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山下的兵工厂
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共中央发出宣言,号召全国总动员,各党派、各阶层和一切军人一致抵抗日本侵略者,组成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共山西省工委书记薄一波根据中共中央北方局的指示,立即把牺盟会的工作交给牛荫冠负责,着手组建新军,先后组建了“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简称决死队),山西第一支由产业工人组成的抗日武装——“工人武装自卫队”(简称工卫队)。
以后决死队迅速扩充为4个纵队(旅),工卫队也由一个团发展为一个旅(简称工卫旅)。1937年9月,动委会在晋西北组建13个游击支队,整编为陆军暂编第一师,成为山西新军的一部分。到1939年冬,山西新军共有4个决死纵队,1个工卫旅,3个政卫旅,4个游击支队(团),三个保安司令部,1个暂编第一师,共50个团5万余人。在娄烦一带驻扎和活动过的山西新军有决死二、四纵队和工卫旅。
1937年9月24日,工卫队在太原成立;1938年2月,挺进敌后文水、交城一带,并很快发展为工卫旅。1938年4月工卫旅曾有一段时间移驻娄烦镇附近。旅直属后方办事处驻米峪镇。当时由于前方将士与日寇交战频繁,枪支需要修理,旅军械处长宋象山受命组建修械所,并委托办事处直接领导和管理。开始,修械所只有从原阎锡山兵工厂来的4位老工人,后来又从各方面来了6位工人。就是这十个人,一边用简单的工具修理前方送来的坏枪,一边建厂。当时的主要任务是修理坏枪,打制刺刀、大刀和长矛。两部机器是从西安买的旧货,原料主要是破坏同蒲铁路获得的钢轨,工人大部分是从附近村庄动员来的铁匠。这些人一听说要打造兵器杀日本鬼子,积极性很高,把自己的打铁炉都带来了,最多时候有30多盘,平时也有10多盘,工人很快就发展到 100多人。米峪镇的村长李润泽抗日热情很高,对厂房占地、动员铁匠进厂、发动群众捡废铁等都给予很大支持。为表彰他对建厂的贡献,旅部委派他兼任工卫旅驻米峪镇办事处副主任(后来曾任二区区长,1949年南下)。
米峪镇位于云顶山下,有200来户人家,有永恒久、大德永等好几家店铺,还有酒坊、醋坊、油坊和做小生意的,本来就是南川的一个繁华小镇。平时办事处驻军有300来人,这一下又增加100多人。吃住虽然紧张,但镇上却更热闹了。
这些工匠,为了支援前方部队杀敌,不顾七月炎热的天气,夜以继日在高温条件下工作,烟熏火烤,汗流浃背,却毫无怨言。一到晚上,到处是风箱的呼呼声,铁锤的叮当声,军民们围在火炉旁论国事,谈家事,有的小伙子还不时替师傅们抡一会儿大锤。从远处看村里,地面炉火通红,天空烟雾缭绕,一派军民合作热火朝天的动人景象。
经过日夜赶制,在两个多月的时间中,共打制大刀300 多把,长矛1600多支,刺刀1000多把。群众很快把武器送到前线,装备战士和地方自卫队。为此旅部表扬了办事处、修械所和村公所。办事处还奖励工人孙宝年、皇甫金贵和刘银河每人50元阎锡山的老头票。
