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下静游

张伟民

在我们上学时，学过一篇古文叫《愚公移山》，开头有这么一句话：“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这样我们知道山西有座太行山，知道山西是黄土高原一部分，知道山西有一条大河叫汾河。还知道那里煤炭资源很丰富。

我们还知道在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活跃在山西，抗击日本侵略者。在山西平型关，八路军115师痛击日寇，经过一天激战，消灭日寇千余名，取得抗战以来第一场胜利，极大地鼓舞全国人名的抗战热情。

有一首流传几十年，经久不衰的抗日歌曲《我们在太行山上》，那鲜明的主题，欢快的语调，充满爱国的思想，当时就深深地印在我们心里。

我们还知道山西文水县出了个刘胡兰，是个18岁的共产党员。宁可牺牲也不屈服。毛主席知道此事后，写下“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八个大字，以表彰英雄。

还有在山西昔阳县，有个大寨村。当时的村干部叫陈永贵，带领全村人奋斗20余年，开山劈石，改造七沟八梁一面坡，大造梯田，彻底改变那里穷山恶水的面貌。毛主席号召：农业学大寨，树立起全国农业的榜样。

当时我们在书本里知道山西故事不算多，我们从来没有去过山西，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那里的风土人情，那里的山山水水是什么样子。当时我们就要来到山西静乐县农村插队，要亲眼看看这里的地方。

47年前去山西农村插队的情景，现在还不时地浮现在我们眼前。

1968年年底，正值我国知青上山下乡的阶段，社会不断地宣传：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号召我们上山下乡。那时我们按着学校的安排，260多个知青积极响应祖国的号召，高举着革命大旗，高唱革命歌曲，手里拿着毛主席语录，义无反顾地从北京来到山西静乐县插队。

下静游村，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山区村庄。甚至在大部分的中国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到的小地方。我们在北京上学的学生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开始走向人生的第一步。当时我们17个知青最大不过21岁，最小不过18岁。从此我们就要生活在这里，扎根在这里了。

我们究竟要在这里生活多长时间，当时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有天知道。

我们来了以后才知道：这里的村民生活很艰苦，当时山西静乐县是全国有名的贫困县。

我们告别喧闹的大城市，来到这偏远的山村。当我们到了下静游村，那里的村民热情地欢迎我们的到来，村民早已给我们安排好住处。我们面对陌生的环境，面对新的生活，我们就必须要尽快适应这里环境，开始新的生活。

我们刚到农村的第二天就参加村里的劳动了，真正地实现了宣传要求的那样；要和当地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刚开始在村里劳动时，我们给田地里送粪，拿它给农田作肥料。我们每天从清晨开始，一个扁担挑两个柳条筐，装满粪足有几十公斤重，走起路来，扁担压得我们肩膀生疼。挑一趟要来回走上两公里的路途。那时我们早已忘记每天在田间地头走了多少路，只记得从天刚亮一直干到太阳落山，繁重的体力劳动累的我们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这对我们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人来说，确实是很大的考验。经常是累得我们回家马上就倒在炕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后来天气暖和些了，我们还和村民一起扛着铁锹从村口出发，爬上几个山坡，再走上十几分钟，来到山坡上平整耕地，修整梯田，深翻土地。那个时候全国的农村全要学习大寨，要学大寨就是要依靠山势，修好许多有层次的梯田，这样有利于水土保持，有利于庄稼生长。我们一干就是好几个月。

以后我们几个男知青又到村里的砖窑干活，记得从那一年开春时分就开始干，一直干到深秋上冻时刻。那时这个砖窑每隔十天左右就要出一窑砖，每次装窑要用两天的时间，出窑要用一天的时间，点火烧制还要用七天的时间。每窑大约能出一万块砖。当时我们干的就是装窑、出窑和挑水淋砖窑的活，当时这里还没有通电，无法安装传送带和抽水机。一切全靠人的体力干。装窑时每去一趟还要爬上大约5米高的土坡，出窑则要下5米髙的土坡。每跑一趟要有50米余的距离，每次就要背块砖，大约有5讼斤重，我们每天从早晨到傍晚，不知要跑多少趟去装窑、出窑。当时我们装窑时满身全是土，出窑时满身全是灰。

我们村砖窑烧制好的砖，表面有一层细沙粒，拿起它很磨手，我们搬运它还不到半天的时间双手就磨出不少小眼，从手指渗出不少血珠，不时产生疼痛感。要是现在干这样的活，早就戴上手套了。可那时砖窑是村里的，从来不给干砖窑的人发手套。由于我那时手里没有一点钱，早已没有买副手套的想法，手再疼也要咬着牙干活。

