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銮宣迁谪乌鲁木齐轶事
李玉生 李焱强
李銮宣,乡人尊称龙大人,是静乐清代官位最高写诗最多的人。他是一位在政治上颇有建树、诗坛上颇有影响亦官亦诗的双栖人物。他生活在清朝乾嘉时期,虽一生坎坷,身后萧条,但其历史地位不容忽视。本文不揣简陋,试以李銮宣迁谪戍边前后的史实作一侧面的钩沉,还原历史事件的真相,回顾其逆境逢生的艰难历程,权且作为李銮宣生平的补充,就教于先辈同仁,发扬光大静乐历史文化。
李銮宣,字伯宣、介舟、凤书,号石农,晚号塞翁。1757年出生在山西省静乐县五家庄村,三岁时母亲孙氏(孙嘉淦侄女)逝世,是其祖母沈氏一手带大教育成长的。李銮 宣十三岁考取秀才,二十二岁秋赋中举,三十二岁高中进士。期间李銮宣历尽千辛万苦,饱尝穷困潦倒、颠沛流离之艰辛,不乏寄人篱下,到处闯荡。“五试秋赋,六上春官”受尽磨砺,堪称追求执着勇于上进之人。正如其诗中所述 “少年壮且厉,心慕仕与宦。”李銮宣高中进士后被分配到刑部任职提牢厅,三十五岁补任安徽司主事,三十八岁改任湖广司员外郎,后兼任秋审处总办,四十岁升任浙江温处兵备道尹,四十七岁擢升云南按察使。
1803年10月,李銮宣到任云南按察使司。他不但主政司法,而且极度关心农民以石为田、刀耕火种的维艰生计。1805年云南遭受罕见水灾,田野茫茫一片,成为泽国,哀鸿 遍野一派萧条冷落景象。官吏则借视察为名,置人民疾苦而不顾,大设酒宴,歌舞生平,醉生梦死。李銮宣却尽全力帮助人民恢复生产重建家园。李銮宣诗《金马篇》曾愤愤不平 “何人肘系屯田印?竟说今年麦有秋”。
李銮宣到任前,曾有建水县民龙世恩杀戮其族兄龙显恩一案,由“知县刘嶙录供详解,经署臬司钱汝丰审转谳定,将人犯留禁司监听候部议。”(《丽江县志》)李銮宣接任后,根据司狱陈锦章禀称“龙世恩系属顶凶,其戮毙龙显恩正犯系向廷贵。”(《丽江县志》)经李銮宣委人重新审理得知,龙世恩在其邻人向廷贵家饮酒,其族兄龙显恩与龙世恩 胞弟发生争闹,世恩从中调解,龙显恩非但不听劝阻,还恶叉白赖地中伤龙世恩。向廷贵看不惯其耍泼,好言相劝,又遭龙显恩一顿奚落。廷贵怒,待龙显恩返回,于狭巷中刺死。遂将龙世恩释放,并将向廷贵逮捕归案,请示巡抚永保。永保认为李銮宣派委员将犯人“密审刑逼诬认,”(《满汉大臣列传》)以“草率定案”罪弹劾李銮宣。清廷又令广 西布政使恩长为钦差前往复审,恩长庇护永保,对龙世恩以原议定案,且奏称李銮宣“偏听舛错,议请革职”(《清仁宗实录》)从此被罚“履职待罪”听候部议。
李銮宣“待罪天南陲”,度日如年,杜门默坐思绪万千,忧虑政事黑暗,官场腐败展览愒黩,鲜有廉耻荣辱之分,任意草菅人命,鱼肉乡民;感叹“人事多错迕”;痛恨“狗吠主人鸡上屋”“为政未能却害马,罢官曾否类亡羊;”立誓不作小人懦,不当傀儡,愿意归田笔耕,放浪于山水之间,保持自身白璧无瑕。在“官罢疏友朋,途穷散童仆”的情况之下,借酒浇愁,引吭长啸“老子今朝兴不孤。”他“自无官后作诗多”,写了大量的诗歌寄托自己的哀伤,抒发自己怀才不遇、呼救无门的思想感情。
初,李銮宣受命赴滇兴致勃勃。实以为像圣旨说的那样 “刑名甚简”,人民安居乐业。没想到出郊视察时眼前的情景让他一怔:“鸡窠豚栅一墙围,茅舍萧条瓦屋稀。谁说此邦多宝玉,居民个个结鹑衣。”“金山拣尽又铜山,银汞丹砂掘 不闲。何处籴来三斗米,夫妻昨日卖儿还!”“五金杀气在泥沙,弩箭雕戈战鼓挝。若使有田兼有屋,野人亦解艺桑麻。”此状况皇上竟然不知。官吏豪绅肆无忌惮地强取豪夺,腐化堕落,骄奢淫逸,朋比为奸,上敢毁皇上法令,下敢竭百姓资财,凡朝廷赈济财物,全被中饱私囊,军营粮饷亦被冒蚀,从州县到督抚,上行下效,无不通同作弊贪贿无艺。这种习以为常的劣行直接影响着云的长治久安。李銮宣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下决心整饬吏治平反疑狱。不想触着笸箩斗动弹,他的惠行“殃及池鱼”得罪了督抚永保等一批达官显贵,使这帮人的利益受到损害。督抚永保等怀恨在心,想尽一切劣招不认可李銮宣的惠民政策,弹劾李銮宣。致使李銮宣落得待罪天南陲的下场。李銮宣势单力薄,有冤难伸,只 好为归田作准备。首先将自己到任时就饲养的孔雀送与方伯,并深情地赋诗一首,以表其感慨:“镜里屏添翠,花间影弄红。怜君有奇翼,日日困樊笼。竟被文章误,难言毛羽丰。东家足粱稻,莫恋主人翁。”