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儿童团。米峪镇办事处除部队、特务连外,还有缝纫队、妇女队、修械所和儿童团等下属单位。儿童团的队员,不少是随部队从太原转移来的,部队进到文水、交城后,又有晋中的一些小孩跑到部队要参军,有的是他们的父母送来 的。这些小孩要跟着部队打日本鬼子,撵也撵不走,部队不得不接收。但他们年龄小,不能打仗,旅部就把他们送到后方米峪镇,到儿童团培养教育,团长叫高青萍(女,洪洞人)。修械所给孩子们每人打了一把小大刀,这些天真活泼的小鬼们,身着缝纫队给他们特别缝制的小号灰军装,穿着群众给他们做的“抗战鞋”,每天整队走过街头,或在河边的操场上操练,唱着雄壮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挥舞着红缨穗子的小大刀。那整齐的步伐,嘹亮的歌声,飒爽的舞姿,闪光的刀影,令人神往。儿童团的出现,象征着全民抗战的决心,民族的希望!对提高驻地军民的抗战信心,扩大新军影响,动员群众参军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儿童团中不少孩子,如王溪真、李林春等后来成长为革命领导干部。
1938年,底修械所迁到距米峪镇5华里的圪徐沟。圪徐沟东面和南面都是大山,南面是盛产木材的关帝山。西面虽距米峪镇很近,但在一个深沟里,从外面看不到村子,在这里建厂,条件真是得天独厚,一是修械所用的木料不缺,二是便于隐蔽。一旦敌人来犯,机器一坚壁,人一上山,安然无恙。修械所迁来后,有40多人,原来在圪徐沟筹建炸弹厂的几个人也合并进来。以后又不断有部队和地方上的人进来,很快又成了有上百人的厂子。
当时修械所担负着修械、造械、造手樹弹三项任务。修械是主要任务,因为不少“大工匠”在太原兵工厂干过,手艺高,不论什么坏枪,只要到他们的手里,大都能很快修好。这些能工巧匠,在修理坏枪的过程中,也自己造枪。以钳工大工匠王子华为主,组成试制组。当时,没有图纸,只能按照从枪上拆下来的零件实样仿制。一部车床,一部铣床,两把6寸和12寸的钢尺,就是当时最好的机器和工具。其余工具都根据每个零件的加工方法临时制作。造枪的原料全是同蒲路的钢轨,而造工具的原料则以质量较好的京汉路轨为主。一枝枪上有100多个零部件,由于机器不够用,许多零件由工人们手工制做。因没有动力,机器转动是由工人们自己设计制造的一套手摇传动装置带动的。因为要给枪管打眼,钻头需高速运转,摇轮子劳动强度特别大,小伙子们即使是在冬天,摇开轮子也是累得汗水直淌,得穿上单衣摇。开始几天,手上打了泡,流了黄水,再磨成老茧才算过关。许多人身体吃不消,只好中途换人。就是在这种条件下,他们还开展劳动竞赛。其中有一个叫李德明的青年,是民国18年从陕西随父母逃荒到郭家庄落户的。8岁起一直给地主放羊,18岁那年修械所一来他就投奔革命,开始摇木轮,一直坚持到底。可以说枪的许多零部件上,都浇透了李德明的汗水。他在最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贡献。
经过许多艰难曲折,半年时间后他们仿制的中正式七九步枪生产出来了。1939年7月的一天,试枪场上涌来几百名男女老少,旅部军械处派来行家检查指导,办事处和村公所来了几十个人,特务连也派人来帮助警戒,热闹非凡。
试枪准备工作就绪后,王子华提着他和同志们精心制作出的七九枪,满怀信心地卧倒在地,“砰……”一口气连射了300发,达到了试枪标准。场上一片欢呼声,王子华惊喜交加,热泪盈眶。中国工人阶级怀着对日本侵略者的深仇大恨,在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深山沟里,又几乎是用手工仿造, 创造了军工史上的奇迹,证明了中华民族是不可战胜的!
