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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乐文史(第十七辑)之十七 —— 张贵村土地下放的真相
作者:来源:静乐文史(第十七辑)发布日期:2019-01-09查看次数:1610
张贵村土地下放的真相


李有奎


上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静乐大地上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不断向纵深发展,“斗批改”,“清理阶级队伍”,抓“三特”,查处现行反革命大案等一系列斗争十分激烈,抓革命已成为全县工作的重心。在农村尽管推广大寨经验,开展农业学大寨运动。然而搞农业抓生产也必须在革命统领下进行。那个时候经历了土地革命、大跃进、食堂化、大炼钢铁、四清、红卫兵造反、揪斗当权派等运动的干部群众,甚至大字不识的农民,在思想上深深留下了宁“左”勿右的烙印。全县在不少大事情上出现极端现象,在农业战线上充满了“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思想。学大寨过程中出现唱高调搞形式主义的现象,大批“三自一包”“四大自由”“工分挂帅”“物资刺激”成为农村工作的第一要务。因此在那个年代不提经济发展,不讲增产多打粮食,不搞多种经营增加收入。由于不间断地搞运动抓斗争,那些靠种地维持生计的庄稼人也投入到革命第一线,种地、打粮 却成了不打紧的事,于是出现了春天下不了种,夏天缺苗断垄、草盛苗稀,秋天粮食减产、产量很低的现象。农民每年分到的口粮按粒数也撑不了多长时间。饥饿、疾病、流浪、要饭到处可见,一时间静乐县成为全省闻名的讨吃县。


张贵村作为静乐县的一分子,其状况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势。那时全村160余户近500余口人耕种2400多亩土地。年总产量在13万斤左右,最低时不足10万斤,每年除去交公粮,留足籽种伺料,每人能分到200斤口粮便是少见的。从1961年到1971年这10年,农民经历了三年特大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接着又经过文化革命折腾,村里开展了激烈的两派斗争,揪斗当权派,展开疯狂的大批判,甚至到动不动就捆、打、吊人的程度,人的感情被撕裂,全村一片混乱,大多数群众忧心忡忡,集体经济就像一头饥饿无比、无力挣扎的骆驼,气息奄奄。社员贫困交加,陷入绝境。


1970年,29岁的袁乃则担任了大队党支部书记。这个贫农家庭出生、上过农技学校的青年人对发展自己的家乡抱着远大的理想。让贫瘠的土地肥沃起来,让粮食产量多起来,让人们从饥饿中走出来,由贫穷变为富裕的好日子,这就是他的初衷。然而他的见识却遭到县社个别人的反对,说他党性不强,路线不正,村里号称革命派者也“鹦鹉学舌”地说是“唯生产力论”“阶级斗争熄灭”等等。迫于形势,在大讲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时期。他的主张只能压在心底,敷衍场面的上的事。由于长期大锅饭,平均分配的模式,严重挫伤了农民的积极性,“出勤不出力” “干多干少都一样” “多干不如少干”“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已属屡见不鲜的常态,人们的精神处于麻木的状态,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现实。袁乃则看在心里,急在心头。如何医治这个顽疾,使农民进入正常的生产状态,使农业有一个新的面貌,他在苦苦思索着。


