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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高君宇(上)之八十二——冰清玉洁生死恋(“虎口”脱险)
来源:情系高君宇(上)   作者:

“虎口”脱险

为了推动北方地区的国民革命运动,在国民党“一大”上被推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的李大钊等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于1924年4月20日正式筹建了国民党北京执行部。北京执行部辖京、直、鲁、豫、热、察、绥、奉、吉、黑、内蒙古、哈尔滨、晋、甘、新疆等15省区。


接着,李大钊先生开始筹划建立北京市、天津市、直隶省等地党部的工作。而北京市党部的筹建重任就落在高君宇的身上。于是,高君宇凭借早此之前他亲手创建的具有革命统一战线性质的“青年国民俱乐部”、“平民政治学会”,以及他任主编的《平民》编辑部,开展工作,积极从青年中特别是共产党员中发展国民党员,为建立国民党北京市党部而奠定了基础。同时,他还参与创办了中共北京区委机关刊物《政治生活》,并一度担任该刊的编辑。


就在这时,印度著名诗人、哲学家泰戈尔抵京。因高君宇英语甚佳,他被人拉去为这位诗人的讲演作过几次翻译。一次,泰戈尔在城南公园举行的文学青年聚会上讲演。高君宇特意约了石评梅、陆晶清等文学青年参加这一聚会。当她们来到公园雩坛时,就见泰戈尔和几位青年正在那里谈论着什么。这些青年中有徐志摩、林徽因等,自然还有高君宇。只见高君宇身着一身玄色西装,脚穿一双锃亮的皮鞋,显得神采奕奕。陆晶清低声对石评梅说:“你看宇哥今天多精神,简直是一位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雅士!”


这时,高君宇也发现了她俩,便快步迎了上来,口中吟咏着一首诗:

太阳等着来欢迎你,

因为你是他的游伴。

他的光明的抒情诗唤醒你心中金色的诗歌,

来吧,光辉的你!

陆晶清笑着对高君宇说:“你吟的这首诗是献给谁的呢?”

“你二位呀!”高君宇说。

“那‘太阳’又是谁呢?”

“就是作这首诗的泰戈尔先生。”


说笑了一番后,高君宇将她俩介绍给泰戈尔,还有徐志摩、林徽因。林徽因拉着石评梅的手,热情洋溢地说:“我读过你不少诗。你的新诗写得好,就是旧体诗也很有韵味。”说完,便吟了石评梅的一首七绝:

怜君青衫感飘零,怨她红粉弹别弦;

世事无常唯余恨,人情悟尽便是禅。

石评梅说:“我虽然很喜爱旧体诗,但总写不好,只是偶尔习作一二首。”


“你这首诗情真意切,十分感人。”林徽因说,“只是你为什么要写一句‘人情悟尽便是禅’呢?”

石评梅凄然一笑,便低下了头。


泰戈尔讲演的内容是关于东方文学的问题,讲得颇为精彩。石评梅、陆晶清听得竟入了迷。泰戈尔讲演完毕后,高君宇因要陪泰戈尔到别处走走,便与石评梅、陆晶清告别。临别前,他对石评梅说:“我改日再去看望你。”


殊料第三天,石评梅病了,头疼吐血,遍体发现许多红斑,医生说她患的是猩红热。高君宇得知后,立即赶到“梅窠”,悉心照顾这位患病的女友。石评梅后来回忆此事时,这样写道:

我那时住在寄宿舍里院的一间破书斋……在这冷酷、黯淡、凄伤、荒凉的环境中,我在异乡漂泊的病榻上,默咽着人间一杯一杯的苦酒。那时我很愿因此病而撒手,去追踪我爱的道周。在病危时,连最后寄给家里、寄给朋友的遗书,都预备好放在枕边。病中有时晕迷,有时清醒,清醒时便想到许多人间的纠结……


在这里看护我的起初有小萍,她赴沪后,只剩下了一个女仆,幸好她对我很忠诚,像母亲一样抚慰我,招呼我。来看我的是晶清和天辛(即高君宇)。自然还有许多别的朋友和同乡。病重的那几天,我每天都要服三次药;有几次夜深了天辛跑到极远的街上去给我配药。在病中,像我这只身漂[飘]零在异乡的人,举目无亲,无人照管,能有这样忠诚的女仆,热心的朋友,真令我感激涕零了……