在装完窑之后砖窑就开始点火了，烧好一炉要用七天的时间。在这七天里我们两个知青，一个白天一个夜里，要不停地到百余米以外的地方挑水，往上面炉顶不停地浇水，这样烧出的砖才是青色的。为了烧出的砖质量好，所以要求一昼夜要挑上200多担水，一连要挑上七天，我们挑水到窑前，还要爬上5 米高的土坡才能来到炉顶往上面浇水，斤重的两桶水倒在灼热的炉顶，很快就成一阵水蒸气飘走了，为了保证炉顶上不能缺水，我们只好不停地往上挑水、浇水。过了好长时间我们才知道，砖窑是村里最苦最累的活。

砖窑出的砖全卖给附近的村民了，每块砖卖3分钱，每窑砖能卖上300元钱，当时这可不是小的数目，可以抵上10个壮劳力全年的收人。除去人工和煤炭钱外，每烧制一炉砖可以赚60余元钱。

后来村里盖房子叫我们几个知青当小工，先盖知青小院， 有八间北屋、六间西屋、四间东屋。后来又给村里盖七间窑洞。在工匠没来之前，我们就要先去挑水，然后把砖瓦淋湿，再把白灰调好，工匠来后，我们就搬砖递瓦，搬运土坯、石料、木料，把各种材料送到工匠跟前，一直到收工，忙个不停。这样又干了好几月的时间，直至把这些房子盖好。

在全县17个知青点，下静游村是第一个给我们知青盖房子的，使我们很快有了自己舒适的居住之地。

在1969年9月底，安置办供应我们的粮食结束了，开始由村里分给我们口粮了。这时由于要分的秋粮还没有成熟，还无法收割，这样我们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一点粮食吃，是这里的村民，在自己还吃不饱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主动给我们送来，在村民的大力帮助下，我们终于渡过难关。这令人感动的事情，我们至今未忘。

第一年县安置办给我们每个知青10个月一共78元的生活费，每人每天合2角6分钱，包括柴米油盐一日三餐的全部费用。从第二年开始，我们吃的粮食就由村里分了。村里分到我们每个知青264公斤带壳的粮食，是一年的粮食。而当地的村民每人才分得13公斤带壳的粮食，我们知青分得的粮食是当地村民的2倍。

那时我们从北京来到这里插队辛苦劳动整整一年了，我们每天尽全力劳动干活。到了年底，每个知青大约劳动320多天，我们村给我们每个知青记了3千余个工分，当时村里每10个工分大约合人民币2角钱左右，我们知青干一年的农活大约分得60余元，还要扣除队里分的粮食钱，这样到手的钱不过20多元。

当时村里每到年底才分给每个知青0.5公斤当地产的麻油， 作为一年的食用油。一年分给知青每人2.5公斤小麦，去完皮磨成面才有2公斤，而这每人2公斤的白面，就是我们一年最好的粮食。我们一年只有两三天的时间才可以吃上一点猪肉，其余的肉类什么也没有。我们吃的大部分是玉米髙粱和为数不多的小米，大米一粒也没有。再加上一些土豆和胡萝卜，只有到了夏天我们才能吃上一些青菜。可见当时我们生活有多么艰苦。

在这艰苦的环境中，我们没有退缩，而是坦然面对现实。我们也不想当什么英雄，只想好好在农村干，当个好知青。

1970年夏天，我们村终于通上电了，当久违的灯光照在知青小院时，我们高兴的就好像小孩子到了过年一样。从此我们告别了光亮微弱的煤油灯，我们晚上可以在明亮的灯光下看书学习了。接着村里买来电磨，用它加工粮食，村民就很少用人力的石磨了。

现在生活比那时强多了，有时我们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我们真的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度过那好几年艰苦的时光。

在以后的时光，我们依然每天早上跟村民一起下地干农活，傍晚和村民一起收工。我们每天的劳动强度还是很大的。那时我们才20来岁，靠的是年轻力壮，精力充沛，劳动一天回来好好休息一夜，体力便得到恢复。我们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在村里劳动，那里留下我们辛勤的汗水，也留下我们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在插队的时间，我们通过辛勤劳动，学会不少生活和劳动的知识，我们由原来的不会干到会干，再到干好。我们付出辛勤的劳动，付出了青春和汗水，在艰苦的环境中劳动时，由于我们不怕苦不怕累，踏踏实实，勤勤恳恳，渐渐地取得村里人的敬佩，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北京来的娃，个个是好样的。” 我们每天的工分也由八分，提到九分，之后又提到十分，已经达到当地最高的工分了，我们知青已经成了村里的壮劳力了。

