贫县。 当时每天都有一列火车,上面有千余名学生,这样持续一个多月,这样北京有三万多知青来了山西。
(二)
我们去的村是静游公社下静游大队,在静乐县城南40多公里的地方。它是个大村子,当时有2000余人,3800多亩耕地。县里的交通要道从村经过,是县里比较好的地方。卡车拉着我们,沿着汾河旁的一条土路向前开去,这段40公里的路没有大的坡路,大约用了一个多小时。下了车,我望着眼前陌生地方,附近有几排房子,不远处就是高低起伏的山峦,上面有不少的窑洞,再远处,青山和天边相连。
我们眼前是一群陌生的人,他们用惊奇的眼光望着我们,用生硬的普通话同我们交谈,而他们讲的当地话,当时我们一句也听不懂。村里人热情的帮助我们拿行李,我们17个人分别安排在村里几个村民家里住,我们初中5个男同学住在一个村民家里,安排好后,天就黑了下来。当时这里还没有通电,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屋里有一盏煤油灯,发着微弱的光亮,照着我们无语的面孔。望着眼前陌生地方,难道我们今后就在这里生活吗?从北京来到这村里,以前想不到的事,今天竟变成了现实。
下静游村插队的17个知青中有11个男生:王宝岐、宋居民、唐大顺、杨保林、尹志强、李鸿祯、张伟民、刘毅、顾金祥、陈怡康、郝立平。6个女生:韩秀彬、才慕香、魏桂芬、乔淑芝、王红辉、唐九菊。其中郝立平只住了两个月以后他就把户口迁走了,从此他再没有来过这里,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后来人们都习惯地说:这里只有16个北京知青。
我们生活安排是这样的:北京市安置办公室给每个知青拨240元安家费,直接拨到县里,由县里再往下拨款。而县里先扣除每人30元,作为从北京到安置地点的费用。钱到村里,每人只有210元了。210元包括:100元盖房子钱;10个月生活费,计78元,每月7元8角;每天2角6分的生活费,包括柴米油盐,一天三餐的费用;剩下的32元是灶具费、生活用品费、农业工具费等。我们到村里后,村里人给我们买了两大车煤,两口大铁锅,一大堆吃饭的碗,一堆炊事用具,几个热水瓶,几个煤油灯,几个水桶,几口大水缸,给每人买一副扁担,一个铁锹,两个柳条筐,镰刀等,已经把每人32元钱花的差不多了。村里把每人78元生活费都交给我们,由我们自己掌管。我们由唐九菊安排我们16个知青的柴米油盐、一日三餐。她管理的井井有条,不仅大家吃的好,而且每月略有结余。吃的粮食是这样安排的:粮站每人每月供应22公斤带壳的粮食,去了壳,合18.7 公斤商品粮。每人每月150克食用油。粮油供应期限为10个月,至1969年9月底结束。在18.7公斤粮食中,白面占15%,小米 占20%,玉米面占30%,高粱面占20%,其它杂粮占15%。
(三)
我们来到村那天晚上,在大车店里,村干部请我们吃晚饭,每人给两大碗刀削面,白面条里放了几小块猪肉,香喷喷的。 刀削面我们是第一回吃,还真好吃。从那以后我们就和山西刀削面结下很深的缘分。后来我们才知道,因为这里很贫穷,村里许多人一年能吃上一碗刀削面就很不错了。现在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一碗刀削面,到处都可以买到,可是那时却成了奢侈品。 村里的人就用这种真诚、热情方式欢迎我们。
第二天晚上在一个小学校里,村里给我们举行欢迎大会, 一米高的大台上,点着两个大汽灯,格外耀眼。公社和大队干部先后讲了话,对我们表示欢迎。王宝岐代表知青发了言。会后还表演了文艺节目,台上演的是晋剧,我们一句也没听懂,只是看个热闹,而当地人却看的津津有味。附近几个村许多人专门来到这里,看看北京来的娃,小学校操场都站满了人。据说这是县剧团的,来这里演出费要80元。比我们10个人一个月伙食费还多,还真够贵的。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村好几年也就演一回、两回的,这次是专门为我们演的。
几天后村里的人带我们去一趟汾河水库玩,离村大约5公里,翻过两座山包,远远就看见了水库,当时天寒地冻,水面结成厚厚的冰,晶莹透亮,冰面有十几公里长,一眼望不到边。 太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看见这宏伟壮观场面,我们当时真的忘了一切,陶醉在美妙的大自然之中。这水库是这个县唯一可以玩的地方。它是山西最大的水库,从1958年开始建,当时动用几万个劳力,消耗不少的财力,用了好几年才建好。它能有效地控制汾河水的流量,对水库下游农田灌溉起到重要的作用。
