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寻它千百度

赵海瑞

从我1968年12月9日离开北京，到2002年6月提前退休回京, 参加工作的实际年限是34年。除去在上店插队的四年外，其余30年分别在三个单位工作。每个单位呆十年，第一个十年就是在静乐化肥厂。

我是在1972年11月被分配到静乐化肥厂的。在此之前从1970年开始，知青分配工作己陆续进行了两年。我因为属于出身不好的“可以教育好子女”。每次知青分配工作都和我无缘。从最开始的西山矿务局、县粮食加工厂、轩岗煤矿、县商业局、 供销社到忻县硅铁厂……一次次的招工，一次次的落榜。上大学更是想都甭想。好不容易传出消息，静乐新筹建的化肥厂要招工了，知青只要想去都可以进厂。当时的静乐化肥厂是直到70年代初静乐唯一的有着现代化气息的工厂。因为在我们1968年到静乐插队时，整个静乐县还没有电。静乐县政府、各机关和少数县城居民用电照明，是由东崖上一座小水力发电站发电供给。一到晚上九点，水电站就下班停止发电了。屋里照明的15度白炽灯泡先由亮转暗，慢慢的变成一个像燃尽的蜡头似的小红点儿，继而完全熄灭，使屋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这种状况直到1970年才得到改善。这一年由太原架设的三万五千伏高压电线到了静乐。有了动力线静乐才有了较现代的工业。于是静乐粮食加工厂有了机磨，农机厂和机械厂有了机床。在此之前静乐可以说没有现代工业。记得中共“九大” 闭幕时县里机械厂向“九大”报喜，抬着的是一台手摇冲床。从这年开始静乐县陆续筹建了针织厂（袜厂）和化肥厂。感谢太原电力的到来，使我来到筹建中的化肥厂。

静乐化肥厂位于城东的西会村附近，距县城约十华里。我是在1972年11月到建设中的化肥厂的。因为是静乐历史上最大的“现代化”工厂，县里集中了较强的领导班子力量和技术力量。文革前的老副县长席芝润担任第一届厂总支书记。老席资格很老，抗战时参加革命，曾任阳曲县武工队分队长，只身两把盒子枪端过伪军炮搂，当时华国锋同志是阳曲县委书记兼县大队政委。后来的厂领导高永林、王振武、孙思隆、张映书等人也都曾担任过县工业局领导职务。

在技术力量方面，厂里有许多名文革前或文革中毕业的大学生。资历最老的是1964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水利系的刘玉衡，河北石家庄宁晋县人，原在天津海河设计院工作，1968年海河设计院撤消，他被分到忻县地区后又分到了静乐县。其余的大学生有钱飞它，上海市人，毕业于天津大学化学系；黄忠强，江苏无锡市人，毕业于北京农业大学农药系；孙崇山、孙俊厚俩人是静乐本地人，毕业于山西大学；潘保如、张申正、吕栓玉三人毕业于太原工学院；保如、申正学的是机械，栓玉是太工建筑系的；还有一女大学生渠荣良，毕业于山西太谷农学院。这两年才得知，渠荣良是晋中有名的渠家大院老掌柜的谪亲孙女。

在这么强的领导力量和技术力量的支持下，化肥厂在顺利的建设中。记得这些大学生中，刘玉衡负责引水工程、钱飞它负责锅炉房、黄忠强负责碳化车间。造气和合成车间谁负责基建忘记了，我们就是在化肥厂的基建中进厂的。

