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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乐文史(第十二辑)之三十四——那年那村那人
作者:来源:静乐文史第十二辑发布日期:2018-08-14查看次数:2111


那年那村那人

王幼君


1968年12月,那年我刚满19岁,便偷出家里的户口簿办了手续,随着国子监中学去静乐县西坡崖大队插队。对于从未离开过北京的我们,一切都充满了新鲜和好奇,那山那水虽很贫瘠,但在我们眼里,却是我们不曾见过的另一番天地。在县城招待所住了两天后,我们被分往各村,从此开始了插队生活。有几件事,现在想起来依然忍俊不禁。

刷锅


给我们做饭的锅像洗衣服的盆,初到村里,怎么刷锅,让我们犯了愁,于是我们几个同学铆足了劲儿,把锅从灶台上搬下来,害得我们浑身上下都是锅灰,正巧被村里的老大娘看见了,笑着告诉我们锅是用泥糊住的,不能搬,她教我们怎样刷锅,原来是先往锅里盛些水,用锅刷子刷了后,把水舀出去,如此反复二三次,最后用擦锅布把锅擦干净。为此,老大娘还给我们送来好几块擦锅布呢。

洗碗

这件事对我们女生来说根本就不算回事,可对于不擅长家务劳动的男生来说似乎成了一种负担,终于他们发现老乡家养的狗在他们吃完饭后会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此后乐得每次饭后 必叫狗娃子来舔碗,但没过几天,我们村的一位男生上厕所时突然发现:狗娃子正津津有味地吃屎呢,于是男生们如梦初醒, 大骂着狗娃子不是东西,从此终结了狗舔碗的历史。

分灶


开始我们15个知青由队里派来个老大娘做饭(山西饭我们不知道怎样做)。而国家分配给我们知青的粮食全放在一起,由村里吕大娘每天安排我们的伙食。不久后的一天,一个女同学因为实在肚子疼,便请假回到我们吃饭的地方,准备烧些开水。结果一回来,发现男生正用国家分配给我们的那点细粮偷偷地烙饼吃呢,这下可把我们惹怒了:凭什么你们多吃多占呀。男生的这一 举动最终导致了我们分灶。自此以后,男女生各做各的饭。

捡柴火


一个初夏的晚上,我们几个女生去上店串门回村,那一晚月光皎洁,在路过我们村和上店村中间的那道沟时,我们发现了一块儿挺大的木板儿,高兴的我们马上捡起来抬回村里,准备以后做饭时生火用。第二天,来了个老乡,在院子里发现我们捡回 的木板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捡回的是块棺材板儿,这个板儿不 能烧,烧起来特别臭!可把我们吓坏了,赶忙把它扔回沟里。

换鸡蛋


那时的我们集中住在村头小学校的后面,青春年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但物质的匮乏常常使我们感到饥肠辘辘,最好的美食就是鸡蛋。怎样才能解馋呢?大家思来想去,找出了从家里带到农村的衣服、雨鞋、棉鞋等暂时用不到的物品,挂在我们院的晾衣绳上,记不得是谁写了几句打油诗:想要衣服不用钱,仅用鸡蛋就能换,衣服价钱不算高,欢迎大家都来挑。 此举果然吸引了很多老乡,我用一双全新的棉鞋和妈妈做的棉 坎肩儿换回七八十个鸡蛋,摆在炕上美滋滋的。本想第二天去 老乡家借个坛子腌起来,谁料当晚去县城看电影回来,发现我炕上的鸡蛋全部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大大的胶鞋印儿,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别提多后悔了。


杀害虫


农村的卫生条件不好,臭虫、虱子,还有蹦来蹦去的跳蚤, 咬得我们基本是体无完肤,身上经常是深深浅浅的抓痕,有时挠得狠了便鲜血直流,记得我回家时被妈妈见到,摸着我的胳膊流下泪,我告诉她,每个同学都和我差不多,不止我一人如此,让她别再惦记我。回村后心想不能总被这些可恶的小虫子暗算,便去县城找来了敌敌畏,稀释后用笤帚沾上,往枕头、褥子、被子上洒了个遍,基本晾干后钻进去睡觉。真是老天保佑!多年后我在医院工作时才明白那时的举动有多危险:幸亏没有中毒,否则……

偷饲料


偷东西是极不道德的行为,但在那个年月(大概是69年冬天),我和村里的其它同学真的做了一次贼。那时每天生产队给我们安排的劳动是往山坡地送粪,一趟就是好几里。山路蜿 蜒,上坡下沟非常消耗体力。虽然吃饭餐餐不误,但仍食不果腹。原以为解决肚子咕咕叫的方法是睡觉,尝试后发现根本不管用,不但没有丝毫睡意,反而在脑海中依次出现你能想到的各种美食,欲罢不能。这时大家想到吕老汉给队里牲口添饲料时,除了干草外,还要加上数量不等的黑豆,而这不正是我们最需要的吗?大家商量后,决定去偷。其实这个牲口棚就在我们住的窑洞下面的院子,轻车熟路,很快便得手,当我们在衣兜里拿出从食槽里偷来的黑豆时,眼睛都发亮了。之后赶忙拉风箱炒豆子,刚刚熟便迫不及待吃起来。在我记忆中,那是吃得最香的一次。可笑的是,吃完后嘴干,又喝了不少水,其结果可想而知,一晚上臭屁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整间窑洞。