有一天我病的[得]很厉害,晕迷了三个钟头未曾醒,女仆打电话把天辛找来。那时正是黄昏时候,院里屋里都罩着一层淡灰的黑幕,沉寂中更现[显]得凄凉,更现[显]得惨淡。我醒来,睁开眼,天辛跪在我的床前,双手握着我的手,垂(着)他的头在床缘;我只看见他散乱的头发,我只觉他的热泪濡湿了我的手背。女仆手中执着—盏半明半暗的烛,照出他那悲愁恐惧的面庞站在我的床前!这时候,我才认识了真实的同情,不自禁的眼泪流到枕上。我掉转脸来,扶起天辛的头,我向他说:“辛!你不要难受,我不会这样容易就死去。”……

高君宇的一片赤诚,深深地感动了石评梅。她愈来愈觉得,这位温文尔雅的青年,无论思想、抱负、情操、品格、心地……都是吴天放无法比拟的啊!假如早在吴天放之前能结识他,她会毫不犹豫地投入到他的怀抱的。然而现在,她的心已支离破碎、鲜血淋漓了,她已经是立誓要使自己过冰清玉洁一生的“情场逃囚”。于是,她陷入了矛盾的痛苦之中,正如她所说:“心上插着利剑,剑头上一面是情,一面是理,一直任它深刺在心底鲜血流到身边……辗转哀泣在血泊中而不能逃逸。”她在此次病前,曾在一篇散文中向她的女友漱玉诉说了她的这种痛苦的心境:

宛如风波统治了的心海,忽然因一点外物的诱惑,转换成几乎死寂的沉静;又猛然为了不经意的遭逢,又变成汹涌如山的波涛,簸动了整个的心神。我们不了解,海涛为什么忽起忽灭;但我们可以这样想,只是因那里有个心,只是因那里有个海罢!


我是卷入这样波涛中的人,未曾想到你也悄悄地沉溺了!因为有心,而且心中有罗曼舞蹈着,这心就难以了解了吗?因为有海,而且海中有巨涛起伏着,这海就难以深测了吗?明知道我们是错误了,但我们的心情,何曾受了理智的警告而节制呢!既无力自由处置自己的命运,更何力逃避系缠如毒蟒般的烦闷?它是用一双冷冰的手腕,紧握住生命的火焰。


纵然有天辛飞溅着血泪,由病榻上跃起,想拯救我沉溺的心魂;那[哪]知我潜伏着的旧影,常常没有现在,忆到过去的苦痛着!不过这个心的汹涌,她不久是要平静;你是知道的,自我去年一月十八日坚决地藏裹起一切之后,我的愿望既如虹桥的消失,因之灵感也似乎麻木,现在的急掠如燕影般的烦闷,是最容易令她更归死寂的。


我现在恨我自己,为什么去年不死,如今苦了自己,又陷溺了别人,使我更在隐恨之上建立了隐痛,坐看着忠诚的朋友,反遭了我的摧残,使他幸福的鲜花,植在枯寂的沙漠,时时受着狂风飞沙的撼击!


在石评梅患病期间,高君宇忙得就像走马灯似的团团直转:除了照顾石评梅外,他还要主编《平民》,编辑《政治生活》,筹建国民党北京市党部……他不停地忙碌着,有时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于是,他的身体消瘦了,脸色苍白了,眼睛里常常布满了血丝。然而,他的心里却格外振奋。因为,他欣喜地看到北京地区的国民革命运动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景象。


然而,令高君宇等共产党人振奋的事,正是北洋军阀仇恨的事。眼看着国共两党革命活动愈来愈高涨,革命党人反对曹锟贿选、反对北京政府的言论愈来愈激烈,民众运动愈来愈活跃,北洋军阀政府难以容忍了。特别是5月15日发生的外交总长顾维钧住宅爆炸案,使北洋政府对国共两党的忌恨更深了。于是,北京军警当局策划了逮捕革命党人的阴谋。而在捕人的黑名单上,写上了李大钊、张国焘、高君宇等人的名字。


这一消息,很快由直系内情王法勤传到了李大钊耳中。李大钊随即制定了应变措施,通知有关人员从速躲藏起来。他在通知高君宇离京避难的同时,还给高君宇布置了一项重要任务——回晋建立中共党组织,并筹划山西的国共合作。这是他早在头脑中思考的一个问题。他亲切地望着高君宇说:“在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革命统一战线形成的形势下,为了进一步扩大革命势力,促进北方革命运动的迅猛发展,迎接大革命高潮的到来,建立山西党组织,筹划山西的国共合作,就显得十分迫切了。而近年来,在你的直接指导和帮助下,山西的共产主义启蒙运动搞得有声有色,社会主义青年团活动成绩卓著,民众运动也大有起色,在太原地区建立党组织的条件已经成熟。因此,党组织决定,要尽快在山西建党。”


听到这里,高君宇激动得热血沸腾,眼睛里立即闪现出兴奋的光彩。他急急问道:“不知派谁去完成这一任务?”


