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玉生
一
李锡书世家从其高祖李圿(字唯长,太学生)始迁西河沟以来,凭借西河沟川广、地阔、水足的自然条件,勤于农耕,精于学业,不多年便发展成为富甲一方的名门望族。据《静乐县志》记载,康熙十三年(1674)静乐遭受特大天灾,春旱秋涝,粮食生产严重受挫,许多贫雇农日子维艰,甚至到了外出逃荒的地步。李锡书曾祖李之锟(字生璧,太学生,侯选州同)恻隐之心难却,以七百担米周济贫民,并将债券契约当众焚毁,免除当年全部租税,使灾民得以全活。其曾祖乐善好施,救民于水火之举感动了诸多贫民,纷纷上门致谢,时人口口相传,称颂之声不绝于耳。
李锡书之父李珥(1708—1760),字君笔,号西河。自幼岐嶷颅异,推窗刻苦,废寝忘食,用心专一,学识渊博。14岁补弟子员,15岁食饩,屡试冠军。时值兴县合河孙石桥先生讲学四方,李珥毅然拜孙先生为师,从其游学,亲耳聆听孙先生教诲。数年如一日,得其要津,受益匪浅。雍正七年(1729)己酉科乡试,李珥以优异的成绩得中,时年21 岁。中举后,由于家父体弱多病,不胜家政,李珥不再出游,一方面专事奉养不离左右,一方面以一本《性理大全》为玩,修身养性,专攻学业。乾隆十四年(1749),遵拣发例,李珥被朝廷试用为江西南安府上犹县县令。于是李珥轻车简出走马上任,开始了其仕途生涯。试用期间,李珥体察民情,兴学育人,力除弊政,牧民下士,极尽抚绥,治事得法,政绩突出,被上司察为一等。期满后,改授建昌府新城县令。试用上犹为李珥积累了许多治事经验,在新城三年,李珥在充分了解县情的情况下,以敦本善俗、息讼平争为务,整纲饬纪,澄清吏治,革除陋习,禁绝火耗,使新城社会秩序井井有条。遇荒年,民嗷嗷艰于食,李珥矜恤民苦,痌瘝在躬,搭粥棚救人性命,减赋税释民负担,理荒政机动灵活。以诚劝有力之家出粟貯公,平价买进,济贫济困,百姓得无其惫,异口同声称赞李珥“侯寔生我,侯寔生我。”李珥不但理政务实,兴学育人力求公正公平。他两阅童子试,禁绝苞苴请托,拔俊不分贫富,一视同仁。名列榜首的孔生、邓生都是单寒之士,博得士林一片赞誉之声。由于李珥严谨治士,重修德修能,新城学风大振。
新城有一豪强凭亲纵势,横行霸道,骗人金钱,殴击商贾,欺侮弱者,为所欲为,无恶不作。乡人深恶痛绝,怨声载道,又不敢告之于官。李珥到任后,实施的一系列治县策略深得民心,清正廉洁蜚声新城。百姓不堪荏弱,将忍无可忍的豪强告知于县。李珥毅然不苟,不顾其熏灼势焰,鹰犬戚属,察其言观其行,结合诉状记录在案,有理有据予以严惩,豪强在事实面前不得不低头认罪伏法。乡间黎庶得知恶霸被除,无不欢欣鼓舞。语于交衢,述于私室,拍手称赞李知县公明廉直,众口一词,颂之以“李青天”。新城人士怀思李珥德政,勒石以铭,称其恩泽为厚,视之为父母。
由于李珥一身正气,不名一钱,不畏强暴,体恤民情,与长官往往相忤,触动了长官利益,常遭长官妒忌,故以他事被长官诬劾,解职。一年后平反复官。李珥深感官场险恶,遂以父老终养为由请辞。得请后旋即归里,深居简出,侍亲起居饮食。父亡,丧葬事宜全由其经纪。待服阕,不再有复出之想。由于年末及艾,便自己开设学馆,教授生徒。受教学子座无虚席,称其为“西河夫子”。乾隆三十五年(1760)因病卒于家,享年63岁。
二