手榴弹制造,月产量可达五六千枚,其设备更为简陋,全靠土办法,然而分工明确,按工序分为五个生产小组。第一组是炸药组。硫磺由专人从外地购买,木炭自己烧制,土硝也靠自己解决。然后把土硝、硫磺、木炭三种主要原料以 1 : 2 : 3的比例配在一起,在石碾上碾成粉末,再用筛子筛过配成炸药。第二组是弹壳组,参加生产的都是铸工,有任成海、冯润启、阎补脸、阎脸儿、张青海、郝长民、冯斌全等十二三人,任成海担任组长。手榴弹壳用的生铁,都是战场上捡来的破弹壳及农家的破犁桦、破铁锅等。刘长林等专门负责到各乡村收集生铁。铸造过程都是手工操作,工人们用坩子泥和拣来的烂瓮片捣碎后与焦炭面混合制成炼铁土炉、坩锅,靠手摇风车加温熔化碎铁,然后把熔化的生铁倒入翻砂模型里铸成弹壳。这样一天只能制做百十个手榴弹壳,在战事紧张的情况下供不应求。为了提高产量,满足前线需要,工人们积极动脑筋,想办法,克服困难,自己动手又铸造了小炼铁炉。这种炼铁炉高3尺、底径2尺、口径4 尺,容量较大且熔速快,每天能熔炼200多个弹壳所需的生铁,产量比原来提高一倍多。第三组是木工组,专门制做手榴弹木柄。米峪镇木材较多,所以木工组制做木柄用木材很方便。第四组是完成组,也叫安装组。他们把以上三个生产组生产出的炸药、弹壳、木柄和自己制造的爆发管安装在一起制成手榴弹。当时生产大小两种型号的手榴弹,大的近一尺长,小的能装在衣兜里。最后是验收组,负责检查、验收。验收也是土办法,先在院内把手榴弹导火线拉着,扔进土窑洞里,爆炸后观察其爆炸力及爆炸速度。爆炸力的大小主要检查爆炸后弹壳的粉碎程度。手榴弹在土窑里爆炸后,大者土窑坍塌,小者也要震破四壁,弹皮自然混于土中,这样验收员就用大筛过滤,捡出弹皮、碎壳加以检验。手榴弹爆炸速度也是极其重要的一项检验指标,速度慢者,拉开导火线扔在敌阵,反被敌人利用,速度快者,拉开导火线立刻炸开,很不安全。因此,有时需要冒生命危险。
1939年9月,修械所制造步枪的工人奉命迁往保德县的扒楼沟。留下20多个铸工、木工、装配工继续在圪徐沟生产手榴弹,称为炸弹厂。圪徐沟炸弹厂在艰难困苦的岁月里生产了大批手榴弹、地雷,为抗击日本侵略者起了很大作用,这是全厂干部工人辛勤劳动的结果,但也与当地群众的 支持与保护分不开。
圪徐沟是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一下子涌来几十人,还有厂房,困难可想而知。好几户人家,硬是把自己的窑洞让出,他们则搬到村子附近的避雨窑子里将就着住。没有门窗,就用几根木棍支起来塞上些柴草。真难想象,在那狭小阴暗潮湿的地方,那严冬和酷暑他们是怎样度过的!当地民兵除保护家乡,保护炸弹厂以外,还肩负起运送手榴弹的任务,他们牵着毛驴,把一箱箱手榴弹送往前方。老百姓节衣缩食,积极送公粮,邻村妇女为工人们缝补衣服、做布鞋,孩子们为炸弹厂捡废铁。为了便于隐蔽,炸弹厂在原来的窑洞内又深挖三四丈,以便埋藏机器及炸弹,老百姓对此毫无怨言。
柴厂村农民阎海平的儿子阎中立一次在野外玩耍,意外发现一条小沟里埋着许多硫磺,当他告知父亲后,阎海平立刻出去悄悄地把硫磺掏出取回家。他知道这是炸弹厂来不及转运暂藏下来的,购买硫磺在战争年代是特别困难的,阎海平不辞劳苦亲手将硫磺交给炸弹厂。米峪镇农民王贵子,为保护炸弹厂,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那一天,驻静乐的日本鬼子突然窜到米峪镇,原来鬼子得悉米峪镇的圪徐沟有我军的“兵工厂”,此次进犯就是企图突袭摧毁这个厂子。敌人在米峪镇街上,正好碰到王贵子。鬼子用刺刀逼住他,让他带路到圪徐沟村。王贵子一听敌人要到圪徐沟,立刻领悟到鬼子的意图,于是他灵机一动,爽快“从命”,把鬼子引到了石峪村。进村后,鬼子一打听,这个村子不是圪徐沟,知道上当受骗,一个军官模样的鬼子挥舞起军刀声嘶力竭地大喊:“八格牙鲁,死了死了的!”一群鬼子蜂涌而上,几把刺刀同时刺进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王贵子倒了下去,他用生命保护了炸弹厂。
1940年5月的一天,驻静乐日军不死心,再次来到圪徐沟,看到的只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破破烂烂的小村子,修械所早已搬迁一空。敌人恼羞成怒,把村子洗劫一番,然后放火把村中的房屋全部烧毁,所幸群众及时转移到深山老林才幸免于难。圪徐沟群众再次为修械所付出沉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