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十 节” 的 血

船舷外，是浩渺无边的深蓝色的海洋。海上无风，漫漫波涛动荡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仿佛是大海的呼吸声。一只只海鸥不时从船上飞掠而过，在万里碧空划过一条条黑线。

这是1924年9月22日，乘坐着由沪赴粤的轮船的高君宇欣赏了一番眼前这壮丽的海上景色之后，不禁又思念起远在千里之外的石评梅来了。自从5月下旬从腊库胡同16号智脱“虎口”后，高君宇为革命事业奔波于京、并、沪、粤之间，简直就像一个以四海为家的漂泊者，女友石评梅自然很难见得上他一面。他们只是通过书信，以保持联系。但因高君宇居无定处，他们的通信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因此，书信往来很难像往昔那样频频不断了。高君宇此次离沪前一日接到石评梅的一封信，自然格外高兴。此信是石评梅在中秋前一日写的，或许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吧，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离愁别恨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情调，信中还说她可以做高君宇“唯一知己的朋友”。犹如一石投水，这封充满温馨情谊的信在高君宇的心海上激起一缕缕涟漪。高君宇又将这封信看过一遍后，便拿出纸笔来给石评梅复信了。他用饱蘸深情的笔触写道：

……我已将一个心整个交给伊，何以事业上又不能使伊顺意？我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是连灵魂都永禁的俘虏；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更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的走卒。假使我要为自己打算，我可以去做禄蠹了，你不是也不希望我这样做吗？……

我何尝不知道：我是南北漂［飘］零，生活在风波之中，我何忍使你同入此不安之状态；所以我决定：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将赴汤蹈火以阻之。不能这样，我怎能说是爱你！从此我决心为我的事业奋斗，就这样飘零孤独度此一生。人生数十寒暑，死期忽忽即至，奚必坚执情感以为是。

……我希望你从此愉快，但凡你能愉快，这世上是没有什么可使我悲哀了！

写到这里，我望望海水，海水是那样平静。好吧，我们互相遵守这些，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不管他生也好，死也好……

写毕此信，高君宇的心境就像船舷外的海水一样渐趋平静了。他眺望着碧空中高飞的海鸥，思绪飞得很远、很远……

俄顷，海上起风了，只见水天相连处绽开一朵朵、一簇簇白浪花。随着海风愈来愈大，波涛愈来愈猛烈地动荡起来，汹涌澎湃，奔腾不息。而海涛的声音仿佛是无数面战鼓在擂，又仿佛是接连不断的闷雷在炸……望着这海上变化莫测的景象，高君宇思绪纷飞：一会儿想到相隔千山万水的女友石评梅，一会儿想到即将开始的新的战斗生涯……于是，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他不禁高声吟咏起李大钊的一首七绝来：

壮别天涯未许愁，

尽将离恨付东流。

何当痛饮黄龙府，

高筑神州风雨楼。

高君宇抵达广州时，早于9月初决定兴师北伐的孙中山先生已于9月12日亲率北伐军先头部队离开广州到韶关大本营去了。高君宇便以共产党员身份留在广州革命政府协助工作，并与苏俄顾问团、中共两广区委、广东工代会等取得了联系。

对于孙中山先生毅然北伐之举，高君宇颇为欣慰、振奋。因为此举再次表明：孙中山先生对帝国主义的态度已经彻底转变到坚决反对上了。孙中山先生早年总以为帝国主义国家会同情和帮助中国革命，曾多次向其呼吁过援助，结果得到的不过是嘲弄和轻侮、破坏和干涉。严酷的现实终于击碎了孙中山的幻想。在苏俄和中国共产党的帮助下，他终于认清了帝国主义是中国人民的死敌，并公开向帝国主义高举起反抗的旗帜。他在不久前致苏俄代表加拉罕的信中，更加明确指出：“现在，中国同世界帝国主义展开公开斗争的时刻已经到来了。”面对帝国主义的威胁，他不但未被慑服、吓倒，反而毅然给予坚决的回击。这次北伐，孙中山先生明确指出：“此战之目的，不仅在推倒军阀，尤在推倒军阀所赖以生存之帝国主义。盖必如是，然后反革命之根株乃得永绝，中国乃能脱离次殖民地之地位，以造成自由独立之国家。”从孙中山先生的北伐之举中，高君宇预感到一个大革命的高潮将要到来。