知青是在1972年底，1973年底和1974年底三批进厂的。最多时达到43名，占化肥厂职工总人数的近五分之一。我们1972年11月第一批进厂的人最多，进厂后一个多月就到江苏省海安县化肥厂去培训学习了。到海安化肥厂后我被分到了合成车间铜洗岗位。在培训学习的第一个月，是上大课，由海安化肥厂的师傅结合化学基础知识讲解化肥厂每个工段的工艺流程和化学反应。然后我们按照每个人所分的工作岗位到各工段跟班实习。说实话，海安化肥厂的师傅无论理论水平还是实际操作中水平都很高。许多师傅都是文革前的老高中毕业生，在指导我们学习中也非常负责。这使我们这些学员在今后回到静乐化肥厂后搞设备安装、试开车打下了好基础。在当时的政治经济环境下，经周恩来总理批准，国家从外国引进了十套年产30万吨合成氨设备。最终产品是尿素，含氮量在40%。但被“四人帮”扣上了崇洋媚外的帽子。我们的小化肥厂是根据我国化学家侯德榜的发明工艺“碳化法”生产合成氨，最终产品碳酸氢铵。含氮量在17%。这样的小化肥厂设计年产合成氨只有3000吨, 只是进口大化肥厂的1%。但因其生产工艺相对简单，投资较少而受各地方的欢迎。从当时国内国际大环境来看，国家提出的口号是“备战、备荒、要准备打仗”。因为合成氨可生产硝铵炸药，所以那时，小化肥厂遍地开花，几乎每县一个，也有平战结合的目的吧。

我们第一批进厂人员在海安学习了十个月。第二批进厂人员到山东明水化肥厂学习。其中我参加了海安培训全过程，明水化肥厂我去了三个月。厂里就把我们调回来协助太原来的安装队搞设备和工艺管道安装了，在设备和管道的安装过程中，我根据在海安和明水的经验提出了几处小建议，经过省化工设计院驻厂技术人员张家陶同意在工艺流程上做了几处小修改，方便了以后的操作。几个月后设备管道安装完毕，来自河岔化肥厂的开车队进了场，山东明水培训的人员也回了厂。接下来就是单体试车、联动试车、吹除、打压。因为职工们在海安、明水学习的技能较扎实，所以静乐化肥厂原始开车比较顺利。当时的化肥厂每个岗位的骨干几乎都有知青。从锅炉开始有唐怡杰、唐宗仁；造气工段有潘瑞祥、金克林、贾有珍；变换工段有赵来生、吴渭滨、郝增媛；压缩工段有贾长贤、李铁明；碳化工段有方明、李增琳；铜洗工段有赵海瑞、张志明、徐洪生；合成工段有穆鼎、李其明；总分折室有陶国辉、齐珊。每个工段的开车方案都有他们参与，使得化肥厂开车一次成功。

静乐化肥厂是1975年投产的。虽然当时的技术力量不错, 人员素质高，但外部环境影响太大，在没有任何告知的情况下经常停电。化肥厂停电后所有系统停止运转，该卸压的要卸压。有的设备温度降了下来，如变换炉、合成塔。来电后从锅炉房升压开始，开车到最后工段合成需要很长时间，有时停一天电 要二三天才能恢复正常。刚正常又停电了，这段时间只有投人、没有产出。

再有就是设计上的一些疏漏，没考虑备用设备，如造气只有一台内径1米98的炉子，没有备用，一但在用设备出点儿故障就要影响生产。还有些本省生产的设备质量不过关，如合成岗位有三台氨压机，上海产的特别好使，而长治市长子县农机厂出的氨压机是老式皮带传动，密封也不好，操作中漏氨严重，有时操作工不得不戴防毒面具操作，经常不用，基本上是摆设。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整个化肥厂的职工仍努力工作。尽力使设备正常运行。因为经常停电，非正常停车就多，碰到的事也多。到1976年底，因为经常停电，化肥厂无法正常运行了。一部份职工去原平化肥厂帮忙，当时原平化肥厂大修后开车，变换岗位的变换炉换触媒、点火、升温。原平的师傅让我们厂去帮忙的工人去现场看变换炉点火。我厂去的工人说，在静乐化肥厂变换岗位每个人都能做此操作。原化的工人大为吃惊，因为在他们厂里这是老师傅才能干的事。我们解释，因为常停电, 生产不正常，变换炉点火升温是常事，练出来了。

在静乐化肥厂十年间，我们与化肥厂的领导和本地职工关系十分融洽。第一届的领导席芝润，我们尊称“老席头”，是个抗战时期参加共产党的老革命，曾在阳曲和华国锋一起打过游击，但他一点儿架子也没有，有一次我从北京探家回来，到了静乐化肥厂驻太原的办事处，我随身带了两瓶红星65度二锅 头，正赶上老席头也在，我俩就着两根黄瓜干了一瓶。我们有时到县城办事，当时的工业局长随福德、还有后来的厂长高永林、张映书家都是我们蹭饭的地方。至今我还记得，老高的山药丝切的极细，比擦子擦的都好。