李锡书(1756—1830),字洪九,号见庵。出生于书香门第,自幼聪颖好学,勤劳弥深。青年时即已学识渊博、才气横溢,尤其对国学的深专细研达到了精深的地步,成为士林中颇负盛名的饱学之士。其与同族兄弟李銮宣互勉互励,同举于乡,同肄书院业,同登进士榜,时人誉为静乐岑城 “李氏二杰”。 乾隆庚戌年(1790)高中进士之后,由于种种原因,李锡书未被签封,闲居乡里长达八年之久。其间坐吃山空,家道中落,贫且窭甚,家徒壁立,衣食多不给。为谋觅食计,李锡书于乾隆五十九年(1794)寻得绵山主讲之职,俸禄三百,始解家事之急。五年后,即嘉庆戊午年(1798)入都就选。己未年(1799)四月二十六日擎签东长安门内,堂上呼:“李锡书擎得江西雩都县知县。”听到签封,李锡书高兴不已。心想该县地处江南贡水旁,物产丰富人口众多,是有名的富庶之乡。此次受封于该地,总算有了出头之日。学古入官,虽原不徒为利禄,但身衣口食亦不可缺。枵腹从事,饔飧不继,人情之难堪将不再复返!五月初二日,吏科票签引见,李锡书竟想不到已被改迁!改迁令如是述:“奉旨新擎江西雩都知县李锡书,着调补四川汶川县知县。所贻之缺以某人补授,钦此。”始料未及的变故,李锡书陷入了沉思:考学难,十年寒窗,饥躯奔走,方博一第;入仕难,苦等十年,铁鞋踏破,始授七品。朝令夕改,原因若何,高深莫测。五日的兴奋顿时烟消云散,南放莅任的憧憬如若肥皂泡顷刻破灭。圣意难却,李锡书只好奉旨束装入川上任。
嘉庆六年(1801)十一月,李锡书以汶川令移任蒲江县事。稍得闲,学为吏事。蒲江县东门外有江水泛滥,夏天水涨阻塞交通,给民众带来诸多不便。时正值筹办军需事件,李锡书于放款项中得羡余八百金,召集邑中士庶商议建桥通衢之事,并号召士庶出力以助。自古以来修桥补路乃公益事业,凡士庶众擎易举,皆赞同李锡书之意,一日而得捐银五千有余。遂以工是兴,历经三年,一座横跨蒲江的大桥建成,取名“驭虹”。受众人之邀,李锡书为修驭虹桥写了碑记以纪 事,其中说:“斯桥之成能济亿万生灵,为蒲邑永久之利。” 嘉庆七年(1802)夏,李锡书以同知候补。八年(1803)春,奉檄治蓬州事,蓬州地处孔道要津,是三路赴达州之门户。制府建节又在达州,往来差使如组织,宵夜无停。又守江陵江上下二百里江西,公私舟楫昼夜稽察。而云、贵、川西三处兵俱由蓬州归伍,李锡书不遗余力迎来送往应酬自如。蓬州自邪教滋扰之余,兵火伤残,空室四五,人民愁苦,夫妇垫隘,魑魅昼行,棘林夜哭。大兵大役给民众乃至社会带来的创伤一时难以修复,乡民惶恐不安,非有宁居。为涵养民人,调和时序,李锡书顺应民意,亲赴城隍庙设案焚香,代民书写祝文。希图“宁謐一方,佑民命于无疆”,伏念上帝以好生为心,圣朝以安民为治,使万民休养生息。
嘉庆九年(1804)夏,李锡书知蓬州期满受代,遂归汶川。期间正遇甲子科乡试,李锡书受聘充同考。事毕,于十月回任接事。因仓粮霉烂事件被告发于上,举国非议。李锡书在写给自己的好友彭甘亭孝廉的信中自言:“书也迂腐不识时务,又不能俯仰随人,齮龁龃龉固不免耳。”幸得布政使董观桥公正明达,委员勘视,据实上奏,事得雪,才使李锡书免于祸事。十年(1805)在汶养猪种菜以自给。李锡书曾戏谑为诗:“卜式善调西苑豕,公仪不拔后园葵。”聊以自慰。纂修《汶川县志》,课考生童,振兴农桑,又在大禹出生地石纽山建“圣母祠”并写碑记:“祈报圣母神人必有以佑我汶人而延受多福。”深得县内人士的称赞。
嘉庆十一年(1806),洋盗谢牵侵掠台湾,朝廷命陕右将军德某前往查办。于是兵事又起,飞札调遣瓦寺、杂谷、松潘等处兵马三千余名赶往湖北集结。在李锡书的全力协助下, 三路兵马只用五日时间便集结到位。观察使阿某深受感动, 并大言于制府某:“李知县大有才气,非渠兵不能骤集也!” 董观桥方伯亦有同感,建议制府某重用李锡书,于是复使治 蓬州。是年五月接事,七月又遇宁陕兵变之事。李锡书奉命 筹集军粮三千石运往广元,以供给夫马宿站。九月事息。腊 月又遇绥定兵变,城中火起。李锡书正心动筹量防江策,忽 报总兵桂涵已平息叛乱凯旋。否极泰来,李锡书喜而为诗一 首,以表达其喜悦心情。诗云:“忽闻飞骑报红旗,正是灯花结彩时。常侍雪天传蔡堞,将军元夜缚侬夷。三更爆竹驰星檄,百里清烟衬马蹄。此后方能成一寐,天颜有喜近臣知。” 嘉庆十二年(1807),李锡书以期满受代,檄还汶任。时边疆多夷务,琐事缠身不得脱。