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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高君宇(下)附录篇之一百七十七——母亲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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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泪

母亲的眼泪具有神圣的力量。

                           ——(台湾)柏杨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那么一副泪眼盈盈的样子,仿佛她那双昏花老眼里潜有一条流不尽的溪流。母亲的泪自然与常人一样,然而在我看来,那温馨而略带咸味的泪水无异于观音菩萨手中那个宝瓶里的净水。多少年来,母亲的泪水流淌在我的心上,净化着我的灵魂,滋润着我的生命,使我在人生之路上奋然前进……


然而,母亲并不是我的生身之母。(生我的那位可怜的女人在我出世七个月就含恨长眠于地下了)听人说,在抱养我之前,母亲就不知流了多少泪——为她以前夭折了的几个孩子,也为她自己的苦命。就在她忧悒、绝望之际,一个算卦先生给她指出一条路:要一个“拦畔畔”的吧(即向别人要一个孩子),唯其如此,才可儿女成群。她信了。而我就是这“拦畔畔”者中间的最好人选——一个母亡父弃的孤儿。


我不知母亲第一次将我抱到怀中时是否流过泪。倘若流过,我想那泪水里定然蕴含着一分希冀、几缕欣慰吧!可是不久,这欣慰、这希冀就罩上了灰色的愁雾:我突患重病,满头黄水疮,就连奶也不吃,虽经医治,总不见愈。母亲黯然神伤,惊慌不安,整夜抱着我流泪:她怕我去追随她以前那几个夭折的孩子呵!不知是我的命大,还是母亲的眼泪感动了“神灵”,我终于从“死神”的阴影里爬了出来。——这些情景我自然记不清,只是后来听人说才知道的。


后来的事果然被那位算卦先生言中了。自抱养我之后,母亲就一连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虽无不多灾多难,但都顽强地活了下来。母亲逢人便夸我,说她的三个孩子都是我这“拦畔畔”的给拦住的。我不禁暗自好笑:想不到算卦先生竟用迷信使我不知不觉为母亲立了一大功劳!按理说,母亲应当为儿女绕膝欣然而笑了。谁知,她那泪泉并未因此而枯竭,相反似乎更多了,时不时地从她眼里潸然流淌出来。因为她的子女生不逢时。当最小的妹妹来到人间时,正值国家困难时期。父亲薪金微薄,只有三四十元,这对于一个八口之家来说(包括祖父、祖母),无疑是难以支撑的。因此,糠、野菜、高粱面糊糊,就成为我们的主要菜食。母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贤妻良母,孝敬公婆,侍奉丈夫,疼爱子女,和睦邻里,是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出了名的。家里偶有一点亲戚们送来的莜面、豆面之类的“佳肴”,她总是先敬公婆,后让子女,轮到她就只有喝汤的份了。由于营养不良,母亲面如菜色,憔悴不堪。然而,她还是苦苦地承受着生活的重压。一次,全家分享“佳肴”,唯独母亲碗里空空如也,我便将分给我的一份偷偷拨到她碗里,不料被她发现了,她硬是倒在我碗里,嘴里说:“娘不爱吃。”而她眼里却噙着泪水……


尽管日子如此之艰,母亲还是经常关心、接济别人。和她的慈眉善眼一样,她的心地非常善良。我家虽无地种,但遇天旱时,母亲便喃喃自语地祈祷老天普降甘霖;秋雨连绵时,她又担心农民场地上的谷垛会霉烂。母亲是“睁眼瞎”,自然没有读过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脍炙人口的诗句,但她却默默地实践着这位伟大诗人的思想。我有个二婶,是寡妇,有三男两女均未成人,生活之艰可想而知,“家无隔夜粮”是常有的事。因此,二婶经常打发孩子们来我家“借”粮,母亲总要从瓮底或小罐里挖出一些高粱或玉米来,递给这些没父亲的孩子,末了,长叹一声(这声音仿佛是从她心底飞出来的):“唉,可怜的孩子……”那时,我县以盛产乞丐而闻名遐迩。几乎每天都有乞丐登门拜访。母亲宁肯自己挨饿,也不让乞丐空手而去。为这事,我和弟弟说过母亲几次,可她总听不进去,过后依然如故。后来,我们一见乞丐来了,就死死把门顶住,可每次都被母亲拉开了。一年元旦,母亲将半碗我们难得吃上的饺子给一个老乞丐吃了,气的我直叫骂。母亲气愤之极,将我揍了一顿。我没哭,母亲却哭了,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落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这滚烫的泪珠犹若烧红的钢针,直往我的心里扎去……


