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梦

王泽宽

“飞上天”这似乎是每一个人在孩童时代都有过的梦想。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虔信基督教的父亲夜晚哄我和弟弟、妹妹睡觉时，常常要给我们讲耶稣的故事，往往弟弟、妹妹都已入睡，可我依然清醒。我问父亲：“上帝住在哪儿呢？”父亲对我说：“上帝住在天国，他一会儿就要来看你睡着没有。”听到这里我赶快紧闭双眼，不再吱声。在梦中，我的肩上长出了两只翅膀，飞到了天国。那里是一个开满了鲜花的大花园，身着白纱的仙女们轻舞着翅膀飞来飞去，人们围坐在一位长发白须的老人身旁，聆听他的教诲……这就是我童年时代的飞天梦。

上小学后有一天妈妈告诉我“当年妈妈抱着四个月大的我乘飞机由沈阳到北京，那时飞机的噪音很大，我被飞机的噪声吓得整个航程一直睁着眼睛不睡觉。”知道了自己曾有过这样经历，我十分兴奋，当晚就做了这样一个梦：坐在飞机上的我从天空中看到了地面上“火柴盒一样大的房子，蚂蚁一样大的人”！自那以后我有了“资本”，可以向小朋友们吹嘘：“我上过天！”

那时《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曾是我们的“榜样”，我们幻想着能像孙悟空一样一个筋斗飞上十万八千里。可是练了半天也就是平地转了几遭。继而《天方夜谭》里的飞毯又带给我们奇思妙想，然而神话毕竟不能替代科学。手工劳动课上老师教我们用纸叠飞镖，教我们用薄木板制作小滑翔机的机身、翅膀， 再用烯料与碎乒乓球调制的胶水把它们粘合在一起。课下我们在操场上用橡皮筋把小滑翔机弹射上天，比赛谁的“飞机”飞的时间最长。科学的启蒙使我们懂得了飞机上天的基本知识。春游时老师带我们登上颐和园的佛香阁，向南望去，西郊机场里频繁起降的飞机历历在目。神话与现实的碰撞强烈地吸引着我们，我决心要好好学习，锻炼身体，长大了当一名飞行员，驰骋在蓝天之上！

随着苏联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的成功发射，特别是加加林乘坐飞船率先绕地球航行，在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航天热潮。在我上中学后，我的大哥已经在中国科学院天文台工作，周末我专程到哥哥进行观测工作的北京天文台沙河站去参观。沙河站位于北京北郊的沙河镇，一片旷野之上布满了天文观测设备：银色的圆屋顶、可打开屋顶的各类观测室、几十台乳白色的圆网状的射电望远镜朝向天穹……在蓝天、绿树的映衬之下，构成了一幅现代科技的图画。面对着这个场景，我激动不已，立志今生当一名天文学家，去探寻宇宙的奥秘！

我阅读了许多天文学的书籍，积极参加天文馆的科普活动。我和同学们一起观测过彗星，一起在夜空中搜寻人造卫星的踪迹。天空、宇宙，那里孕藏着无尽的秘密，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我们年轻的心。

然而文革动乱打乱了我们生命的轨迹，中学毕业的我们插队来到山西静乐县的农村。那时村里没有电灯，夜晚屋外漆黑一片，静寂的夜空中“银河”的繁星格外的致密、清晰。我们坐在村前的渠埂边，仰望着北斗七星，除了感到这里的夜空比北京更加亮丽外，所剩的就是对前途的迷茫与对家人的思念。白天农闲时我们躺在汾河边的小树林里，眼望着碧蓝的天空，经常会看到喷气客机拖着“白烟”在高空中掠过，那时我们依然在幻想：何时我们也能在蓝天翱翔……

经过了插队的历练我被招工到了煤矿。在西山矿务局西铭矿下过井、参加过局篮球队的集训、调到机修厂的车间开过磨床、当过局一中的体育教员。终于文革结束了，改革开放使我们的理想重新放飞！

恢复高考后，我考入了山西矿业学院，如饥似渴地学习知识文化，只是所学的专业与航天专业失之交臂。大学期间，我作为山西省大学生代表队成员赴成都参加全国大学生篮球联赛。在全队同学的共同要求下，学校同意我们由西安乘飞机到成都。登机的一刻真是激动万分，以致飞机起飞时一位同学由于激动与紧张过度近乎休克。飞机腾空了，我们透过小小的圆窗看到秦岭匍匐在脚下，壮丽的河山如同沙盘模型，一切都是那么的神奇，历经一个多小时的航程我们就跨越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飞到了成都。尽管螺旋桨的噪音巨大，震耳欲聋, 但是短短的航程使我们感到意犹未尽，这毕竟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的飞上蓝天！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古交矿区工作，远离了倾心已久的航天事业，没能上天，反倒入地打隧道、挖煤。但由于我们的建设项目是利用外资项目，大量的涉外工作使我能经常出外公务旅行。

1983年夏季，我去美国JOY公司进行设备中检。第一次登上波音747客机，机舱宽敞，设施齐备，座椅舒适，使人能减少长途飞行的劳累。短短的12天里也使我对美国社会有了初步的认识。但此番出国最令我难忘的一个经历是参观热气球比赛。那是美国劳工节（9月5日）的清晨，在科罗拉多州斯普林市郊的一个草坪广场上，挤满了观看比赛的人群。一声令下，五十多只形态各异、五光十色的热气球陆续飞上天空，人们欢呼雀跃，兴奋异常。热气球缓缓升空，向南飞去，它们要在科罗拉多河面上降落，待吊篮沾到河水之后再次升空飞向下游的一座城市，借此来比赛热气球驾驭技术的高低。这种比赛每年都要举行，如此梦幻般的场景使我感叹：美国人对蓝天的热爱的确与众不同。

