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十四首

（為繼配康宜人作）

滿眼愁雲撥不開，又吹殘雨入窗來。
六旬老父披帷哭，九日嬌兒索乳哀。
女子有才天亦忌，斯人無福理難推。
傷心十四年中事，迅速流光彈指催。

昔年曾賦斷弦詩，（元配康宜人歿於甲辰年。）
瘦骨如柴力不支。
孤館生風新鬼哭，秋燈無燄病魔知。
慇勤喚婢頻調藥，宛轉呼娘替煮糜。
那識阿姨成阿婦，感人肺腑是情癡。

於歸賦罷斂雙蛾，蔦蔦長松附女蘿。
借得錦衾星在户，（新婚無被，宜人之姊夫崔謹之借余舊錦衾焉。）
學梳雲髻鏡生波。
一家姊妹因緣合，兩月夫妻淚眼多。
但是有情皆苦海，狂風骇浪竟如何？

急束行裝作遠行，饑來驅我入燕京。
出門不敢回頭看，到死難忘嚙臂盟。
眉角遠山春有恨，天涯芳草碧無情。
可憐少婦樓前柳，雨打霜飛太驟生。
倦值人歸户不扃，依稀小語隔窗聽。
（宜人父没，無所依，率二婢千裹來歸。時
余方值西曹，未之知也。日夕散署，入門忽聞婦
女聲，披帷相見，悲喜交集，如在夢寐中也。）
別來但覺愁難割，及見真如夢未醒。
林下風廻情脈脈，眼中吾老髮星星。
夜深細數從前事，萬種悲歡涕泗零。

雞鳴昧旦曉光暹，鬧掃妝成乍捲簾。
花到半開常怕落，天當極冷也回炎。
憐余日日勞刀筆，纍爾朝朝數米鹽。
解道平安貧是福，豈知此福不容兼！

曲突無煙室屢空，移居常在歲寒中。
（余通籍後，居凡五遷，率在嚴冬之月。）
囊羞飽看奴顏赤，羹爛常憐婢手紅。
寸草有暉思愛日，（余久未迎養，宜人常以為言。）
匡牀無幕不遮風。
七年京邸忽忽過，昔作飄萍今斷蓬。

燕子南翔雁北飛，關心節物思依依。
祇緣駒隙光陰過，忍使椿庭定省違。
（宜人典釵環，遣僕保兒奉迎家君入都。）
洗腆自炊廚下火，作羹偷典嫁時衣。
而今甘旨誰親奉，炙冷杯殘事總非。

一榻茶煙幾卷書，紙窗人静月來初。
性因愛潔奩頻拭，地為栽花草盡除。
（宜人有潔癖，每曰浣濯再四，室中無織塵垢，兼好蒔花。）
霜氣滿庭吟蟋蟀，秋風長夜泣鰥魚。
我生漸識無生法，兒女恩情半子虚。

執手欷獻風怒號，人聲鬼語共暄嘈。
免身藥被庸醫誤，半死心緣寡母勞。
（將死，執余手不肯釋，泣曰：“君已從憂患漸至榮顯，
我死不甚憶君。惟念及寡母，心如刀割耳。”）
床上尚存新繡褓，篋中剩有舊塗膏。
驟驚牆角黃雞唱，始信浮生數莫逃。

送終形式太倉皇，手缺錢刀空斷腸。
夜半忽看垂玉筋，（既歿，鼻垂玉筋二寸許。）
天明始與换羅裳。（時衣襦俱在質庫，次早始草草具衣衾焉。）
買棺未易求杉枋，酹地誰來奠酒漿。
離婢不知人已死，搴帷日喚兩三場。

記昔燈前擁鼻吟，我拈斑管汝拈針。
人間鳥爪仙難住，天上蛾眉月易沈。
往日雙禽原比翼，此時獨樹不成林。
蕭齋一枕寒於水，夢裏呼卿覆短衾。

觸绪生悲淚不乾，猛聽擊柝又更殘。
死原有命天何酷？老更無家去亦難！
辛苦牛衣嗟故劍，飄零馬齒滯微官。
傷心片刻彌留際，兀自慇勤問晚餐。
（宜人處分後事畢，已不能言，少頃開目，猶問余:晚餐未？”）