虽然村民生活很很苦，但却十分重视教育。村民把平时的积攒下来的卖鸡蛋钱，全力供自己的孩子上学，他们知道：只有叫孩子好好学习，多学知识本领，才能有出息。他们其中不少年轻人，也有理想有抱负。也想外出找一份吃商品粮、挣钱多的工作，因此这个两千余人的村里就有一个小学，以后又有 一个初中部。还真的培养不少栋梁之才，不少人在省城太原市各个部门找到自己理想的工作。

我们来到这里，不少村民对我们正处青春年华，不能继续上学深造，而每天和村民一起下地里劳动，每天只挣几个工分， 深感惋惜。经常叮嘱我们，以后你们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再走进学堂，多学点知识，多长点本领。以后我们真的没忘村民的话，恢复高考之后，我们16个知青，就有10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走进大学的课堂，经过自己的努力，终于取得大本或大专文凭，从1966年文革开始算起，我们在相隔十多年后，终于圆了盼望多年上大学读书的梦想。

我在下静游村插队整整三年时间，在1971年11月，我被县里招工，离开了下静游村，进了炼铁厂。前去新的工作岗位时，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插队生活会在以后工作和生活会带来这么大的精神财富，当时只觉得好不容易有机会能从村里出来了， 已经感到很不错了，已经十分知足了。

这里的村干部经常对我们说：要老老实实做人，要踏踏实实做事，这样睡觉都安稳。还有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从实际情况出发，要按客观规律办事，来不得半点虚假。拿最简单的说，从种子下地到收割，要好几个月的时间了，不可能今天下种明天就去收庄稼。这些朴实道理，就是我们插队三年最好的思想教育。

通过三年多时间艰苦锻炼，我逐步培养自己不畏艰难、不怕困难、吃苦耐劳、刚毅的性格，我在以后几十年工作中，凡是遇到一点困难，别人都觉得十分严重，全都畏缩不前。我便一笑说，这点事情算什么，比起我插队时遇上的困难差远了。于是我在不少的场合知难而上，克服一个个的困难，赢得不少领导和同志们的好评。

短短的几年插队生活，给我们留下难忘的回忆，那是一段难忘的时光，在那段日子里，繁重的体力劳动，艰苦的生活，没有压垮我们，反而不断的磨练我们越来越坚强的意志。锻炼出我们不怕困难的气质。也是我们获得宝贵的精神财富。

以后几十年的时间里，在我不断克服困难的同时也给我带来不少的喜悦。正是我有那段难忘的经历，所以我对下静游村产生的怀念之情，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深了。那里虽然贫穷，但那里毕竟是我们第二故乡。

记得1976年春天，我去武汉的东湖公园游玩。那秀丽的风景，碧水荡漾的湖面上飘荡着不少的游船，岸边上五颜六色的花草，方砖铺成整洁的小路，绿树成荫的广场，园里的石桥小岛，吸引各方来客，他们穿着整洁衣装，全在兴致勃勃的玩着。 望着眼前如此美妙的环境，对于刚从偏僻农村出来的我，似乎 感觉到：这只有在神话小说西游记里面描写的天宫，才会出现这么美妙的情景。

望着眼前的如此美好情景，我不禁回想起那遥远的山西静 乐县以及下静游村，那荒秀秃的黄土山地，晴日满天土，雨天 满地泥。还有那里的村民常年穿的破旧的衣服，常年在田地里辛勤的劳动。那里的农村情景和眼前的东湖公园差距也太大了。我在风景如画的公园里再也无心玩了，我在想：如果要有传说中的夸娥氏二子（愚公移山的文章）有神仙般地背山的本领就好了，我一定要把这两个地方换一下，让贫穷的下静游村也有如此好的美景，那该多好啊。

岁月如流水，在我离开下静游村39年后，直到2013年10月， 我终于回到这里。

出乎我意料的是，建县仅仅40年历史的娄烦县（1971年从静乐分出）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园一娄烦森林公园。这里的风景非常绮丽，有长长的仿古建造的亭子、门楼；有以大理石为原料的石墙，雕刻着几匹骏马，寓意娄烦县在腾飞；这里到处是绿树花草，有几条整洁的道路，路旁各种花丼争先吐艳。县 城边上涧河，当夜晚降临时，桥边那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彩灯， 加上河里的喷泉，构成美丽的景色，令我们流连忘返，这里一点也不亚于大城市的公园。