1971年春季,在上级允许下,大队根据本村匠人多的优势成立了木业组,加工制作销售木器工具,为大小队增加一点副业收入。这一年农业依然没有起色,粮食总产量仍徘徊在12万斤,群众的基本生活仍没有保障。袁乃则清楚地认识到要从根本上改变这种状况,一方面用毛主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农业学大寨”的指示教育人,武装人们的头脑,把“大锅饭”“出勤不出力”的现象变为“革命加拼 命' 苦干实干的自觉行为,是一个长时期思想转换的过程。除此外,关键是改变生产管理模式,实行定额包工多劳多得,以质记分的方式,激发人们的生产积极性,而最核心的是土地管理上放一点自留地,开一点小块地,让农民有一点土地自主经营权,达到弥补社员口粮不足的目的。然而这些都是“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的模式,是违背正确路线的资本主义行径。在这严酷的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现实面 前,袁乃则竟做出了为群众排忧解难的抉择。1971年底召开了几次队干部会议,提出了社员可以在房前屋后及村周围闲散小块地上以种猪伺料为由种植一些粮食蔬菜,同时每人多留一点自留地。队干部们认为他说出了长久憋在心底的话,当看到这是和路线政策对着干的事时,大家表示有事一起担当,就这样1972年春耕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每人二分自留地、各家小块地落实到社员户头,群众个个欢天喜地,看到了希望,增加了信心。这一年全体社员在抓好集体生产的同时,下功夫经营好自家的土地。尽管遭受了重灾但集体产量比上年有大幅度提升,社员口粮(包括自留地)达到260斤,是近年来最高的水平。小块地上的瓜菜又解决了青黄不接时的饥饿困境,群众心里乐开了花,土地就是命根子,就是希望,这年秋收后社员找到了袁乃则,找到队干部,“袁书记,自留地解决了大困难,明年再多留点就能收更多的粮食,大家就能吃饱饭……”收获的情景,群众的心里话,让袁乃则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地还是那些地,为什么产量就相差这么大,为什么人们在集体地里想方设法偷懒耍奸,而在个人地里却那样卖力气。这里不仅有群众落后,干部觉悟低的原因,而且在体制上也存在很大的缺陷。而眼下最重要的工作便是解决群众饥饿的问题,事实证明最有效的还是多给群众一点土地经营权,这样就能实现粮食增产,口粮增加,既解决了群众吃饭问题,也能增加集体实力。这样袁乃则进一步认识了解决土地问题才是眼前最迫切的核心问题。1972年冬季,袁乃则和赵宣怀、吕三海、李福田、董拴奎等几个大小队干部就扩大自留地私下开了几次秘密会议。就当年自留地实际状况和社员群众的呼声进行深入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只有解决好土地问题才能从根本上解决粮食问题,使群众吃饱饭不饿肚皮,只要把一部分产量低的坡梁地(亩产30-50斤)分给社员,社员就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下功夫种好庄稼。多打粮食,归自己,这是最有效的、最好的出路。大家在异口同声赞成的同时也明确看到了下放土地是违背政策路线的,然而为了群众的生活,袁乃则和赵宣怀、李福田、董拴奎、吕三海、李天才等人下决心冒这个险,去趟这池浑水。


好一个不平静的冬春,干部们隐密地运作,丈量分地,社员群众高兴地做备耕春耕工作。1973年春节过后,全村一人分到一亩自留地,还有猪伺料地等小块地都落实到户,总面积近900亩,占全村总耕地面积的37.5%。


那是一个美好的夏天,地里庄稼绿油油长势喜人,就在那几乎没产量的干梁地上长出多少年没见的好庄稼,面对一派丰收的景象,全村人陶醉在无限的喜悦之中。


然而这样的希望能成为现实吗?那年村里驻有县、公社的三人工作队,他们称是正确路线的代表。可进村后自立小灶,还让大队派一名做饭的专管生活。那时候村里人家糠菜半年粮,人们每天路过大队时见油香喷气,馋的人直流口水。工作队把抓革命当作农村工作的重点,经常开展大批判,大宣传活动。又成立了20名青年劳动力的宣传队、专业队,投入修汾河坝、排练节目的工作。


工作队的人有时也到地里转悠,看到小块地里种的瓜菜,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于是十分警觉,经过细致观察发现社员趁早午时间悄悄到坡梁地上不同地块去干活,认为这里边有大文章,接着分头展开调查。通过到地头查看,和专业队人员 个别谈话,掌握到下放土地的基本情况。之后接连召开了党员会、干部会,并和袁乃则及各队长分头谈话、核实,揭下放土地的盖子,同时又召开社员大会,让群众揭发、交待问题。在查清土地问题后,他们一方面向上级作了汇报,另一方面逐 块计算土地面积、测定产量,并集中火力开展了大批判,矛头对准“复辟资本主义”的带头人——党支部书记袁乃则。


工作队的汇报引起县里高度重视,随即派人入村进行核查,接着将此事件上报地委。1973年10月初,在张贵村召开了忻县地区14个县社领导参加的批判张贵村资本主义回潮的万人现场会,地区领导讲了话,县委书记、武装部政委朱贤英通报了张贵村土地下放情况,并做了发言和检查,随之进行了批判发言。大会宣布撤销袁乃则党支部书记职务,给予留党察看二年的处分,同时决定收回下放的土地,高产粮折合顶为各户的口粮; 决定继续深入开展专题大批判,彻底肃清资本主义余毒。对此事件《山西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以后文明为镜子,以张贵村为例子》的报道,召开了张贵村下放土地实际就是批判资本主义回潮的现场会。大会后在朱贤英书记的关怀下重新组建了新的村两委班子。至此所谓的张贵村“资本主义复辟”事件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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