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峪镇激战
烽火连天的1940年。抗日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日本侵略者“大东亚共荣圈”的迷梦。
为了从困境中摆脱出来,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于1940年3月19日召开日军华北各兵团参谋长会议,传达了所谓“肃正建设和有关实施方案”,把“讨伐肃正”的重点指向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八路军,并发出“全力以赴,务期将其全歼”的狂妄叫嚣。
紧接着,日军第一军制定了相应的“肃正讨伐”计划。此计划中有这样一段:“独立混成第九旅团应首先消灭岚县附近及交城西面之共军,然后从该地开往黄河一线作战,与独立混成第十六旅团相配合,消灭据守在兴县及临县北部之共军。”并要独立混成第十六旅团先“向方山及临县北部地区进行作战,切断岚县及兴县方面之敌向西南方向的退路”。
根据这一部署,日军于同年6月初以两万余人的兵力向晋西北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夏季大“扫荡”。在日军独立混成第三旅团驻蒙军的谏山、石丸两个支队扫荡岢岚、保德一带的同时,日军独立第九旅团、第十六旅团也分别在各自所负责的地区开始了“扫荡”。6月上旬,驻扎在静乐的日军1100余人,兵分两路,大举进犯岚县,于6月8日占领了岚县城。次日,占领岚县城的日军出动500兵力企图占领东村,但在我三支队的狙击和袭击下,抱头鼠窜,龟缩于岚县城内。
与此同时,交城、文水的日军开始对文水、交城西北山区进行惨无人道的大扫荡。为了配合文(水)、交(城)之敌的“扫荡”,日本最精锐的轻装部队——村上大队(700余人),由静乐县城出发,经娄烦地区,抵达兑久与文(水)交(城)之敌会合,企图合击我活动于这一地区的主力。
为了粉碎日寇的扫荡,我活动于文(水)、交(城)、静(乐)地区的特务团、工卫旅的战士们满怀民族义愤,以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不断给敌人以打击和骚扰,逼敌于6月16日开始分别向原据点撤退。
同一天,村上大队返至米峪镇,顿时全镇鸡飞狗叫,惊慌不宁……
刚从临县白文镇进入岚县境内,相机收复岚县的我八路军三五八旅,获悉这一情况后,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在旅长张宗逊、政委李井泉的主持下,经分析判断,认为该敌系孤军深入,待任务完成后必返静乐;且敌所经地区娄烦之地形对我有利,敌增援困难。据此,旅部决心歼灭日寇这支最精锐的轻装部队。接着,旅主力部队开始向米峪镇方向转移,至王光塔附近集结待命,旅首长随即命令七一六团一营埋伏于大夫庄,以狙击敌退静乐,协同主力测击歼灭由米峪镇返静乐之敌。
据侦察员报告,日寇在米峪镇附近进行探索活动,罗家岔也有日军露面。旅部当即决定:以第二支队及七一六团一营为一个纵队,在拂晓时袭击罗家岔之敌,若该地无敌即向米峪镇前进,待到达马家庄查明情况后,再决定行动;另一路是以四团为先遣部队,应于拂晓前赶到米峪镇,攻击该地之敌,而七一六团则尾第四团后跟进,随时准备进行战斗。当天深夜,在淡淡的星光下,两支部队向各自预定的攻击地挺进。
17日拂晓前,当第四团第一营进至曹家掌附近时,与由米峪镇退静乐的村上大队遭遇,从而拉开了米峪镇激战的序幕。
为了控制制高点,一营战士迅速抢占了曹家掌东南高地,随即向敌人猛烈射击。而敌人为了争夺这一高地,连续发起多次冲击,但都被我一营战士击退。敌人无可奈何,只好向附近国练村疏散队伍,准备还击。