免得哀吟賦白頭，未霜木葉已先秋。
美人黃土千年恨，名士青山萬古愁。
破廟有牀停槽櫝，（停柩城南松柏庵中。）
故園無地種松楸。
死生總負同心約，一滴椒醺為汝酬。

洪稚存（亮吉）編修移疾南歸，作詩送之

古人重天倫，期功輒去位；
大雅今不作，無人敦此誼。
我友洪稚存，曠懷千載寄。
摧彼莉樹枝，時灑鸰原淚。
歘然理歸裝，脫簪如脫屣。
豈不慕顯榮，所重惟禮義。
嗟我遭婦喪，旅櫬滯蕭寺。
欲歸將焉歸，雞肋未忍棄。
行行送君行，送君增我愧。
（以上选自《白云集》）

留別都門朋舊二首

一紙除書出御庭，大江東去好揚舲。
未完秋律三千牘，（余方司秋瓛，旋有是命。）
虚應郎官十五星。
小別我難忘舊雨，外臺人重試新硎。
天門詄蕩觚稜遠，回首雲山萬笏青。

此生聚散感搏沙，汩汩塵埃閱歲華。
送客春明折楊柳，懷人秋水隔蒹葭。
交因文字情原密，泛到滄溟願亦奢。
見說南風吹五兩，都門一出即天涯。

法時帆學士餞餘於詩龕，即席賦別二首

拂拭窪尊洗石苔，桐陰綠幄小徘徊。
興因歸院長留榻，話到離筵懶舉盃。
人海浪遊期勇退，詩龕清夢記頻來。
生平第一君知己，愧我當年爨下材。

十年郎署忝清班，出岫雲忙未許還。
作吏此心盟白水，開帆随意看青山。
神仙風月輪君久，金石文章待我刪。
他日歸來應記取，一琴一鶴本蕭間。

平原覽古五首

風塵物色藉前籌，日食盈庭轄並投。
豪舉千金高客履，驚心一笑美人頭。
買絲誰綉平原像？脱穎終遣相士羞。
畢竟信陵收死力，監門七十老何求！

蘭陵下馬拭碑看，強項如公漢代難。
太傳性剛輕詔獄，中書政本忍容奸。
紙鋒奏記青繩亂，飲藥身名白日寒。
何似抱關長碌碌，我來弔古起長歎。

持祿從容位斗台，漢家官職向誰媒？
屢陳勸學匡時疏，忘薦居貧牧豕才。
鑿壁自售勤讀願，解頤人聽說詩來，
孔光、張禹俱同傳，班史當年費剪裁。
藉甚聲名迥不羣，弟兄入洛羡機、雲。
可憐渥水龍媒出，無復華亭鹤唳聞。
亂世奸雄誰惜汝？風人才調我憐君。
江籬幽渚何從掇？只有盤鴉噪夕曛。

漁陽鼙鼓塞垣昏，缮甲修隍士馬屯。
一手風塵障河、洛，兩朝忠義振乾坤。
公同王揆西京重，兄有常山北斗尊。
欲採遗聞徵舊史，且傾潦水薦芳蓀。

望岱四首

馬首芙蓉一萬重，一重重有活雲封。
丈人峰接三霄近，天帝孫原五嶽宗。
誰馭長風騎白鹿？偶凌倒景挾蒼龍。
不須十八盤俱上，已覺須眉滴翠濃。

陰闔陽開縱吐吞，丹梯碧巇躡雲根。
海中蓬島真丘垤，天下靈山半子孫。
郡界魯、齊分向背，地連河、濟變朝昏。
若非回馬峰前過，那識嚴嚴氣象尊！

巍然直上倚圓穹，漢畤秦封到眼中。
铁蕩天門排崪嵂。混茫碣石接洪濛。
萬松虬掛晨霞紫，五夜雞催曉日紅。
七十二君呼不起，蒼蒼大壑起秋風。

匹練吳門決眦遥，齊煙九點望迢迢。
驂來鸞鶴頻還往，摘近星辰欲動搖。
雲裹璇宫三觀矗，嚴前羽葆百靈朝。
斗杓滿泛流霞釀，孤負峰頭玉女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