不知是家贫的缘故,还是受母亲的影响,我从小就很勤快,能吃苦耐劳。每逢暑假或秋假,我就和小伙伴们砍草卖钱。我出手麻利,每次砍草都比小伙伴们多,有时几乎到了背不动的地步,但我生性好强,总要咬着牙背了回来。母亲见了,心疼地说:“你背不动就少割点。”但第二天,我又依然如故,惹得母亲直絮叨。晚上,当我将卖草赚来的钱交到母亲手里时,母亲总要翻开我的破衣衫,轻轻地抚摸我臂上被绳子勒下的红印印,突然,鼻子一抽搐,眼泪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一次,我冒雨到野外砍草,镰刀锐利,不小心将腿上割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不止,经雨水一泡,第二天就红肿发炎,疼痛难忍,但我不敢告诉母亲,怕他难过。后来,还是被母亲发现了,她一边给我擦洗血污,包扎伤口,一边声泪俱下:“你怎不早告诉我呢?……”


母亲疼爱子女,更希望子女有所出息。为了不使母亲失望,我从小学习就很刻苦,早起晚睡,几乎到了“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地步。因此,每次考试必名列前茅。殊料,在决定前途命运的升学考试中却名落孙山——不是成绩不佳,而是因为那个早已遗弃我,而我又不认识的生父的历史问题!“我完了!彻底完了!”一种无边无际的痛苦有力地撕裂着我的心灵,我终于病卧在床,不吃,也不喝,默默地等待“死神”的召唤。母亲见我这样,就像“守护神”似地守候在病榻前。她不会开导我,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这泪使我感受到了心灵的震颤!我不忍心再让母亲为我流泪了,便挣扎着爬起来,紧紧攥住母亲那粗糙得犹如干柴般的手,痛哭流涕道:“娘,您别哭了,我会活下去的!……”说来也怪,自此之后,我的痛苦竟减轻了许多。我知道,这是母亲那圣洁的眼泪所发生的作用。


从此,我背着生父给我的那份沉重如山的“历史遗产”,在人生之路上艰难地跋涉、前进,伴随着数不清的屈辱和苦痛。然而,一想起母亲的眼泪,我就勇气倍增,顽强地生活下去。粉碎“四人帮”后,多少年来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那份“遗产”,终于被送进“历史博物馆”。扬眉了,吐气了,我春风得意地跨进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党政机关大门,不久又做了一个比芝麻还小的“官”儿。衣丰了,食足了,母亲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她常对我的孩子们说:“你们现在活到天堂里了。你大(家乡方言,即“爹”)以前吃了多少苦呀!……”说着,说着,眼里便溢满了泪水——我知道,那是洋溢着幸福的甘甜的泪呀!


后来,我终于实现了少年时代的梦——当上一家党报的编辑、记者。当我将搬迁全家到省城的消息告给母亲时,母亲的脸色立即变了。看着我们收拾行装,她郁郁寡欢,默默无语。终于有一天她说话了:“你们真的要走吗?”我点点头。“为什么要走呢?这里不也很好嘛……”我怎能对母亲解释呢?还是站在旁边的弟弟帮了忙:“你不是想让哥哥有出息吗?那里比咱这里强……”母亲不说话了,而那双充满至爱的眼睛却湿润了。


离别的那天,天气也似乎理解母亲的心情,变得阴沉沉的,空中不时飘落几丝细雨。亲友们纷纷和我道别。母亲脸色憔悴,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她想说什么,但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眼里噙着热泪。终于,汽车启动了。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看到从母亲的眼里落下几颗硕大的泪珠……


我永远也忘不掉母亲落泪的情景。那泪,是琥珀?是珍珠?是“慈母手中线”?抑或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我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在母亲给予我的一切之中,最使我心颤的就是她的眼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它更真、更善、更美。


(原载《五台山》1990年第四、五期合刊,《太原日报》转载,后被选入中国妇女出版社《母恩难忘》)

  2018-12-15    17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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