这次返乡，回下静游村，当汽车离村还有一公里时，我们的心不禁激动起来，我坐在汽车里，望着相隔45年既熟悉又感到惊讶的田地，同行的几个插友不约而同地回忆起：那是我们当年挑粪的地方，是我们刚到村里干的农活，是用一个扁担挑着两个大筐，筐里装满了粪土，足有40多公斤重。要从村里挑到田地里，往返一趟要走大约二公里的路程。我们从早晨一直挑到晚上，早已记不清一天要走多少路了，只记得我们当时肩膀都压红了，一天下来，腰腿都感到疼，收工后，我们累的什么也不想干了，只想赶紧休息，马上睡觉。就是挑粪这个活，我们一连干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它对我们印象非常深刻。

望着车外的情景，看到那是当年修水渠的地方。那是当年干农活的地方，那记忆深处几十年前的情景，此刻又一幕幕又回忆起来了，此时才体会到什么是见景生情。令我们感觉髙兴的是：几十前村里地头到处是荒秃秃的，没有一棵树，现在田间地头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树木，路边长满高高的树木。

当汽车开进下静游村里，我们下了车，终于来到曾经生活的地方。在我离开下静游村长达39年之久的时间里，我有多少次梦里回忆这里的情景，又有多少次想回来看看，看看这里的山山水水，看看这里的父老乡亲。此时我们看见那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房屋，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马上涌上我们心头，我们不禁从心里大声的喊：“下静游村，我们终于回来了！”当时我只觉得眼睛湿润了，这里面包含多少复杂的心情，是激动， 还是怀念，我们也说不清。总之是盼望许久的旧地重游梦想， 此时终于实现了。

下静游的村干部和当年十分熟悉的庆安、李成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了，见我们下车，马上迎了上来，热情的跟我们握手， 亲热地问好，然后一起到村委会屋里面，这45年期间，村委会发生不少的变化，原来村委会只有一间土房，屋里又黑又暗， 里面半间房是土炕，屋里只有两个破旧的桌子和两把旧椅子。

冬天生起火来，满屋都是很呛人的浓烟。此时的村委会是明亮干净的大屋，有一个三米多长的大桌子，桌子两旁是沙发座椅, 还有几个大书柜，里面装满了各种书籍，屋里也安上空调了。下静游的村干部热情的介绍说，这里几十年的变化大了，村民手里有钱了，比我们在村时富裕多了，村民也能每天都能吃上白面大米了，不少村民家里翻盖了房屋，许多村民家有了电视机、电动车、手机，现在这种现象很普遍，还有的家里还有了汽车。这都是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那时谁家要是有一辆半新的自行车，全村的人都羡慕极了。当时为了追求高产量， 种了不少营养价值很低的高粱，现在早就不种了，就连玉米这 里也很少吃了。村民生活现在都用上自来水了，是从几百米深的地里打上的泉水，水管通到每家每户，很清洁卫生，村民再也不用去井里打水去了。

接着村干部热情地邀请我们去村里的饭馆吃饭去，这顿饭很丰富，有凉菜，有热菜，有鱼有肉的，还有不少的青菜，桌上还有一瓶汾酒。记得45年前，我们刚到村里，村里招待我们是在村里大车店里，给我们知青每人两碗刀削面。事后我们才知道，由于这里很贫苦，这里的村民一年能吃上一碗刀削面, 那就是在村里很富裕的人家了，几十年变化真是太大了。

我们来到了当年的知青小院，当时我们知青的一排房，现 在已经住上好几户人家了。院里的房屋已经旧了一些，但还保留完好。45年前我们远离北京来到这里，是知青小院给我们留下许许多多难忘的回忆，我们在这里留下多少辛勤的汗水，也留下我们宝贵的青春年华。我们在这里得到很深刻的锻炼，它使我们日后能茁壮成长。

我们在这里照了几张相片，让照片留下永远的记忆。

50年的时光过去了，社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我们周围也发生很大的变化。我们时常面对丰盛饭菜时，就不由地回想在知青小院吃咸菜啃玉米面窝头的情景。无论现在环境发生多大变化，我们知青还是时常怀念那段难忘的生活。

在离开下静游村几十年里，我们16个知青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换了什么环境，我们都牢记当年村干部经常告诉我们的话，要老老实实做人，要踏踏实实做事。因此，无论当年的知青走到哪里，无论周围环境发生如何变化，我们当年的知青始终都是表现最好的，一直都得到各级领导的好评，我们可以自豪的说：当年的知青无愧人生。

最后总结这两句话：

有一种精神，穿越历史的云烟，日久仍存，

有一种怀念，历经时代的风雨，愈加醇厚。

2014年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