又将与自己朝夕相伴的白鹤放生,放生时难分难解之情溢于言表,他曾寄情于鹤:“尔有冲霄志,胡为亦雌伏”,“世路多险巇,人情异凉燠,”“惟尔不世情,罔知恋华屋。”官吏奴仆纷纷离李銮宣而去,甚至有人倒戈,李銮宣孤独伤心,希望与鹤一样得到自由,“一啸天宇清,松风飞谡谡”。署衙里仆役散尽,只有李銮宣与其重病的老父亲,静寂的像是一座僧寮。从早到晚,除了几只鸟雀的喧闹声外,留给李銮宣的是一片惆怅与寂寞。此情此景,不由的回忆起在温处时的春风得意来。那里千回九折的自然风光旖旎舒心,政事处理得当,抗旱抗涝措施得力,办学人才倍出,受到浙人夸赞,肖像被绘于江心寺受人长期尊崇。“记否浙东游兴好,半篙秋水荡兰桡”诗句就是反映李銮宣那时惠政于民,心安理得的好心情的。而在这里“夺职事原殊墨吏,封侯梦不到书生。”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像在浙东那样事如人愿,反而是“两年治狱刑多错”罢了,“若许归田歌击壤,笔耕日日颂升平。”走吧!“行装我已束, 归去莫迟迟”,这种“鹤睡花间困似人”的日子过够了。哪怕“典尽琴书”落得个一贫如洗,也乐意。世间的事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我也被搞糊涂了,只有我是真的。这就是一个实实在在受过磨炼、饱尝疾苦、受人排挤的臬使。“人事竟如此,天心未可知。” 只好忍尤攘垢“休嫌声迹已沉沦,好守金刚不坏身”。
1806年3月,李銮宣“公事方倥偬相属,俟贰宫巡捕官趋诣抚署,议谳务者日三四至,銮宣迷惘莫知所为。”“尽三月”“削职部文亦至”。六月李銮宣携带几百卷残书与大病初愈的老父亲被迫离开昆明城归乡。滇乡父老拖儿带女自动罗列道旁焚香捧水,哭送这位“将军已失封侯印,犹有南山射虎心”正义感十足的大好官。离昆明四十里远的板桥驿居民,也与昆明居民一样为李銮宣送行。更远的放马塘还有商民四十余人持白金三百两跪道左为赠,并奉尊酒饯行。李銮宣感慨地在诗中写道:“我无泽及人,何以群情孚,挥手谢之去,立马还踟蹰”。于是更加引起永保等人的忌恨,遂将李銮宣被参革职后尚未离任的二十余件积案宣称未按朝旨承办,请将前后两案一并严惩。李銮宣本以为“脱却朝衫便赋闲”,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未曾想心狠手辣的巡抚永保“落阱未深重下石”又罗织出“有心积压”的罪名置李銮宣不得翻身之地。是年十月底李銮宣行至磁州被逮,关进刑部牢狱受审。十一月十四日清廷发布谕旨称:“李銮宣身任臬司,于龙世恩戮龙显恩一案,平反错误被革职后,尚未离任,辄将解司案件耽延积压,逾限至二十余案之多。虽讯据供称,因伊父患病精神昏聩所致,但伊父本系迎养在署,即果染病症,需伊侍奉,亦何至一时不能分身清理案牍。况伊自被参至今,阅时已久,伊父并无他故,自系籍词诿卸,李銮宣著部议,发往乌鲁木齐效力赎罪,以为玩公事者戒。”(《清仁宗实录》)与李銮宣一起,云南按察使司司狱陈锦章也以同案犯流放乌鲁木齐。永保呼风唤雨式的挟嫌诬告,清廷的草率错判,制造了一起冤中之冤的错案。李銮宣只好束手就擒,开始了他长达一年之久的戍边生涯。
李銮宣经历了“平地风涛我饱尝”之后,奉旨戍边。他顾影自怜“去去不可留,一步九回顾。可怜去时迹,即是来时路。”他想起了自己的同年好友,翰林院编修洪亮洁。洪亮洁因一纸善意的直谏,被朝廷抓了辫子,招来横祸,流放伊犁。他当年不也是走的这条路吗!我虽与他性质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官谤”。权臣当道,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如今轮到自己重蹈覆辙了。上路伊始,仅有在京的诗友曹定轩、年昌缪等少数几人送别,这让李銮宣不胜伤感,比起赴欧东上任时“送客春明折杨柳”“交因文字情原密”来顿觉失落。人事炎凉,寒心至极。他在诗中曾这样记述:“亲友少相送,前路阻且修。云泥路一隔,倾刻风马牛。屏营独抚膺,仰视浮云流。即事感今昔,泪落不可收。”
一个多月后,李銮宣在寿阳县,巧遇同年钮佩甫县令。两人久别重逢怆然叙旧。自京师及第,李銮宣留守任京职,钮佩甫外放做县令,一晃近二十年,期间各自经历的炎凉酸楚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李銮宣只简单地向钮佩甫陈述了此次被谪遣戍是官谤的原委。钮佩甫倍加同情地备足了好酒好菜,两人推杯换盏后,送别李銮宣上路前行,分别时钮佩甫嘱咐李銮宣要保重身体,“后会有期!”李銮宣心领神会,感激万分。他在留别诗中这样表述“威纤距遥甸,浩荡别亲知。天下尽乐土,人生无定期。抚心长太息,何以慰离思”。