然而，在欢欣、振奋之余，高君宇对广东的局势还有几分忧虑：在英国帝国主义的唆使下，广东商团正在加紧实现推翻以孙中山为首的广州革命政府的阴谋，而且反动气焰愈来愈嚣张……

10月10日，广州革命群众隆重举行纪念武昌起义13周年大会。会场上，人山人海，革命气氛格外浓厚、热烈。从讲演者慷慨激昂的讲演中，从会场上森林般高高举起的无数手臂中，从像雷霆般轰鸣的口号声中，高君宇深深地感受到广大工人、农民、军人、学生那种坚不可摧的革命意志和如火如荼的斗争激情！

下午2时大会结束后，游行开始了。工团军、农团军、学生军，以及人民群众，一队一队地前进、前进！如果说游行队伍是一江汹涌澎湃、滚滚向前的春水的话，那么，时时爆发出的口号声就是惊涛骇浪发出的声音。

当游行队伍从长堤转入太平南路（即今人民南路）时，突然枪声大作，弹雨纷飞，而队伍中便有人纷纷倒地，队伍顿时乱了……而乘坐在指挥车中的高君宇一看这情景，立即意识到这是商团叛乱所为，便镇定自若地说：“商团已经动手了，我们必须组织还击，并疏散群众！”接着，便命令司机将车开上前去。

司机见前面火力密集，便劝说道：“我们不能上去，前面是危险区。如果我们的车开到那里，商团军必然会将我们作为主要攻击的目标。”

高君宇神色异常严峻，他以不容解释的口吻命令道：“情况紧急，不能迟疑，赶快开上去！”

于是，指挥车向前驰去。高君宇沿路呼喊着，指挥群众疏散。突然，一颗流弹呼啸而来，“砰”的一声，洞穿了车窗上的玻璃，从他的手上擦了过去。他的手上顿时鲜血淋漓，一片殷红，而在他的衣服上则溅上点点血迹……

司机回头一看，不禁惊呼起来：“哎哟，你受伤了，我赶快送你到医院去！”

“不！”高君宇口气坚定地说，“疏散群众要紧，快把车开到群众密集的地方去！”

汽车，又在弹雨纷飞中奔驰起来……

惨案发生后，高君宇不顾伤痛，径直来到中共两广区委。在区委，他见到了谭平山、张太雷、邓中夏、彭湃，还见到了归国不久的陈延年等人。当两广区委作出关于组织革命群众举行反对商团叛乱示威大会的决定时，高君宇坚决表示赞同。

在反对商团叛乱的群众示威大会上，由参会的16个团体组成了“工农兵学革命大同盟”，并发表了宣言。令高君宇深受鼓舞的还有周恩来的讲演。这位从法国勤工俭学归国不久的共产党人，神情庄严，剑眉高耸，眼睛里闪烁着睿智、刚毅的光芒。他强有力地指出：“我们不要以为反革命派的势力很大，反革命的气焰嚣张，我们只要下我们团结的决心，我们有工人可以武装，有农民可以自卫，有士兵可以作先驱，我们的实力便在此处！”

在中国共产党和工农群众的支持下，孙中山决心采取断然措施，镇压商团叛乱。于是，镇压商团叛乱的权力机关——革命委员会成立了，孙中山亲任会长，廖仲恺、谭平山等人为全权委员。紧接着，调兵遣将，一场平叛战斗就要打响了。

在革命委员会部署战斗中，高君宇挺身而出，请求参战。谭平山劝他安心养伤，但他哪里肯听。谭平山没奈何，只得答应道：“好吧！你曾参与组织过工团军，你就协助施卜、刘尔崧指挥工团军作战吧！”

高君宇旋即来到工团军驻地，和团长施卜、副团长刘尔崧一起进行战前准备。

10月14日，凌晨4点，平定商团叛乱的战斗开始了。街巷里，顿时传来骤雨般的枪弹声，令人分不清哪是步枪声，哪是机枪声。时而，有大炮轰鸣，震得大地、房屋微微颤动。高君宇与工团军并肩战斗在一起，呼啸而来的子弹不时在他头上飞过，但他此时早已忘记了危险，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心潮激荡——他沉浸在战斗的激情之中。

战斗进行未及半日，平叛各军犹如疾风扫落叶般地将商团的叛乱活动全部镇压下去了。嗅着尚未散尽的硝烟，高君宇欣然而笑了。他知道，这次事变的平息，粉碎了英帝国主义及其走狗颠覆革命政府的阴谋，巩固了广州这一革命策源地。

此时，太阳正升腾于万里碧空之中，大地上一片光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