(四)
我们来了,干什么来了?难道真像宣传的那样:在广阔天地炼红心,在那里是大有作为吗?用我们的双手,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热血青年扎根农村无比光荣吗?我们讲不出这样的大道理,也做不出这样的大事业。
当时我们只知道,比我们大三年和比我们小三年的,统统地都上山下乡了,仅北京来山西插队的就有3万多人。既然大家都上山下乡,既然谁也摆脱不了这种命运,这是当时唯一的出路,所以我们只能在这里了。我们虽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但我们学校是历史悠久具有革命传统的学校,受优良校风影响,我们也想在这里好好干,知道这里很艰苦,但是我们并没有退却,而是知难而上,把这里当成了今后生活战斗的地方,为改变这里的面貌尽一点微薄之力。
(五)
我们到这2年半以后,1971年4月经国务院批准,将静乐县从中间一分为二,北面仍叫静乐县,南面则叫娄烦县,娄烦为新成立的县,后归太原市管辖。所有知青则原地不动,按地理位置划分,由两个县分别管理。我们下静游的知青划分在娄烦县了。当时划在娄烦县有河北北京中学和国子监中学共68名北京知青。
1969年在备战和深挖洞号召下,县里要求每个村都要挖防空洞,到时县里的干部还要去各村检查验收。我们村就从山底 下开始挖防空洞,冬天我们知青都去挖防空洞了,大约挖了3 个多月时间。洞口是2米高、1米宽的通道,洞口高于地面,雨 水根本不会流进去。往里面挖了足有200多米长,防空洞中间 还挖有十几个大洞,可以供人在里面休息,储存食物。还特意作了排水沟,是防止阶级敌人往里面灌水的,这个防空洞离水井很远,所谓的敌人在没有水源情况下,不可能在很短时间把 几千吨水灌进去。防空洞还制作防毒气的翻板、作了几个陷阱,修了几条暗道,还做了好几个射击孔,好像马上和哪个超级大 国打仗似的。县里验收完,村里得到只是几句夸奖,便再无人问津了,于是就渐渐废弃了。这里到处都是荒山,所谓的敌机不可能飞行一万多公里,耗费大量的燃料,来到这里搞毫无价 值的轰炸。通过几年辛勤劳动,我们学会不少生活和劳动的知 识,由原来的不会干到会干,再到干好。由于我们不怕苦不怕累,踏踏实实,勤勤恳恳,渐渐地取得村里人的敬佩,他们异 口同声的说:“北京来的娃,个个是好样的。”我们的工分也由 8分,提到9分,之后又提到10分。已经成了村里的壮劳力了。 此时我们已经和村里的人打成一片,关系很融洽。而村里的人一直用质朴宽厚的情感,关心爱护我们。
(六)
(七)
我们由大都市来到偏僻农村,由灯光明亮房子温暖的家,来到点煤油灯冰冷的屋里。开始我们很不适应,不会生火,即使当时烧着了,也不会把火封好,一会火就灭了,由于白天干活很累,晚上躺在土炕上,很快就睡觉了,早上起来,炉火早灭了,屋外面寒风刺骨,滴水成冰,气温经常在零下20余度,屋里水缸的水早已结成冰,足足有10公分厚。我们冻得直打 哆啸,当时靠的是年轻,精力旺盛,在这么冰冷的屋里,居然还能睡觉,就连当地人都感到惊讶。几天后,我们终于学会生 火了,冰冷的屋渐渐地有了温暖,身体也感到舒服多了,脏的衣服也可以用温水洗了,晚上也可以用热水洗洗脚了。
我们感到不习惯的还有:这里大山起伏,收音机信号很弱 又飘浮不定,根本听不到声音,而这里又没有报纸,而这里的 村民早已习惯不闻窗外事,每天面朝土地干活吃饭睡觉。我们找到大队,要求订份报纸,大队马上出钱给我们订了一份《山西日报》。几天后报纸来到我们手中,我们互相传阅,给单调生活带来不少快乐。在1970年夏天,这里通上电了,当明亮的 灯光照在知青小院时,我们真高兴,从此告别了煤油灯。村里加工粮食也用电磨代替了石磨。我们刚来到这里,听不懂当地话,几个月后,我们完全听懂了当地话,而且还能模仿上几句我们感到不习惯的还有:这里大山起伏,收音机信号很弱 又飘浮不定,根本听不到声音,而这里又没有报纸,而这里的 村民早已习惯不闻窗外事,每天面朝土地干活吃饭睡觉。我们找到大队,要求订份报纸,大队马上出钱给我们订了一份《山西日报》。几天后报纸来到我们手中,我们互相传阅,给单调生活带来不少快乐。在1970年夏天,这里通上电了,当明亮的灯光照在知青小院时,我们真高兴,从此告别了煤油灯。村里加工粮食也用电磨代替了石磨。我们刚来到这里,听不懂当地话,几个月后,我们完全听懂了当地话,而且还能模仿上几句,引得当地人开怀大笑。现在听有人讲静乐话,倒感到几分亲切, 因为我毕竟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七年时间。