四五日后,将至徐沟县。李銮宣一路走来思往念来,眷注老父病体,眷恋小妾孤独。分别时的情形历历在目。老父执銮宣手泣然曰:“儿行矣!父子聚首仅此一夕”,语未毕泪已承睫。继乃大恸。次夕至栾城。府君呼从者,泣而命之,令谨视銮宣动止,饮食。寒檠旅馆,父子相向泣……此去归期遥遥,不知何时才能与家人团聚,尽孝顺之职,关爱之能。看来对老父妻子的怀念只能藏在心底而不能践行了。想到此不觉泪涌三斗,洒落膺前。转念一想,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为的是治水患,与民造福,而自己“过门真不入”为的是什么呢?虽说与大禹不可同日而语,那也必定是家呀,是祖庭圣地,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成就自己事业的根据地、大本营,没有家就没有我。其中的苦涩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述的。临行李銮宣再三叮嘱早已等候在徐沟送行的二弟纶宣等家族兄弟,千万不能把他被流放的实情告知老父亲,免得他老人家为我劳神费心:我不能承颜亲奉实在有愧,孝顺老父只靠众弟妹了。徐沟一别,生离涕洟,“魂梦从兹隔,茫茫悲路歧。”李銮宣从平阳渡过滔滔黄河进入陕西地界,直指甘肃宁夏而去。
李銮宣戍边正值寒冬“边土惨烈,悲风萧条。朝狎驼马,夜邻魑魅。”北风凛冽,冰天雪地。人困马乏,饥寒交迫,路途之艰辛非常人之想象。虽说“我是沧桑百炼人”,但是恶劣的自然环境必定是无法改变,“李銮宣身受者,恒不胜其苦”。血虐风饕不断地袭扰,行期又是规定好了的,丝毫懈怠不得,只能吃苦耐劳艰难地前行。他的《苦寒行》诗里详尽地描述了旅人的艰苦卓绝:“朔风吹高岗,半夜天飞雪。茅店火不温,孤衾冷如铁。腷腷荒鸡鸣,披衣戒明发。出门白漫漫,不见车马辙。坚冰冻在须,霜气凛毛发。欲言口先噤,期期竟成吃。行行未十里,我马冰上蹶。仆夫鞭马起,我车辀又折。辕前一孤灯,不明亦不灭。前望徒侣稀,后望关山绝。失路如之何?中心痛如割!”诗人将一幅荒野临难图展现在我们面前,顿觉不寒而栗。冰天雪窖行路,马被冰滑倒地,车辕折损,灯光昏暗,路途无伴,人马被困,何等的痛苦啊!但再难再苦也得忍受,不然会耽误行期。
逆境生悲,逆境怀友,逆境思亲,这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李銮宣置身于啸啸寒风,茫茫白雪之中。“朝听饥鸮鸣,暮逐征鸿影”。孤独无援,难免触景生情,思袍想友,怀念亲人也在情理之中。行进在雪域高原环望四野,万物萧森,一片空旷,“寒烟黯白草,冻鸟栖枯林。”苦寒之致不胜悲凉。特别是在宁夏长流水小住时看到这里萧瑟的景象,再回顾征人的无奈,李銮宣在旅社壁上题诗一首,道出征人顶风冒雪匆匆而过的复杂心理:“朝过长流水,暮过长流水,流水流不休,行人行未已。”此时的李銮宣不由得忆起昔日与袍友、诗友欢聚的情景来。那时大家心情舒畅,凑到一块,或荡舟水上,或郊游园林,谈经论道,吟诗作对,交流思想,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淋漓。他渴望欢乐,憧憬着这一时光的再现。然而这种欢乐早已成为过去,未来杳若商参。欢乐和痛苦永远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正如与爱妻欢度良宵和 长久分居一样,这是不可兼得的。转念又一想,大丈夫以身许国,哪能念及乡井之事。可身处殊境,无论怎么坚持,禁不住“一步一延颈”“挥泪络如绠”。
三冬时节夜长昼短,为了赶路,常常是早起晚息,两头见星星夜半打马灯。这样的日子往往让人难熬,穷途待罪之人更是难耐。李銮宣独坐旅舍一边抽着小兰花,一边斟酌诗 句。一杯酽茶喝下,激起了李銮宣思绪万千,他仰视天上闪烁的星斗,三个一簇五个一攒,不禁怀念起了自己的无辜红颜,“穷年闭深闺,膏沐谁为容?”“远别在三冬,妾心比古井”,“牛女一何辜,一别见面难!”天各一方,欲见不能“欲渡鹊无梁,玉绳白漫漫。”王母啊,您不觉得您太狠心了吗?呜呼,一失足成千古恨,“昔为鸳鸯飞,今作黄鹤翔” 孤雌寡鹤,独坐空房,伶仃耶乎!