四团第二、三营行到国练村后,随即占领西北高地。敌人发现了我军的这一行动后,立即命其主力抢占北面高地,但是已经晚了,敌人刚刚爬上一个较为有利的山头,就立即遭到我军的猛烈打击。
8时,尾随四团前进的七一六团(缺一个营)到达国练村后,旅部立即做出如下部署:七一六团以第三营接替四团三营阵地,向国练村以西高地之敌攻击;以第二营增强到四团二营阵地上,协同向米峪镇以北高地之敌攻击,求得夺取敌占之高地,将敌压迫于大川内,于黄昏前发起总攻击,以夜间战斗将敌歼灭。而撤离阵地的四团三营则作为预备队,集结于兴旺庄。
9时,整个部署完毕后,我军在炮火的掩护下,向据守在米峪镇以北国练村以西两个高地的敌人发起攻击。多少天来积压在战士们心头的怒火,顿时爆发了,步枪、机枪、迫击炮,将密集的炮火于猛泻于敌人阵地上……
但是,敌人依靠精良的武器,有利的地形,进行顽抗。
呼啸的炮弹,不时在我军阵地上爆炸开来,掀起了一团又一团浓浓的烟雾。但我军战士们抹掉落在脸上的尘土,愤怒地向敌人继续开火。
乘着硝烟,我投弹手们果敢地接近敌人阵地,掷出一颗颗手榴弹……
战斗愈来愈激烈。满山遍野的枪炮声,犹如狂风暴雨一般。冲锋号吹响了!七一六团三营营长张树芝是一位从炮火中成长起来的刚毅而沉着的指挥员,此刻他爬在机枪手身边,大声地喊:“打!给我狠狠地打!”机枪“哒哒哒”地发出一片呼啸。
在炮火的掩护下,我军战士飞身跃起,英勇地向敌人阵地猛扑过去。冲在最前面的三营十一连连长,一边冲锋一边呼喊着:“战士们,冲啊!”在他的带领下,全连战士们,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插敌阵。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白刃格斗开始了!刺刀的撞击声,喊杀声,顿时响成一片。我们的战士如蛟龙、似猛虎,和敌人奋勇拼搏。
在我军勇猛的冲击下,敌人节节败退……
红旗,终于插上了敌人盘踞的国练村以西的高地。
退至山腹的敌人,不肯轻易放弃有利地形,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三营高地冲锋。但是,在三营战士们的打击下又一次一次地溃退下去……
突然,一阵密集的炮火向我三营阵地袭来。原来,米峪镇以北高地的敌人为了援助溃退的“难兄难弟”,向我军发起猛烈侧击,而龟缩在田坎下的敌人也乘机向我军发起进攻。我三营两面受敌,被迫退守原高地,与敌形成对峙局面。
敌我阵地相距一百余米,双方都可以听到对方的说话声。为了瓦解和动摇敌人的军心,我军利用战斗空隙,向敌发起政治宣传攻势。战士们中会讲日语的同志,手拿广播筒对着敌人阵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话:“缴枪不杀!八路军优待俘虏!”喊话声像一颗颗摸不着的炮弹,在敌人心中轰鸣、激荡……
担负攻击米峪镇以北高地之敌的七一六团二营、四团二营,数次向敌进攻。因敌负隅顽抗,未能奏效。当日12时许,七一六团一营和第二支队也从罗家岔赶来参战。敌人陷入了我军重重包围之中。
时值夏日,天气炎热。毒辣辣的太阳,晒得战士们头晕目眩,指战员们一个个口干舌燥,不少人嘴上都裂开了口子,淌着鲜血。
水,成了部队最大的问题。这倒不仅仅是为了解除战士们的干渴,更重要的是机关枪打得发了红,需要用水来冷却。可是,周围却没有水源。好不容易从后山弄来点混浊不堪的泥水,战士们无论渴到什么程度,都舍不得把水喝尽,总要保存下一些,准备给被弹火烧得发烫的机枪“解渴”。饭菜是由炊事员和支前群众冒着敌人炮火的危险送到阵地上,战士们伴着炮火硝烟吃下去的。尽管困难很多,我军战士还是咬紧牙关顶过去了。因为他们都深深懂得自己肩负着人民的希望。
而敌人呢,因遭受重创而表现动摇。看看敌人阵地上吧,到处都有血肉模糊的尸体,到处都有伤员的呻吟,不少日军神情沮丧,目光黯然。