人狗情


插队第5个年头,村里15个知青有的当兵、有的参加工作、有的投亲靠友。只剩我们3个女生,为了安全,我们集中住在了村中一个哑巴大叔家。他无子嗣,养着一只大黄狗虎子,说来也怪,我们就像认识已久的朋友,初见面便不停摇着它的尾巴向我们示好,而我们只要有好吃的都去喂它,它就像我们的忠诚卫士,保护着我们的安全,别村的知青来串门,它摇着尾巴欢迎。如果不是知青,它又吼又叫很凶猛。我们走到哪儿它跟到 哪儿,最令我们感动的一次是我们进城办事,在它跟着走了一段路后,我们让它回家,它虽不情愿,但还是往村里走了。当我们办完事准备回村时,竟看见了虎子,它全身湿漉漉的,不知是出的汗还是鬼水弄湿的,不停喘着气,你可以想象它付出的辛苦。当年我离开西坡崖上学,搭车离村时,它一路奔跑着、奔跑着,车开过汾河大桥,虎子成了一个跳跃的影子,越来越小……我明白,此生我们再也不可能相见!多年以后,我家喂养的第一只狗,取名虎子,算是对它的怀念。

未果的约会


回忆这5年的插队生活:第一年感觉新鲜好玩;第二年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但又不清楚哪儿不对;第三年傻了眼,难道一辈子就落在这儿了;第四年感觉无法忍受,曾经想过用什么办法可以使我脱离这一切;第五年像发了疯,日子变得格外漫长和煎熬,我不甘心在这里待一辈子,做梦都没想过,但是出路呢?而且几年插队下来,父母为我操碎了心,自己非但不能养活自己,还要靠父母的接济。我内心无数次地问:这样下去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对谁都不能尽责,却不断加重家里的负担,成了父母的累赘。而且,知青各奔前程,我们3个女生,虽然曾被安置办分配过(诸如织袜厂、水泥厂和县商业部门),却从未动摇过我们上学的决心,作为初中生,难道这样被剥夺了求知的权利?难道不能享受完整接受教育的权利?我们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更明白没有用知识武装起来的翅膀无法飞上蓝天翱翔。我暗暗发誓:一定要离开,一定要上学。而上学却成了我眼中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我们真的非常迷茫看不到路在何方。终于有一天我们闲聊时,她们俩表示了和我一样的想法:既然活着没意义,不如就去死,死了再不会给父母添麻烦了。怎样去死?我们商量后决定喝敌敌畏,其中一个女生说道:敌敌畏不能直接喝,必须兑水后才发生效力。我们找来两瓶250毫升的敌敌畏,担心药性挥发,还在瓶口处用塑料布包好,再捆上细绳,就像准备赴一个美丽的约会。当时的想法是如果今年(1973年)我们没有任何出路的话,就喝掉,一死了之。或许是我们做了最坏的准备,内心反而释然了,如果连死都不怕的话,其它又算什么呢?只是偶尔我会想到自己才20岁出头,父母含辛茹苦养大我无以回报,我憧憬小说中所描写爱情生活的浪漫和甜蜜,还不曾体验过,太多的不甘心! 但现在的处境已经顾不上那么多,没出路宁愿死。


人们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置于死地而后生。奇迹果然发生了许多年后我想是苍天有眼吧。就在当年秋天,我们3人分别被3个学校录取,阴霾消散,生活重又展现给我们灿烂的笑脸。我无法形容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心情。命运真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让我们曾无所畏惧地选择死亡,却又在转瞬之间迎 来新生,在命运的安排下,我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朵花。就像女诗人舒婷(她也是知青)在《一代人的呼声》中所写的那样:


    我绝不申诉我个人的不幸
    错过的青春变形的灵魂
    无数失眠之夜留下来痛苦的记忆
    我推翻了一道道定义
    我打碎了一层层伽锁
    心中只剩下一片触目的废墟
    但是我站起来了站在广阔的地平线上
    再没有人没有任何手段能把我重新推下去

其实类似这样的经历还很多,毕竟是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过的,所以无法忘记。在西坡崖插了5年队后,我于1973年秋离开西坡崖去大同煤院上学。


从19岁到23岁,是人生多么美丽的一段时光,因为青春年少,更因为这5年的磨难,使我在以后的工作、生活中,无论经历什么艰难困苦都无所畏惧。5年的农村生活奠定了我以后的价值观、人生观。1999年在我罹患癌症淋巴转移后,正是凭着插队生活历练出来的坚軔不拔,坚持到了现在。


本来也是,谁天生愿意选择苦难呢?当命运摆在你面前,注定要经历一段这样的生活后才发现:惟其苦难,才显珍贵;惟其珍贵,才更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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