“你!”李大钊微微一笑说,“你想想,在太原建党,除你之外,还有谁是更合适的人选呢?”


一句话,把高君宇说得笑了。


望着高君宇,李大钊那隐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里不禁流露出一种信任的目光。经过这些年来血与火的斗争锤炼,这位看似文弱、实质上刚毅勇猛的青年已经在政治上很成熟了。他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发动总统府请愿的爱国学生了,也不是在“五四”中带头冲进曹汝霖住宅的热血青年了,而是一位具有坚定的革命信念、卓绝的组织领导才能和丰富的斗争经验的共产党人了。然而,李大钊指派他回并建党还基于这样两点的思考:一来他是山西人,对山西的情况比较熟悉;二来山西的革命斗争火种是他播下的,太原社会主义青年团是他创建的,开展建党工作有深厚的群众基础。让这样一位同志去筹建山西党组织,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因此,当高君宇询问还有什么指示时,李大钊爽朗地笑着说:“没有了,你去干吧!”


高君宇正欲走时,李大钊又突然叫住他,说:“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无论在北京,还是太原,一定要搞好隐蔽工作,北京当局此次捕人是不可避免的。”


高君宇点点头。


就在高君宇准备行装的时候,4月底赴上海参加中共中央扩大会议的张国焘回到了北京——这是在5月20日。


张国焘回京当日,“首先晤见李大钊”,然后“便到铁路总工会秘密办公处”。待他回到住处——腊库胡同16号杏坛学社公寓时已是晚间1l时了。这是一座四合院,他和太太杨子烈住两间正房,南屋住的是高君宇,西屋住的是范鸿劼。张国焘便与高君宇、范鸿劼这两位中共北京区委兼北京地委委员谈起军警准备捕人的黑名单的事,他说:“李大钊先生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北京军警当局已拟定了一个捕人的黑名单,我们的名字都在上面。”


“李大钊先生昨天就通知我们了。我们都已作了一些必要的防范工作。”范鸿劼说。


张国焘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高君宇说:“我准备一两日内离京赴并,一来避难,二来创建山西党组织。鸿劼也准备搬离此处。”


“我看军警动手不会这么快吧?”张国焘不以为然地说。


高君宇劝说道:“我们切不可麻痹大意。特立(即张国焘),你还是要多存一分戒心为好。”


又谈论了一会儿,看看夜已深沉,便各自休息去了。


然而,就在这天深夜,北京军警当局开始动手了。当晨曦微现、夜色未退的时候,一大批全副武装的军警突然包围了腊库胡同16号杏坛学社公寓。


高君宇素以胆略过人著称。他从窗口看到军警冲向张国焘夫妇住的两间正房后,并不惊慌失措。他急忙将党组织的重要文件销毁。然后巧妙地化装成伙夫,机智地摆脱门外岗哨的盘查,走出杏坛学社公寓的大门……


智脱“虎口”后,高君宇暂避于一个朋友家中。他知道,此刻市衢要道,军警密探遍布,如若乘车离京,必会自投罗网。因此决定,待夜晚时再乘车赴并。这时,他想起了李大钊、张国焘、范鸿劼等革命同志,他们的情况如何呢?后来,他又想起了病卧荒斋的石评梅:她的病情如何呢?她是不是还等着我去配药呢?他的心又不安然了,便默默地说:“离京之前,我必须见上她一面!”