1985年冬季我再次赴美考察全断面掘进机和反井钻机设备。这次赴美共计四十余天。从旧金山起经西雅图、达拉斯、 新奥尔良、丹佛、温哥华岛、匹兹堡、查尔斯顿、白克利、华盛顿、纽约，再由纽约飞经旧金山回国，一路上大小飞机乘了十几班。在西雅图，我们专程到波音公司参观了波音767飞机的组装生产线，那天正值中国民航在波音公司新接收一架747加长型客机，殊料四十天后，我们恰巧就是乘这架飞机回国的, 那是这架飞机的首航。

在美国飞行如同乘火车、汽车一样便捷。我们在肯塔基州白克利要去参观一个洗煤厂。由于刚下过大雪汽车不好走，接待单位决定派一架只能坐六个人的小飞机送我们去参观。那天雪后初晴，飞机升空后驾驶员放开了操纵手柄，原来他启用了自动驾驶系统。经过近半个小时的行程，我们平安地降落在一 个山顶机场，参观完洗煤厂飞回驻地后，天阴了下来并开始下雪，可是这架飞机又继续接上乘客飞往查尔斯顿。人们交口称赞飞行员全天候的飞行技术，也使我们更深刻地体会到航空业 在美国社会中的重要作用。可以这样讲：一个国家的发达程度 是与其航空航天业的发展水平分不开的。

在美国首都华盛顿，航天博物馆是人们最喜爱的博物馆之一。一走进博物馆北侧的大门，就会见到人们排着长队走到一个小平台前，摸一块镶嵌在台面上的拇指般大小的黑色石头, 原来这块石头是美国人通过阿波罗计划从月球上取回来的。“摸到月亮上的石头”，这是一句多么诱人的话语，它极大地激发了人们探求宇宙的信心。博物馆的的全景电影向我们翔实地介绍了航天飞机发射的壮观场景。银幕上火箭喷射出烈焰，在浓 密的烟雾中运载航天飞机的火箭腾空而起，此刻我们的心也一同飞上了太空。

在日后的访美旅程中，我还参观过奥兰多的肯尼迪宇航中心。在那里我们登上退役的航天飞机，在卡纳维拉尔角发射场 遥望载有航天飞机、整装待发的火箭。人类征服宇宙的心是共 通的，当我穿上印有NASA标记的夹克衫，我感到自己也成为了探索宇宙奥秘的一员。

近三十年的时段里，我先后去过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芬兰、加拿大、俄罗斯、西班牙、日本、澳大利亚等数十个国家，乘坐各类飞机无法数计。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中国的航空业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建的机场比比皆是，航线成倍地增长，飞机也不断地更新，十几年间的变化令世界瞩目。眼下乘飞机的人们可以通过互联网订票，可以自主打印登机牌，乘飞机出行更加便捷。特别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成功举办，促进了国内航空业服务质量的全面提高，在国内航班你完全能够享受到国际水平的服务。

而今飞翔在蓝天之上对于我来说已是司空见惯。只要有可能，外出旅行我都会尽量乘飞机往返。我特别喜欢乘飞机的感觉，记得电厂筹资的初期，我曾清早乘飞机由太原出发，飞到上海与客户商谈。下午继续会见了两个客户，晚上又乘飞机赶回了太原。这就是现代科技带来的变化，高效的交通使人们体味到生命的延长。

在天空中飞行，时常会遇到与另一架飞机相遇的情景。眩窗外一架飞机与你相对驶过，在诺大的天空中转瞬即逝。更多的是你看到空中有一架或几架飞机刚刚飞过后留下的烟痕，仿佛一条条望不到头的隧道相互交错，构成了时空的新坐标。想象着过去的时刻，成百上千的人与你在空中“擦肩而过”，你会倍感科学技术的神奇力量。相比之下，《天方夜谭》中的飞 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2009年11月下旬，我再次由北京飞往西安。雪后初晴，大地一派“原驰蜡象”的景象。飞机飞经太原时，太原西部山区的景象吸引了我：冬日的阳光下，在高低起伏的黄土地中依稀可以看到一块蓝色，那是汾河水库！在它的北面就是我插队的地方，而在它的南边就是我为之奋斗多年的事业所在地！我努 力地分辨着哪里是古交矿区，紧张地寻觅着古交电厂200米高的烟囱，然而还未等我完全确认目标，十几秒钟后眩窗外的景象就全然变化，呈现出一片重叠的山峦。

我凝视着白雪覆盖的的山峦，忽然想到，原来我竟是在这样一小片黄土地上奔波、奋斗了四十年，相比地球广袤的土地这又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撇，相比蓝天、宇宙，我们短暂的生命连“沧海一粟”都不能称谓。我折服了，折服于自然的伟大，然而我也更折服于人类的创造，它使我们能从多重角度认识人生的价值！我回忆起去年和爱人到英国迎接第一个外孙出生后写下的感悟：“当我坐在飞机上从万米高空向地面望去，我在想：那山山水水之间又住着多少形形色色、不同肤色、不同种 族的人，而我们仅仅是其中的亿万分之一。”这就是人生之路, 一代代的延续！虽然我今生未能圆自己的飞天梦，但通过其他人的创造却也实现了我飞天的愿望！

每每飞行在蓝天之上，遥望着苍茫大地，我常常会忆及当 年在静乐汾河滩上眼望蓝天的情景。我想眼下一定会有一些年 轻人也在仰望着蓝天中的飞机，也在做着如我当年一样的飞天 梦。然而我相信他们实现飞天梦的路程会更短，他们也会飞得更高。因为如今神七已经上天，“嫦娥”已经登月，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人们探索宇宙的步伐正在加快。更主要的是人们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去做自己的飞天梦，圆自己的飞天梦。

2009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