根据日军伤亡惨重的情况,我军旅部判断敌人有在黄昏时突围逃跑的可能。为了于黄昏前消灭敌人,当即召集各团团长,下达了总攻的命令:七一六团继续向米峪镇以北及国练山之敌攻击,将敌向大川内压迫,另一部在罗家塔村附近占领阵地防敌南逃。第四团以一个营在曹家掌东南高地由东向西攻击,主力于兴旺庄至米峪镇大川内成梯队配备,防敌突围。第二支队以一个营从兴旺庄向国练村之敌攻击,并以一部协同七一六团向国练山之敌攻击,另以一个营在曹家掌附近占领阵地,防敌北窜。
17时,调整部署完毕后,我军即向敌人展开猛烈攻击。一发发迫击炮弹,在敌人阵地上爆炸,腾起一团团浓烟;呼啸的子弹骤雨般飞向敌人中间。在这强大的火力掩护下,我军战士杀声震天,就像暴发了的山洪一样猛扑敌人阵地。我英勇的投弹手们一口气冲到仅距敌人三四十米的地方,向敌投掷手榴弹。那一颗颗手榴弹像冰雹一样落在敌人阵地上,炸得敌人鬼哭狼嚎……
黄昏时分,敌人的防线崩溃了。在嘹亮的军号声中,我七一六团二营终于将红旗插到了米峪镇以北的高地上。敌人溃不成军,败退下来,敌指挥官急急地挥舞着指挥刀,大声地吼着、骂着,企图扭转败局,但是早已丧魂落魄的日本士兵哪管这些,只顾逃跑,这群“皇军”就像退潮一样,卷着他们的长官涌了下来。
我军战士乘胜追击,越战越勇……
狼狈的敌军退至山下后,慌忙集结向东逃窜。在黑沉沉的暮色中,这群“丧家之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惊慌失措地逃跑着。没跑多远,就遭到四团一营的坚决狙击。敌人急忙转而向北,刚到兴旺庄就一头钻进我军预设的罗网之中。在我设伏部队的痛击下,敌人立即像一盘散沙一样溃散于大川内,慌乱地四处逃窜……
“抓活的,抓活的!”“缴枪不杀!”我军指战员一边呼喊着,一边奋勇追击……
天色越来越暗,黑黝黝的山川内,枪声、喊杀声此伏彼起。我军战士们的枪口里吐出了一串串耀眼的火舌……
与此同时,我二支队也进攻到国练村内。
经过一小时的激战,除少数敌人顺着大川,向潘家庄方向逃窜外,其余大部都被我军歼灭;而国练村内与国练山仅剩残敌各50人。消灭残敌的战斗仍在进行着……
根据当时战况,旅部决定:除以少数兵力围困、监视敌人外,主力部队集结整顿,准备再战。
乘着夜色,国练山之敌紧张地抢筑工事,准备顽抗到底;而国练村之敌则固守在村内程学治家的窑楼上面的房屋内,等待着援军的到来……
18日拂晓,经过整顿的七一六团,再次向国练山之敌发起攻击。因敌工事坚固,战斗一时难以解决。我七一六团指挥员决定向敌人发起政治攻势:喊日本口号,唱日本歌,渐渐在日本士兵中引起反响,几个日本兵竟然从战壕里站起来向我方张望。
这时,旅部获悉:白道村有敌百余人,而娄烦方向情况不明。鉴于这种情况,为了防止敌人增援,旅部及时调整了部署:第二支队以一个连占领潘家庄以东高地,向白道村方向警戒。其主力到大夫庄向娄烦方向警戒,以防敌人可能之增援。七一六团以一小部监视国练山之敌,并查明攻击前进道路。第四团围困国练村之敌,查明攻击道路,并准备黄昏前协同主力向敌攻击。而主力部队休息,准备夜间战斗。四团、七一六团各以一部兵力在大川内打扫战场。
当时针指向5点时,随着一声进攻号令,我军立即向敌发起猛烈的攻击。七一六团以连续的冲锋和长时间的手榴弹战,攻击国练山之敌,终因敌占有利地形,工事坚固,未能成功。而担负攻击国练村之敌的四团,采取奇袭战术,直插敌后。该团三营三连三排排长徐进才率领一名战士敏捷地沿着云梯攀上敌人坚守的窑楼房顶上,掀开瓦片,向房内投放手榴弹,就在徐进才将一颗手榴弹投入房内的一瞬间,敌人一梭子子弹朝上打来,徐进才不幸壮烈牺牲。眼看着战友倒下去了,战士们悲愤异常,围着指挥员请求道:“让我上吧!”但是,指挥员一句话也没说,神情异常严肃,最后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火攻!”