李銮宣来在泾州,正遇张之白刺史,故人相见分外眼明。张之白与李銮宣是同年好友,“忆昔长扬同献赋,君也年少丰神超。”掐指算来,自1790年同科至今已是十八年了,没想到会在泾州相遇,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两人紧握双手,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两双手也久久地不松。“君今青鬓或改素,故人相见倾诗瓢。”“别君弹指十八 载,歧途握手情郁陶。”两人倾诉着各自的苦衷,“无妻无子我同病,矧我远戍尤无聊。白头老父倚闾望,赐环何日心旌摇。平生踪迹半天下,芥视五岳浮杯坳。”彻夜的长谈使得李銮宣的精神放松了许多,思想也不再郁闷,情绪也平和了许多,直到“灯花半落烛再跋,白战未已鸡鸣胶”,两人还是很投缘地谈个不停。临别李銮宣在为张之白《边城插柳图》题诗时这样写到:“西穷西濛游也壮,平地何必无惊涛。”
李心阳是李銮宣的堂兄,在当时的秦州做小吏,听说銮宣被贬戍边痛惜不已,于是便携其子李榕赶到隆德县与李銮宣相会。一到隆德,李心阳看到李銮宣瘦弱的身躯、憔悴的脸庞、蓬头垢面的样子,感痛心入骨。兄弟相见甚为悲伤,嘘寒问暖涕泪潸潸。“此地乃相见,睽违二十年。”二十年来,堂兄弟两各奔前程,李銮宣官至云南按察使,李心阳为秦州小吏。以他们的家庭传承与禀赋,本应前途无量,一路攀升。没曾想中道受阻,落得如此下场。兄弟两以泪洗面,不得不接受眼前残酷现实,“世途真坎坷,家运竟迍邅。”走到这步田地,不敢再想什么前途,只盼“噩梦惊巢覆,余生冀瓦全。”李銮宣向堂兄诉述内心的痛苦时说:“白发衰亲泣,红颜少妾悲。无儿怜我独,有泪对君流。”就因为替民审冤,害得我竟被革职坐牢。幸亏这次处分宽大,薄迁庭州,若是惹怒嘉庆,说不定还有什么重罪等着呢!从这一点上说我还算是幸运的呢!兄弟俩侃侃而谈,一直谈到“宵深烛泪残。”最后堂兄决定让其儿李榕随从李銮宣一并赴庭州,一方面让其子照顾李銮宣的生活起居,另一方面让其子向李銮宣习读诗文陶炼其身。李銮宣没有推辞,接受了堂兄的好意,“犹子真如子,随余出玉门。”便携从侄李榕一同前行赶路。
“行行重行行”,李銮宣携侄李榕下六盘过甘肃二州,出酒泉度玉门,千里迢迢奔大漠而去。这里的景象与内地千差万别,“葱岭东来沙似海,玉门西去雪遮天。”气候变幻莫测,让人捉摸不透。李銮宣一行正行进在蜿蜒曲折的沙道上,狂风骤起,黑飙卷地,飞沙走石,黄龙腾飞直指苍穹。疾风的咆哮声,沙石的撞击声响彻云霄,好似黄山怪兽怒吼而来,更像荒原野牛狂奔而至,又如饿鸱当空,求食心切乱呼乱噪。看那边,飓风卷起层层沙石,黄洋洋,黑沉沉,天地相接,笼盖四野,犹如蚩尤起兵来犯,大兵压境,杀气腾腾,来势凶猛。这边也不示弱,飓风强烈,抛起一团团黄色烟幕,铺天盖地,势如破竹,向前推进,活像白起发兵,李陵征战,铠甲凛凛,奋力抵抗。敌我双方你来我往,对垒相搏,兵刃相见,鏦鏦铮铮声不绝于耳。直杀得刀光闪闪,血刃淋淋,青磷乱飞,昏天黑地,大有力摧长城,暴裂冰谷之势。听,杀声震天,鬼哭狼嚎,呼救声、求援声混响寰宇,一场血漉漉的疆场鏖战构成了一部瀚海沙田的变奏曲,招的新魂旧鬼一起嚎啕。这种大风招来的景象既让人伈伈作恐,又壮观惨烈,惊心动魄。李銮宣身临其境,只顾领略奇观,把渺茫的生还希望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光阴荏苒,黄沙漫漫的道路“羊肠九折蛇千盘,”“沙拥车轮雪啮毡”,行走起来实在艰难。只见瀚海莽莽渺无人迹,平沙浩浩无边无际。在这严冬之际更显得寥寥然空旷静寂,空虚无比,萧萧兮寂寞冷落毫无生气。这么广袤的沙海也不知绵延几千里,让人过此倍感凄怆悲伤。