(八)
我们下静游16个知青(有一个知青插队3个月后就离开了), 在经历3年农村插队生活后,县里开始陆续给我们安排了当地 工作。农业户口也转为城镇户口,每月能有30元左右的工资,也有固定的粮票了。县领导知道我们知青从北京来到这里,吃了不少苦,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都无怨无悔地奉献在这里,所以应该照顾一下插队的北京知青,况且有的知青年龄已经不小了,有的都超过25岁了,已经到了婚嫁年龄。而当地人25 岁时,早有两个孩子了,我们却不能完全养活自己,无暇顾及自己婚嫁的事。所以县领导优先为我们知青安排了工作。
在这三年多插队时间,下静游村民一直关心爱护我们知青, 就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在全县是第一个给我们盖房子的, 他们手把手教我们干农活,尽量安排我们干轻一点的活。村民经常到知青小院来,和我们聊天。在我们没有粮食时,他们毫不犹豫拿出家中仅有的一点粮食给我们吃,使我们至今难忘。 村干部经常对我们说:要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这样 睡觉都安稳。还有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从实际情况出发,要按客观规律办事,来不得半点虚假。拿最简单的说:从种子下地到收割,要好几个月的时间了,不可能今天下种明天就去收庄稼。 这些朴实道理,是我们插队三年最好的思想教育,可比学校老 师讲的大道理强多了。
(九)
通过三年多时间艰苦锻炼,我逐步培养自己不畏艰难,不怕困难,吃苦耐劳,刚毅的性格,我在以后几十年工作中,凡是遇到一点困难,别人都觉得十分严重。我便一笑说:这点事情算什么,比起我插队时差远了。我知难而上,克服一个个的困难。
记得在1984年,工作中我接触到几个外国专家,他们对我不怕困难,吃苦耐劳精神表示敬佩,问我是从哪里锻炼出来的, 于是我给他们讲起山西插队的一个故事,他们睁大眼睛听我讲述,好像我在给他们讲天方夜谭的故事。第二天,他们带来几本厚厚的中文词典,说里面怎么没有插队这个名词,问我是不是在火车站许多人排队买火车票,有人不排队直接跑到窗口前去买火车票,这就叫插队,你看我解释的对吗?我看着他们认 真的样子,我解释说: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1968年,北京有三万多知识青年,他们从北京的学校走向山西农村,这些知青跟当地农民一起劳动,一起生活。他们在那里吃过苦,流过汗,有时还吃不饱饭,手里的钱很少。但是他们还是用自己微薄之力,为改变那里的面貌,为建设新农村。他们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无怨无悔地奉献在那里了。这是一段真实的 历史,不应该给遗忘了。
(十)
我们在山西静乐下静游三年多生活是难忘的,那里有欢乐, 也有艰辛,有感激,也有泪水,有希望,也有失落。在艰苦的环境中,我们遇上了一个好村子,村民们对我们就像爱护自己 的孩子一样爱护我们,他们热情、朴实、刚毅,不畏艰难,爱 憎分明。就像村干部说的:要老老实实做人,要踏踏实实做事, 这朴实的人生道理,我们多年不忘。离开下静游村几十年中, 我们16个知青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换了什么环境,我们都按这两句话做。因此,不管我们到了哪里,都能得到各级领导的好评,一直都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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