这日,天低云暗。傍晚时分,起风了,风愈刮愈大,直吹得垂柳乱舞,就像疯僧手中挥动的拂尘一般。突然一道闪电划空而过,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几乎与此同时,一场暴雨就铺天盖地般地倾落下来。这雨,时而急骤,像瀑布似的倾泻下来,粗大猛烈的雨点,在地面上激起一簇簇水花;时而疏缓,像摇动的筛子里漏下来的颗颗粮食,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


已经化装成为军人模样的高君宇看看表:快8点多了,而窗外的雷雨还似乎没有停顿的意思。“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他借了一把雨伞,便冒雨直奔“梅窠”而去。幸好此时雨小了,要不,他就要被淋成个“落汤鸡”了。


然而,当他望到“梅窠”院内那座古亭时,暴风雨又袭来了,震撼得“梅窠”像大海汹涌中的一叶小舟,而在附近的一片树林里发出极响的啸声。他急忙来到“梅窠”前,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女仆。她确认是高君宇后,便说:“快请进来吧!”


此时,石评梅正在灯下写家书。听到脚步声,她猛然抬头一看,只见女仆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军人,便责怪女仆为何不通报一声就让生人入室。谁知,女仆不但不认错,反而笑了起来,说:“你看看是谁呀?他是高先生!”


石评梅站起来细细一看,果然是高君宇。只见他身着戎衣,披着斗篷,蓄着短髭,显得格外英武。石评梅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化装成这个样子,而且是在这狂风暴雨之夜跑来?”


高君宇只是微微一笑,将斗篷脱下,没有说话。


待女仆走开后,他神情严肃地对石评梅说:“今天,北京军警开始大肆逮捕共产党人了,形势很严峻。”


石评梅问:“你莫非也是共产党人吗?”


“是的!”高君宇口气坚定地说,“我就是共产党人,而且是被反动军警当局列入黑名单的‘共产党要犯’。”接着,高君宇说起军警在腊库胡同十六号杏坛公寓捕人及自己智脱“虎口”的事来。


石评梅听着、听着,一颗心不禁紧缩起来。她在后来一篇文章中这样回忆道:“我病中骤然听见这消息,自然觉得突兀,而且这样狂风暴雨之夜,又来了这样奇异的来客。当时我心里很战栗恐怖……”


高君宇说:“杏坛公寓现在还有游缉队守候着,准备将我捉拿归案呢!我是冒了很大风险来向你告别的,今夜11点我就要乘火车离开北京了。”


看到石评梅脸色愈来愈苍白,高君宇镇静地笑着说:“评梅,你不要替我担心,我就是被捕、坐牢,也是不怕的。假如要是怕,我就不做这项事业了!”


石评梅被高君宇的这种威武不屈、视死如归的大无畏革命精神感染了,她不禁用仰慕的目光望着高君宇,耳畔又仿佛响起以前高君宇给她朗诵过的李大钊先生写的一段文字:“人生的目的,在发展自己的生命,可是也有为发展生命而必须牺牲生命的时候。因为平凡的发展,有时不如壮烈的牺牲足以延长生命的音响和光华。绝美的风景,多在奇险的山川。绝壮的音乐,多是悲凉的韵调。高尚的生活,常在壮烈的牺牲中。”想到这里,石评梅心里默默地说:“君宇不正是用他的行动来实践守常先生的思想吗?他是多么可敬重的人!”


见石评梅默然无语,高君宇说:“你不要替我担心,倒应好好珍重自己的身体,要继续服药疗养。”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药单,“药单留给你吧,我走后,只好让你自己配药去了。”接着,他告诉石评梅,他此次还想顺便回家看看阔别多年的父母,并解决自己的那椿悲剧婚姻。石评梅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到9点半时,高君宇便起身告辞。他见石评梅一再挽留,便解释说:“情况紧急,不可久留了。到车站上,说不定还要和军警、密探周旋一番呢!”说着,他从日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一个“Bovia”,递给石评梅说,“我们今后通信因检查关系,彼此都要另呼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我最喜爱,所以赠给你,愿你永远保存着它。”


石评梅眼含热泪,要送高君宇到门外。但高君宇执意阻拦说:“不准你出去,病后的身体是要禁风雨的!”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等石评梅追到门口时,他已经消失在茫茫风雨之中了…


恰在这时,突然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沉沉雨幕而闪亮了。石评梅看到,在那道蓝光映射下,高君宇的身躯就像一柄闪闪发光的宝剑屹立在天地之间。蓦地,她又想起高君宇常常给她朗诵的那首大气磅礴的诗来: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黑暗里我照耀着你们,

战斗开始时,

我奋勇当先

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我周围倒着

我的战友的尸体,

可是我们得到了胜利。

  2018-09-09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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