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石之墓记(散文)
在北京,在风光秀丽的陶然亭湖畔锦秋墩北麓,有一片葱茏茂密、苍翠蓊郁的松林。无论晴雨寒暑,无论花朝月夕,这片四季常青的松林总是显得那么凝重、肃穆、静谧,而在那疏枝密叶间似乎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韵。就在这片连碧成云的松荫覆盖下,有两座合为一体的墓地。而在墓地上,则高高矗立着一对白色大理石墓碑。
这对锥形墓碑,犹如一双出鞘的鸳鸯“宝剑”,峭然并立,直指苍穹。虽然历经数十载风霜雨雪的侵蚀,雷霆闪电的袭击,但这双“宝剑”锋锷未残,依旧凛然竖立于天地之间。
在位于右侧的墓碑上,镌刻着7个隶体大字:
吾兄高君宇之墓
其下,是用文言文写的《墓志铭》,铭文记载的自然是这位死者的生平事迹,其文云:
兄,高姓,名尚德,字锡三,别号君宇,山西静乐人也,生于民国纪元前十六年九月十六日。昆季五人,宇居次。宇幼喜读书,颖慧冠群儿,性温静,操行甚高,以故诸少年多与之亲近者。民国二年春,负笈抵省,考入第一中学,立意深造,勤苦力学,所作诗文多有奇气,举动甚轩昂,言谈亦卓荦不凡,师友多称羡不置,盖已预卜其后日必有所建设矣。时袁氏当国,任意横暴,列强觊觎,非分逼索。宇目击时艰,痛国沉沦,辄愤懑填胸,嘘唏浩叹,三五同志以事须缓图劝之,始止。当此之时,君宇已蓄革命之决心矣。民国五年,升入北京大学,求学之余,兼留意政治。五四运动,被推为北大学生会代表,殴击曹章,首当其冲,奔走呼号,久而愈烈。遂因积劳过度,而患呕血者二次。然宇之志益坚,宇之猛烈益甚。提倡社会革命,援助无产阶级,反对帝国,攻击军阀,数年奋斗之精神如一日。于是,遂为帝国主义者及军阀所疾视。一九二二年,莫斯科举行远东革命青年会议,宇乃吾国出席代表之一,参与其会,多所建白。一九二二年由俄返国,居于北京,担任北京国民党总务股主任,兼任政治生活社编辑。时宇之认识既彻底,故宇之攻击帝国军阀更沉痛,而宇之被军阀所嫉忌更甚矣。“二七”以后,严令逮捕,因避难沪广。而广东工团之役,工人所以能得到最后胜利者,实宇措置指导之力也。客岁政变,随中山北上,劳苦过甚,复患咯血,医治两月始愈。中山抵京,提倡国民会议促成会。君宇即被举为国民会议促成会出席全国代表大会之代表,方以为得遂其拯救世界弱小民族之愿矣。孰意猝发急性盲肠炎,竟于十四年三月五日辞世矣。享年仅三十。
民国十四年五月五日 胞弟全德泣志
从这篇铭文中,我们不难看出,这位死者绝非等闲之辈,而是一位以天下为己任,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奋然追求救国救民真理的热血男儿,是一位勇敢冲杀在反帝反封建斗争战场上的无畏战士,是一位为崇高而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终生的革命先驱。
铭文的落款虽然是高君宇的胞弟高全德先生,但树碑者、撰文者却不是高全德先生。据高全德先生1983年4月介绍说:“墓地是根据高尚德的生前愿望,由北京共产党组织,用24块银元,买自慈悲庵。碑文是由党组织指派北京大学的革命学生纪亮、纪守纲代我起草,经北京党组织批准刻上去的。因为不便以共产党的名义出现,所以就用了我的名字。实际上这是党给尚德树的碑。”
在墓碑一侧,还镌刻着一篇铭文,只有三行,是用隶体大字书写镌刻的: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从铭文后的几行楷体文字中可以知道,“这是君宇生前自题像[相]片的几句话”。与其说是“几句话”,不如说是高君宇的一首言志之诗。抚碑而读,谁能不为那股流溢于字里行间的磅礴大气所感奋呢?你看这首富有浓郁的革命浪漫主义色彩的短诗,通篇皆用比喻,意境高远,形象鲜明,气势豪放,格调高昂,虽寥寥数语,但却把那熔铸于极为生动、形象、凝炼的语言之中的崇高思想、战斗豪情,以及以身许国、献身革命的大无畏精神,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读之,令人荡气回肠!我们将它誉为革命的箴言、艺术的瑰宝,恐怕是不为过分的。