差役奔驰日夜如梭,李锡书宵衣旰食,应接无暇。十三年(1808),凉山猓夷反叛,总督丰某,按察使方某前往围剿,李锡书鞍前马后供给往来不遗余力。直到匪事平息,总督丰某惋惜地说:“君有治剧才,惜未用也!”十四年(1809)五月,在丰某的竭力推荐下,复有知蓬州之命。至是三任彭州刺史,故友人张星纬改其堂曰“三至堂”。莅事五月,布政使方某改命其为重庆府同知,嘉庆十五年(1810)二月履任。重庆乃古巴郡地,水复山重,秀杰之气葱葱郁郁。城在山上,一眷中横,如开阳摇光之势。江外远山三峰耸峙,遥映三台,山上云雾缭绕,紫气蒸腾,人称雾都,气象诚可观也。时盐贩充斥,市场秩序混乱,商人、民众愤愤不平,屡以搆讼,或当面斥责。李锡书力图整治,严格按照盐税法清理市场,稳定物价,惩处不法商贩,一时盐政得以治理,全渝士民无不称奇。时值重庆府修桂香阁,请他为文以记,李锡书在其《重庆府修桂香阁记》里写道:“文昌星在紫薇垣外,魁杓七星之上。六宿列两行,与三台星相映,星家谓为文教昌明之象……近人有文昌化书之说……此阁之建,上以广圣主敷文之教,下以毓吾儒特达之光。”可见其热爱文教,又致力于文教的热情。十一月解任复归汶川。十余年来,李锡书治汶三进三出,驰驱戎马之间,困顿军需之际,凡事求之于心,皦皦一身,两袖风雨,公事裁答,忙碌辛苦,衣食拮据,无怨无悔,“借债变产以济一官之用,分崩离析竟不忍言!”(《与彭甘亭孝廉书》)嘉庆十九年(1814)在布政使陈望坡,按察使黄枫庭的举荐下,李锡书改署大邑县事。大邑旧多命盗案,一年中就有三四十件发生,“狱囚几满”。李锡书到任后,认真梳理案牍,细致查访案情,逐一处理历史积案,分别情节轻重“剖决如流”,以极高的办案效率赢得大邑人士的一致称赞。接着一改过去“刑治”为“德化”,大力鼓励人民兴学校明伦理,劝农桑勤农事。又“仝合邑士民筹议”移城隍庙于城内,使“守土之官不离城廓”,以中和之气而柔民性。至此,大邑县境便风平浪静,不再有命盗案件发生。离任时,“士民屡千百,拖延四五十里,有流涕者”。可见李锡书在大邑深得民心。
嘉庆二十年(1815)春,闻听同族兄弟李銮宣将由广东按察使调迁四川布政使,遵迴避例请代卸事。四月便交卸大邑县事,移居成都养病。待李銮宣到任,请于朝,奉命调往云南补职。二十一年(1816)三月启行,四月抵滇,五月奉檄署宣威州事。滇地多风苦寒,水土坚硬,加之李锡书体弱 多病,属感疾不能治事,只得请辞。居一月,得请,遂返成都。买民宅,购田亩,寄家于蜀,用他的话说是“筑室长子 孙”。“既返,以行资缺乏不得归(故乡),因暂作流寓在锦官也。”1817年9月,李銮宣搆疾卒于锦官,李锡书作为家人帮助料理后事,抚慰家属,清理诗稿为《坚白石斋诗集》作制义序。从此李锡书再无出山之意。
自流寓锦官赋闲,李锡书仍手不释卷,讲学不断,笔耕不辍,专事经史的讲解、研究、辩误、辨异。并着手整理书稿,将其居川二十余年期间的所作分类分卷集于一册,取名曰《锦官录》,由当时的蕊石山房刻印出版。内容包括《制义一卷》,《臆说》十二卷,《杂著》一卷,《河洛图说》四卷,《周官图说》六卷,《释地图考》二卷,《释星图考》一卷,《寰海图考》四卷。其内容广泛,涉及面广,上自天文,下自地理,周官河洛,易经八卦,境内山川,境外风情,四书五经,辩误辨异,无所不考,无所不精。李锡书的门人刘厚滋曾评价其“居蜀二十四年,子一人,孙三人,家才十四口。淡泊安居,萧然无与,杜门谢客,唯以讲学为事。”李锡书宦途不得志,疲命奔波与时奋争一生,但其学术成就却是鲜有人能与之相比,其论述详尽、思想深刻亦为独到,令时人望尘莫及。1830年病卒于锦官,享年7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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