这里没有秋天收获的喜悦,没有夏天绿色的生机,没有三春蓬勃向上的气息,没有飞禽走兽的踪迹,没有草木的生气,没有涓涓的流水,凝睇所见到的全是铺天盖地的像璘一样的沙中细石。极目远眺,裹着千年冰雪的峨峨天山横亘天际,嶙峋突兀。天空被黯黯阴云遮掩,日月暗淡无光,旷野上到处可见裸露的白骨,一到深夜磷光闪闪,怪火烛天,可逾日星之光辉。有时暴风骤起,撼天动地,沙飞石走,黄雾迷漫,连天接地,茫茫一片昏黄。人马会被强大的龙卷风席卷而去抛向太空,摔落在什么地方,被涌来的流沙掩埋的无影无踪,变为白骨堆堆。即便幸免于此,单流沙一来也逃不过人马俱毙的噩运。一旦如此,转瞬间都沉沦于地下,再无重见天日的希望。君不见,沙行如龙表天际,尽管有祁连山的阻挡,其依然怒不可遏。目睹漫漫瀚海,李銮宣陷入了深深地遐想之中:这样 宽广无际的大沙海,如果有人能开发治理成万亩桑田,变沙田为绿洲,造福于人类,那可是一件破天荒的大事业呀!
三月初,突然一场漫天大雪阻挡了去路,李銮宣一行只 好在大泉滞留一日。这日正是寒食节,李銮宣闭门默坐浮想联翩,勾起了他去国怀乡之情,于是件件往事涌上心头。他想介子推忠心耿耿,割股伺君,最后被重耳君王烧死在绵山。我一片诚心想为大清的江山社稷做一些实事好事尽落得谴谪戍边的下场,事同乎?非乎?自从离开家乡四处奔波至今已过二十八个寒食节了,我也由一个毛头小伙变成了年近五十的老头。如今“鬓压天山雪,须沾瀚海尘”,没想到这 把年纪了,把今年的寒食节竟然是以待罪之身过在了大泉。真是“人生如梦幻”。再说,年岁已大的老父晚景沧桑,我和二弟纶宣又无子嗣,更给老人平添了莫大的心病。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看来我们家真的要摊上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传到我们这一辈恐怕就要终止了。天哪!你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呢?官做不成你也应该让我们家延续香火呀!不能就这么“祚衰子孙微,”吧!想到此,李銮宣辗转反侧,心绪不宁,整日枵腹无意寝寐。
李銮宣本来就是个苦命之人,一出生甫周晬便失去了母爱,至今他也不记得母亲是何面目。好在有祖母的呵护才逐渐长大成人。祖母识文断字,又长于声韵,便教幼小的銮宣读起书来。李銮宣把《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千字文》《增广贤文》乃至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读了个遍,这才使李銮宣人和知识一同成长起来。等到成名时,祖母不幸辞 世,李銮宣二次失宠。对于未能报答祖母的养育之恩,李銮宣每念及,总是涕泗横溢,追悔莫及。
夜深人静,李銮宣思前想后睡意全无。人生走到低谷往事一幕幕像过电影一样浮现在脑海。这不,他又回忆起自己的两位爱妻来。自1797年继室逝世以来,一直匏瓜独处, 再无知己与其相匹,只有一红颜小妾相伴。原配谢世,尸骨未归祖茔,只暂寄在离家三百里远的兴县娘家茔地,早有迁归之意,无奈没有机会。再娶继室仍好景难长,因产厄毙命。一生中两娶两殇“尸骨抛两地”。他自责,这是他以官为家造成的结果。每到寒食节,看到别人家上坟祭扫亲人,他也绸缪着想为二位夫人奠一杯薄酒,可最终都没有实现,“不见乌衔纸,只见尘埋路。”今年更是流落荒野,远隔重山,实在有愧,可这种愧疚该向谁诉说呢?只好乞求二位夫人理解自己的苦衷,原谅自己的过失了。