而将这首短诗亲笔书写,并刊于墓碑上的则是一位署名为“评梅”的人。她在铭文后用楷书写下的几行字中还说:“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流到你的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其哀婉悲怆之情,溢于言表。
评梅者,何许人也?就是与高君宇并葬于此的死者。她姓石,名评梅,字汝璧,山西平定人。她是我国新文学创始时期的著名青年女作家,是高君宇最挚爱的女友、恋人。她原是一位对人生有理想,对黑暗势力作过抗争的新女性。然而由于虚伪社会的愚弄摧残,以及爱情上的不幸遭遇,感情一再受伤,她在人生的道路上不免彷徨了,“像只小白羊,离群倒卧在黄沙凄迷的荒场”。就在这彷徨悲悒之际,高君宇这位伟大的共产党人向她伸出了友谊、援助之手。他用火一样的革命热情时时点燃她那濒于熄灭的人生信念之火。石评梅十分仰慕这位具有伟大革命抱负、宽阔革命胸襟、卓越才干的革命者,但由于她已抱定独身主义素志,发誓要做“情场逃囚”,因而对高君宇对她的爱情采取了躲闪的态度。为此,她常常陷入矛盾痛苦之中。直到1925年3月6日高君宇为革命事业劳苦过甚而逝世之后,她才认识到这位革命者才是她真正最爱恋的人。她说:“为了天辛(高君宇的化名)的死,令我觉悟了从前太认真人生的错误,同时忏悔我受了社会万恶的蒙蔽。死了的明显是天辛的躯壳,死了的惨淡潜隐(的)便是我这颗心……”从此,她或徘徊于高君宇墓畔碑前,凭吊,哀悼,寄托绵绵不断的情思;或将一腔幽怨倾注于笔端,写下一篇篇“缄情寄向黄泉”的诗文。三年之后,她因长期悲痛忧郁而患脑病离开了人世,去寻她的“宇哥”去了。年仅26岁。遵照遗嘱,人们将她安葬于高君宇墓侧,并刻石竖碑。他们之间那生前未开“并蒂花”,死后终成“连理枝”的生死之恋,多少年来,宛若一首凄艳绝伦的抒情诗,一直被人们如醉如痴地吟唱;犹如一曲美妙哀婉的乐章,一直弹拨着后世人们的心弦。在我国文学史上与丁玲齐名的著名女作家庐隐还因被这一爱情佳话感动而含泪创作了一部《象牙戒指》。石评梅墓紧傍于高君宇墓左侧,墓碑上最引人瞩目的是4个篆体大字:“春风青冢”。
这一对紧紧连在一起的坟墓,就是很早就闻名京华的“高石之墓”。多少年来,无论是阳春三月,还是八月清秋;无论是酷暑盛夏,还是数九严冬,每当游人至此,总会情不自禁地止步于这对墓碑前,或抚读碑文,或绕墓缓行,或默默地洒上一掬热泪,敬献一束鲜花,以缅怀、凭吊这一对长眠于地下的英灵,寄托绵绵不断的哀思。已故的邓颖超同志曾多次来此凭吊,她在一篇文章中说:“北京解放后,我也曾与一些同志和青年一代几度到陶然亭,凭吊高石合葬的碑墓,我向同行的人们讲述了高、石的爱情和革命事迹。由于对高、石俩人的仰慕和同情,缅怀之思,至今犹存。”
然而半个多世纪以来,高石之墓却饱经沧桑,阅尽人间冷暖。建国前,高石之墓屡遭破坏,其景象惨不忍睹。1931年,曾与高君宇并肩战斗过的罗章龙先生路经北京时,还“往谒其墓,憩慈悲庵,悼以诗云”:
浩浩愁怀棘满园,
城南零落旧山川。
一腔孤愤双人冢,
寂寞寒烟又经年。
由此,不难看出墓园惨遭破坏之一斑。建国后,高石之墓几经变迁。但是,在当时周恩来总理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关心和保护下,高石碑墓终于保存下来了。建国之初,北京市有关部门决定在陶然亭一带辟建公园,高石碑墓亦在搬迁之列。周恩来总理得知后,当即提出要在陶然亭公园修好后,高石碑墓仍要保留于这一公园内。1956年6月3日,日理万机的周总理在审批北京市城市建设规划总图时,又一次强调要珍重保护高石碑墓,他意味深长地说:“革命与恋爱没有矛盾,留着它对青年人也有教育。”在当时任北京市市长的彭真同志的督促下,高石碑墓很快迁回陶然亭公园锦秋墩北麓,坟墓增设了水泥棺套和盖板,并在碑墓周围加植了松林。高石在天之灵应当欣慰了。