在当地群众的支持下,四团将收集来的苇席浇上煤油,捆在一根根高杆上,置于敌人固守的窑楼房后面,用火点燃。火趁风势,顿时窑楼上的房屋燃起了冲天大火,霎时程家大院里的所有房屋、大厅都燃烧起来,汇成一片火海。房内的敌人鬼哭狼嚎,乱作一团。无论逃到哪里都是熊熊大火。有四个敌人在慌乱中跳入山药窖也没有逃脱被焚的命运。
突然,一股敌人从烟火中冲了出来。“打!”我一连长田有芝一下令,一阵密集的子弹就朝敌人飞去,敌人急忙窜回窑洞里。但是,那里的浓烟和难以忍受的热度,使他们坐卧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这时,一个日军指挥官从窑洞里甩出一颗手榴弹后,冒死沿着石梯攀上窑顶,企图逃跑。但是,当他刚刚爬上窑顶时,就被守候在那里的我一排副排长刘克让紧紧抱住。突然一弹飞来,刘克让一臂负伤。就在这紧急关头,一位战友跑来,很快就结束了日军官的狗命。刘克让包好伤口,大声吼道:“同志们!一起干呀!”
我机枪班长赵云青,将上衣一甩,手提一把明晃晃的马刀,赤着上身,冒着烟火,飞步冲入敌人窑洞,一连砍死两个鬼子,从敌人手中抢出一挺机关枪。敌人惊慌了,赶紧堵住了窑洞门,在里面死守……
战斗已进行了两天,敌人增援的可能性很大。根据师部命令,三五八旅作出这样的部署:以第四团一部接替七一六团,对国练山之敌继续攻击,务于19日将被包围之敌全歼。旅直属部队及七一六团、第二支队向罗家岔转移。
19日拂晓,国练山之敌乘我四团与七一六团换防之机,把被我军击毙的官兵,或耳朵、或脚、或头取下,标签装袋,携带而逃。我四团侦察排、通讯连及旅侦察连立即追击。当敌人逃至潘家庄与兴旺庄之间的一块坟地时,我追击的战士已匆匆赶到。经过一小时的激战,敌人大部被歼。坟地里敌尸狼藉。少数余敌仓皇而逃,但逃至途中也被我二支队全歼。
在国练村内,歼灭残敌的战斗仍在进行。正当我四团指战员向固守在国练村程家大院窑洞里的敌人发动猛烈攻击的时候,三架敌机出现在村子上空,来回盘旋着,不时射出一串串机关炮。而窑洞内的敌人一看到援机到了,一连发动数次冲击,企图突围。但是在我四团的打击下,敌人又龟缩到窑洞里面去了,飞机挽救不了日军灭亡的命运。黄昏时分,我军战士又采用火攻战术,将用破席包着的干草点燃后从窑顶上吊至窑洞的窗口、门口,熊熊的火焰趁着风势立即像若干条火蛇一样窜到了窑洞里。窑洞里顿时一片骚乱,敌人号叫着、躲闪着,有的敌人在慌乱中竟愚蠢地用机关枪和刺刀向燃烧着的窗户射击、捅刺。但是,烈火燃烧得更厉害了。浓烟烈焰向敌人扑去。敌人再也无法待下去了,纷纷向院内逃窜。早已“恭候”在院子四周的我军战士立即用炸弹和刺刀,将敌人一个一个地解决掉。而被吓得躲在窑洞里的敌人,则全部葬身于火海之中。我军终于帮助日兵实现了他们在日记中所说的“祈归国升天”的愿望。
连续3天3夜的战斗,歼灭日寇最精锐的轻装部队——村上大队的战斗终于以我军胜利,敌人全军覆没(仅有9名日兵侥幸活命)而结束了。
在这次歼灭战斗中,我军毙伤敌人700余名,缴获步枪151支、子弹9000余发、马80匹、重机枪六挺以及一批其他军用物资。
(原载《山西革命风云录》,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