旅舍外“雪片如手落,冻云寒濛濛”,李銮宣蜷缩着羸顿的身躯,裹了裹单薄的衾被,又搭盖宽大的披风,仍抵挡不住贼寒的侵袭,使人战栗不止入睡无望。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江南“好景怡天公”的日子来。那里不凉不热,根本没有寒的感觉,有的只是心旷神怡的好景致。你看桃花红李花白,云锦万里清新宜人,绛雪海棠姹紫嫣红,青丝园柳随风飘荡。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一片葱绿的菜圃上闪耀着点点油光,红绿相间,风和日丽,掩映成趣,美不胜收。江海岸边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清闲的人们三五成群,有的荡秋千,有的慢步在田间小道上谈天说地,饶有兴致。此情此景与此地的枯寒对比起来如在梦寐之中。李銮宣惘然若失,身处绝域犹如飘蓬一枝,任狂风吹打,任盛寒侵袭。“短身寄长世,足跛耳亦聋”,“踏遍祁连山下路,万峰晴雪过清明。”好容易熬到天蒙蒙亮,归整行装准备上路前行。“可怜一步九回头,回头一一来时路。”突然一阵马头琴声响起,那琴声细腻醇厚深情,彷佛讲述着一个个优美动人的故事传说。那琴声饱含着不尽的缠绵和惆怅,像骏马奔驰在草原上的呼吸,像一个生命急切地奔赴另一个生命的美丽邀约。李銮宣知道这是旅舍主人在送客,他们往往以拉琴的方式表达对一个陌生人的接纳,对外来客人的火热情感。他们往往以拉琴的方式送上对旅人的祝福,对过往行人的招唤。李銮宣听的如醉如痴,那颗冰冷的心终于温暖了许多。
寥寥的征车缓缓地行进在茫茫的沙原上,显得那样的稀疏,那样的渺小,人马惙惙,又是那样的无精打采。远处祁连嵽嵲,雪峰巍巍,脚下沙石绵绵,辙过无迹。好不容易挨到三月中旬,李銮宣一行才抵达乌垒,此地接近瀚海边缘,高高的沙岗上依稀几棵矮小的胡杨在微风中摇曳着粗短的枝丫,向过往客人打着招呼,峨峨雪山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茫茫的沙浪一浪叠着一浪,彷佛奔腾的黄河川流不息。顷刻间,一阵飓风袭来,将黄沙席卷而起,像黄河溢洪,毛头浪一浪高过一浪,顿时堆起高高的沙山来。整个寰宇黄雾四塞,周围几十里全被黄色的尘霾覆盖。沙石的撞击声犹如天崩地裂轰响如雷。一个沙浪袭来,人马躲不及时便会被生生地活埋,紧跟着又一个沙浪袭来,你就连遗骸都无处寻觅,真是“边土惨烈”!眼看着沙山随着风势远去,这场危险可平息了,不想被风卷起的沙石又从天而降变成石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似飞廉生气,箕伯震怒,人们左躲右闪,被搞得昏头转向不知所措。无数的白骨青磷一会儿被抛到天上,一会儿又摔在地上。唉呀,到底哪儿是它们的丘墓呢?沙山的随意游走竟没有这些孤魂野鬼的安身之处。这里的气候也特别,十月间天寒地冻雪虐风饕,猛烈的西北风如刀似铁,人马过此,会被冻得堕指缩毛;五月间,炎阳高照长达八个时辰,火雾连天像是一个大火炉炙烤这大地,与远处的千古雪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凉一热,冰天火地,无昏无晓,尽管有千年古雪也不能将这盛暑的火热驱散。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候让人亲历足以使你心旷神怡。这里说海不海,说山不山,说热不热,说寒不寒。大风一来,忽然间一座高山 矗立,大风过后,高山又变成流沙,不一会儿又移为平地,奇幻的变化实在令人难测,不是亲身经历,做梦也想不到大千世界竟有这样千变万化的奇观。李銮宣沉浸在胜景之中,体味着其中的神奇莫测,竟忘却了旅途的劬劳。
