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土窑洞,承载无数晋北乡村的岁月。作者高史写下童年窑洞生活,艰难岁月里藏着烟火亲情,跨越数十年,乡愁依旧绵长。
童趣像一朵绽放的野山花,五彩缤纷、朴实无华,却又美得动人心弦。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土窑洞是我家赖以生存的唯一“家产”。土窑洞,是最为古老的人居形式,是黄土高坡百姓顺应自然、依托黄土环境营造的家园。我家共有三孔土窑洞,一孔居住,一孔堆放杂物,另一孔用来圈养猪羊。父母养育姐弟八人,四男四女,儿女成群。一家人挤在不足十五平方米的窑洞里,每到夜晚,通铺大炕满满当当。姐弟们常常因为翻身拥挤吵嚷,两三个男孩共用一床被褥,女孩们也是两三个人合盖一床。身下没有褥子,只铺一张席子,大家还时常为谁把席子垫在身下争执不休。

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糠菜半年粮。青黄不接的农历四月至七月,榆树叶、柳米米、小叶杨,甚至观音土,都成了穷苦人家果腹的代食品,能吃上榆钱,已是难得的奢侈。邻里常打趣我们家:这一家人,夜里脱在地上的鞋子就能装满一箩筐,一顿饭能吃掉一大盆苦菜。
父亲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面对家中窘迫,常常一声长叹,拿起旱烟袋默默抽上许久。母亲身有残疾,拖着不便的左腿,白日下地劳作,深夜还要捻线做针线,常常熬到大半夜。

土窑洞属于穴居式民居,父辈利用黄土直立不坍塌的特性,寻向阳山坡,在黄土断崖横向掏挖,筑成拱形居室,这里便是几代人繁衍生息的港湾。
童年没有条条框框的约束,孩子们如同林间小鸟,自由奔跑在山野之间。放学后三五成群,摸爬滚打,满身泥土回到窑洞,免不了长辈几句呵斥。我自幼喜爱读书,《智取威虎山》《铁道游击队》《红岩》,凡是能够借到的小说,总要反复品读,常常给同伴讲述书中故事,被大家称作“故事大王”。一次,我当众讲述《林海雪原》少剑波的诗句,恰巧被老师听见,唤我复述,心中忐忑不敢开口,为此被罚站立两个小时。

土窑洞冬暖夏凉,防寒避暑,是贫寒人家艰难岁月里的庇护所。黄土高原孕育古老文明,土窑洞本身便是珍贵的乡土物质文化。生长于窑洞之中,这片黄土塑造了我的性情,养成质朴坦诚的品格,造就不向权贵献媚、不向困境低头的倔强风骨。

山野间小鸟鸣唱,家犬摇尾嬉戏,孩童肆意奔跑,窑洞周遭处处充满生机,欢声笑语飘荡在黄土坡上。童年纯粹自在,没有恐惧与束缚,点点滴滴都镌刻在心底。窑洞之中鼠患频发,家中仅存的粮食总被老鼠啃噬,养猫便成了最好的办法。母亲钟爱的大花猫,白天蜷在炕头酣睡,夜里尽职捕鼠,深得一家人喜爱。

时代滚滚向前,土窑洞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如今不少乡人迁入城市,住进钢筋水泥楼房,享受富足的现代生活。孩子们上下学有人接送,美食、玩具应有尽有,课业堆积如山。身处舒适的楼宇,睡柔软床铺,物质条件今非昔比,可我心底,愈发思念故土,怀念窑洞边的童年时光。

故乡,是我魂牵梦萦之地。父母早已远去,当年三孔窑洞历经风雨坍塌,如今仅剩一孔残存。旧院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静静承受风雨侵蚀。可对乡土的眷恋,日复一日愈发浓厚。梦里山峦隐隐浮现,院落里山丹花次第盛开,色彩烂漫。
啊,我可爱的故乡,生我养我的土窑洞。
高史 李金亮
2026年8月2日

《紫门》国画 李金亮
昔年窑洞作吾家,野菜充饥度岁华。
岁月沧桑垣壁老,一怀乡愁寄烟霞。下一篇 :此心安处是静乐 山水烟火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