同事李义田一家都非常憨厚，他家老宅在西关的鱼池院。那里就成了知青回京的中转站。头一天我们由西会进城，住在义田家。晚上，义田的哥哥蓝田从饭店端回几个过油肉，坐在炕上喝几杯老白汾。第二天，天刚亮，义田娘就起来给我们做早饭，吃完早点义田送我们去车站赶早7点到太原的班车。与义田的友谊我一直保持。我调到河北廊坊后，在90年代初，义田和改凤夫妻俩到北京，还专门到廊坊来看我。

现在担任静乐县领导职务的李如意，在化肥厂时也是很好的朋友。在海安和明水化肥厂实习时就在一起。在明水赶大集，用剥开的熟鸡蛋壳当酒杯，就着集上买的花生米，喝着烟台产的櫻桃白兰地，在那物质缺乏的年代已是很好的享受了。如意这人非常念旧，每次来京总打电话找曾在化肥厂一起工作过的 伙伴聚会。

当时的化肥厂是年青人的世界，在文艺、体育以至民兵训练方面都在当时的静乐坐头把交椅。由化肥厂和针织厂共同组织的文艺宣传队活跃在静乐的舞台，当年在南河滩的戏台上, 我的一首“小小竹排向东流”唱响静乐县；由化肥厂政工科知青徐葆齐编导的小话剧，参加了忻县地区文艺会演并取得了名 次。化肥厂的篮球队一直是县里的王牌；当时的武装部政委朱贤英喜欢羽毛球，所以每年都举办羽毛球赛，我还有幸夺得了74年、75年的羽毛球单打冠军，化肥厂有二三十名复员转业军人，大多是参加过抗美援越的高炮兵。有些还在战场负过伤。像压缩岗位谢贵云，曾打下过美国的鬼怪式喷气机，但也被美国的b-52炸伤了腰，所以县武装部在化肥厂成立了一个民兵营，配备了四门牵引式加农炮，厂里还专门修了炮房。每年进行一次实弹射击。除此之外，厂里还配发了五支全自动五六式冲锋枪和三十支老式的汤姆式冲锋枪，还配套了战备子弹。我们去四楞山打狍子、打石鸡，石鸡肉很肥，狍子却大部是瘦肉。狍子腿还可以做“一口香”的水烟袋。

化肥厂是静乐县第一座具有“现代化”的工厂，培养了静乐县各部门的不少干部。像李如意己是静乐县人大主任，段新生、张宣英、李义田、刘培军、张金明、陈亮田等都担任过县里各部门负责人，涵盖了静乐电力、商业、自来水、煤炭、百货等诸多单位。

我是1982年4月调离静乐化肥厂的。在此之前厂里的许多知青也通过各种途径离开了化肥厂。恢复高考后吴渭滨考上了北京医学院，李其明考上了太原工学院，穆鼎考上了山西大学，程东华调到太原化肥厂后考上了北师大，徐葆齐参军去了沈阳军区文工团……虽然离开化肥厂30多年了，但静乐化肥厂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单位，在化肥厂的十年间，我由一名刚参加工作的操作工经过岗位组长、工长、车间主任而被推荐上了太原工学院化工系小化肥专科班学习，赶上了“工农兵学员”的末班车。毕业回厂后在生产科担任调度和工艺技术员直到1982年调离。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过了三十多年，化肥厂也早就没有了。但无论是曾做为知青而分配在化肥厂的同学，还是静乐的伙伴，这三十多年里我们一直保持紧密的联系。

作为在静乐化肥厂工作过的北京知青：方明、徐鸿生、骆通、唐怡杰、唐宗仁、金克林、张志明几个人的收获最大。因为他们在这里收获了爱情。找到了他们生活中的另一半。7个美丽、漂亮、贤惠的静乐姑娘。

人老了容易怀旧。我就经常怀念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十年，在静乐化肥厂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