“春风颠时三月暮”,经过千辛万苦的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艰难历程,李銮宣终于三月底抵达戍所,住在巩宁县城隅一所简陋的土坯房“燕定新巢”,闭门省过,“从此忏除三世业,闭关终日学跏趺”。他回顾这段历程时说:去年六月起程滇南,历尽千山万水一路跋涉四个多月于十月末到达京城,随即被关进牢狱。十四日后,承蒙天子开恩,被判戍边投荒万里,直到今年暮春三月才到达庭州戍所。期间战胜千难万险,目睹了大漠的奇景异观,经受了严冬的残酷考验,这也是人生中难得的机缘。此时此刻栖栖独处,中夜不寐竟又犯起愁。听说家乡去年遭大旱“雁门以北更凋残”,斗米万钱,人民一定是少吃无穿。我那家乡一定也不例外,“割慈忍受远离别,老亲曾否身平安?”如果“嗷嗷八口长饥寒”,我的心怎么能平静下来呢!唉,本想着“读书成名为养父”,光宗耀祖,改善窘迫的经济状况。如今非但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反倒投身蛮荒,接济无补。远隔千里,相见不能,心里干着急,无济于事,害得一家人“朝盼乾鹊鸣,暮卜灯花吐”,牵肠挂肚。他告慰亲人,愚儿在此一切安好。何时能归,不得而知。以后的路不还很长吗,但愿家人能平安无事,度过荒旱难关。“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人生到此,听天由命。“但使夜郎归李白,可堪歧路泣杨朱。”只能将苦楚藏弆心底,自伤其内,暗自落泪。
边陲六月,暑气连天,晴空万里,赤日炎炎。李銮宣正“幽人无事闭关坐,书声迭与鸟声和。”不知不觉飘飘洒洒的飞霰布满边城。这么好的天气竟有这等奇事发生,李銮宣大惑不解。看哪!眼前飞扬的全是细碎绵软的霰,在阳光的折射下放射出五光十色的光芒,晃得人眼花缭乱。这飞霰不像雨雪落地有声,更不像冰雹响声大作,而是以其皓洁的小晶莹悄无声息地散落下来。没过多久,阒寂的庭除像铺了一层银色的地毯,白皑皑,毛茸茸,轻飘飘,碎粉粉,将庭院打扮的冰清玉洁,宛若蟾宫。这飞霰轻如柳絮杨花,纷纷扬扬而来,薄似浮埃,雰雰然飘落在帷幔之上,不融不化,不消不解,从早晨一直下到日昃。鸟雀都躲进了巢穴不敢露面,不敢出声,没有了往日的喧闹;行客住户闭户幽坐,滞留家中静观这盛大壮观的景象。李銮宣好奇不已,问及当地人说这是什么东西,得到的回答说这是边庭地方特有的奇景,叫明霜。李銮宣恍然大悟,啊,这不就是阳之专气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景。原来只把鸣沙、大风、瀚海诧为戈壁奇事,没想到晴天赤日天容变,竟出现这般美不胜收的奇观。李銮宣被这美景折服了,他疑惑这美景好似青女朝昆仑,王母开欢宴,嫦娥舒袖散飞花,剪碎彩云撒寰宇。尽管烛龙行空曦和走,也奈何不了天母们的尽兴聊戏,真是叹为观止矣!他想穿着鞋儿出门去看看究竟,刚迈步,玉屑般的明霜竟沾满了两只鞋底。轻飘飘,软绵绵,说附不附,说落不落。他想寒气逼人,再添件衣服吧,哪知衣服上也吸附了许多星星点点、珠光灿烂的小晶莹。入夜,满院明霜多如积雪,映照的窗棂上一块明亮,还不到鸡叫时分,就以为是天已大亮。要不是感知清晰还认为自己是卧榻在广寒宫呢。李銮宣禁不住感叹起来,西北边庭的气象太莫测了,太漂亮了,大白天下霜给人带来的寒威也太剽悍了。可惜呀,韩昌黎、苏老泉早已作古,如果他们还健在的话,一定能够以最精美的诗句歌哭这边塞奇幻的。他用左手捻了捻霜鬓,手提斑管,呵毫试着描绘这奇特的美景。他怀疑自己才疏学浅,手拙笔秃,能把这样美好的景色描述的恰如其分吗?