然而,在60年代中期,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高石之墓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极“左”思潮的冲击。说起来,真令人啼笑皆非。其“罪名”有二:一是高君宇在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第一次革命统一战线中曾担任过北京市国民党党部(实际上是国共合作的产物)总务股主任;二是高石之恋是“资产阶级的温情”。于是,在这种对历史无知的“批判”和极“左”思潮的冲击下,高石墓碑被拆除了,坟墓迁移了,先驱者的灵柩在很长一段时间无人保护。获悉这一情况后,周总理再一次出面保护了这一对碑墓。1973年,在邓颖超同志的主持下,高石碑墓重新予以礼葬和安置。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毛泽东、周恩来、邓颖超等老一代党和国家领导人对高君宇的赞誉重新被人们传述开来。1981年3月,薄一波同志撰写了《纪念高君宇同志》一文,称“高君宇同志是我党早期的无产阶级革命家”。1982年9月20日,邓颖超同志在《人民日报》发表《为题〈石评梅作品集〉书名后志》一文,不仅对高君宇予以高度评价,对高石爱情予以充分肯定,而且还首次披露了高君宇曾做过她和周恩来同志恋爱的热诚“红娘”的佳话。1984年4月25日,彭真同志为本文作者参与摄制的革命文献电视片《高君宇》题词云:“高君宇同志是山西省共产主义启蒙运动的先驱和卓越的政治活动家。太原的共产党、共(社)青团是在他的联系指导下建立起来的。他毕生为共产主义事业艰苦奋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同年春,薄一波同志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许德珩先生也分别为《高君宇》电视片题了词。薄一波同志的题词是“革命先驱”;许德珩先生的题词是“革命先驱,青年楷模”。在题词之后,年事已高的许德珩同志还兴致很浓地为拙著长篇传记文学《高君宇传》题写了书名。
党和国家领导人对高君宇的高度赞誉,以及对高石爱情的肯定,再一次燃起人们对高君宇的光辉业绩和高石爱情佳话的仰慕的巨大热情。在这种情势下,北京市政府及有关部门很快在陶然亭公园修复了高石碑墓,并于1984年4月4日清明节在陶然亭公园举行了高君宇、石评梅移灵安葬仪式,将高君宇骨灰与石评梅部分遗物入葬。与此同时,在共青团北京市委的组织领导下,北京市15个单位的共青团员和青年们掀起一个为筹建高石纪念碑而争相捐款的热潮。纪念碑交由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教授董祖诒先生设计完成。1986年6月29日下午3时,高君宇、石评梅纪念碑揭幕仪式在陶然亭公园高石墓地隆重举行,中共北京市委副书记金鉴为纪念碑揭幕剪彩。从此,一座大型花岗岩高石纪念碑巍然矗立于高石墓附近。纪念碑身高4米,基座高2米。整个纪念碑极有气势,只见在一块火炬形巨石前,气宇轩昂的高君宇目视远方,他手扶眉清目秀的石评梅胳膊,似乎在讲述着什么;而石评梅则正凝神聆听。画面上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将这一对青年人的心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毫无疑问,这条红线就是革命,当然也有爱情。
今天,在高君宇100周年诞辰之际,当我们驻足于高石碑墓前,怎能不情思汹涌如浩荡东风中锦秋墩北麓的浩浩松涛?怎能不心潮起伏似陶然亭湖中那滚滚碧波?又怎能不深深地缅怀高君宇这位伟大的中共早期领导人之一、卓越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那如宝剑、如火花、如闪电、如彗星的光辉业绩,以及他与石评梅那冰清玉洁、美丽动人的爱情佳话?
让我们透过历史的帷幕,去追觅这位革命先驱、青年楷模那深留在中国革命征途上的足迹吧!在这些闪光的足迹中,你会看到和理解在19世纪20年代那光明与黑暗大搏斗的年代里,一位“生如闪电之耀亮,死如彗星之迅忽”的无产阶级革命志士的理想和抱负、奋斗和追求,以及坚如磐石的信念和火一样热烈的恋情……
哦,高石之墓,一首用碧血丹心谱就的千秋壮曲,一幅用梅情剑韵绘成的万古丹青!
(原载《太原日报》1996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