李銮宣自来乌鲁木齐戍边,“昕夕往来皆戍客”,他叹息“古今迁谪几诗人?”戍客中情投意合之人太少了,文人墨客更是寥寥数人。他“抬眼天山万年雪”“闭户抄书有浃旬,”“独客寂无言”,心中少了惬意。他在写给与他同年被遣戍的原直隶总督颜检的诗里长叹:“少年叱龙宾,驰骋翰墨场。一心雄万夫,颇整韅与缰……失足投穷荒,穷荒莽萧瑟…… 蓄墨墨无用,泼墨墨不光。岂惟才气尽,兼抱壮士伤……”无奈时过境迁,今非昔比。颜检不但经常与他以诗相会,还在边庭地方赠马与他。李銮宣非常感激颜检的好意帮助。“拜公之惠不敢忘,令我辗转心悲伤。”两人互为知己,“离愁两人共,残署一天收。”方受亨太守有画无字,特邀李銮宣至署衙为其八幅画题字。李銮宣见画上春夏秋冬各色美景意境深远,美不胜收,情趣油然而生,一口气题了八首咏景诗,字字感情真挚,首首恰如其分。方太守看了赞不绝口,从此视为知音,经常往来。原宜昌通判卢家元(字畏垒)因故与李銮宣同年被迁,两人交往频繁,常以诗文互相唱和,成了好朋友,“才以逢迎拙,交从患难亲。”释返时留别卢家元“珍重苦吟身”。乌鲁木齐都统和宁任住藏大臣时撰有《西藏赋》,任喀什噶尓参赞大臣时著有《回疆通志》,在乌鲁木齐都统任上又着手编辑《三州辑略》。他对李銮宣极其友好,更喜欢李銮宣的诗文。在《三州辑略》收录了李銮宣诗作27首,其中13首未见载于它书。李銮宣称和宁“亮节天山峻,雄辞瀚海吞”,“春风频入座,梁月有同情。”可见他与和宁甚密的交往感同身受。
史载吏部尚书大学士嘉庆帝师朱珪(朱文正)曾向嘉庆帝举荐说,李銮宣人品忠良“召之塞外,俾治丧而还晋阳。”原来李銮宣父因贫病交加,儿子戍边而不悦,不幸于1807年6月谢世,虽有弟妹在乡,但终因长子李銮宣远戍,其父的尸棺停放在殈伤房内一年多,等候李銮宣返乡后安葬。“孤榇淹阴房,卜壤未有穴,”“心刺芒如锥,伤哉痛几绝”。李銮宣未能见老父亲最后一面心痛欲碎。1808年三月二十一日李銮宣等奉旨释回,并令“自备资斧,前往南河(即江南河道) 效力。”同年四月,李銮宣由巩宁县戍所首途东还。“人似征鸿来绝域,心如葵霍向长安。轮台回首成前梦,又向河壖导急湍。”卢畏垒等戍友出郊相送,依依惜别。“朝来送客 满郊坰,语暂勾留足暂停”,“征轺络绎循归路,盅酒苍凉别 驿亭,”“几辈羁人频怅望,红山山下水泠泠。”李銮宣的留别诗充分表达了戍友之间那种难言的微妙关系和留客的怅惘心情。三个月后抵达河南,八月又返至滦阳行在得旨,令李銮宣丁忧守阙服除后来京,由军机处题奏,再降谕旨任用。
李銮宣丁忧期满后于1809 年赴京候旨。1810 年二月被任命为户部主事,七月通州坐粮厅舞弊案发,全部涉案人员被“一锅端”,随即李銮宣又被任命为通州坐粮厅主事。1811年六月调任兵部武库司主事,七月升任直隶天津兵备道尹。1814年七月调任通永道尹,八月升任直隶按察使。1815年二月特调广东按察使署布政使事,同年十二月升任四川布政使权总督印务。1817年九月病逝于成都。1818年二月归葬静乐羊儿岭卧龙塔。李銮宣出生耕读仕宦世家,深受名门大户家庭的影响,从小受中式传统教育的熏陶,立志走显身荣亲经世致用的仕途经济道路。虽然仕途坎坷曲折,“家庭骨肉中多伤心之故”(张维屏《听松庐诗话》),但最终还是被李銮宣战胜了这些艰难困苦,官列二品,挣得立石隧道的资格。
李銮宣是一位忠君孝亲的道德模范,他恪守儒道,人甚耿直,为政宽简易平,不避显贵,所到之处多有政声。在遣戍期间仍然关心能将瀚海变作桑田,常与维吾尔族老农话桑 麻,对于砍伐松柏作柴薪甚为可惜。身处逆境仍自责子职有亏,“朝廷宥尓罪,宽大感君恩。”甚至说“削职理所宜”,“子职有亏臣罪免,受恩深处泪潸潸。”这充分说明李銮宣的思想完全建立在忠孝基础上,是一位衷心耿耿的封建统治阶级的卫道士。他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 他深信,只有统治阶级的地位巩固了,社会才能安定,人民才有可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他的思想也是进步的,在他后来为国效劳中也得到了体现。但殊不知,清朝至嘉庆年间的吏道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李銮宣在其前半生为官期间,一直将老父亲迎养在署。即使在“衣食仍拮据”的情况下,他也思往念来,“每恨奉职无状,致不得终事其父。”在与老父亲于栾城分别时“道左哭别”,“僵仆车下,移时苏,黄尘蔽天,无复望车辙马迹矣。”在云南履职待罪期间,正遇老父大病,“不省人事者十余日”,“洎府君之濒于危也”,“气息仅属”,“医谢不可为”,李銮宣一边工作一边侍父疾,“少闲执谳牍于药灶厕牏之侧。”“一一比勘”“应减,不应减及实缓矜留之数。”他本着功德兼隆,可还是遭至流放的处罚,落得个梗泛萍漂的下场。流放期间,遇老父病殁,李銮宣心痛如割,追悔自己“殁不视饭含,疾不侍医药,”“显亲而扬名,事已成画饼,” “生儿不如无,一身受束缚,”“男儿读书为养父”,“有父不养何以生我为?”“亲老子不养,辜此七尺身。”像这样孝亲的诗句在《坚白石斋诗集》里俯拾皆是,也可说是当今每一位孝顺父母者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