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片 红 叶
果然如同梁乃贤所言,高君宇采摘的那片硕大而艳丽的红叶,两天后便飞到石评梅手中,成为一个充满浪漫色彩的爱情信物。这片红叶,在高君宇逝世后,一直由石评梅珍藏着,她将它视作是“一个灵魂孕育的产儿”、“悲惨命运的纽结”。她满怀深情地说:“我已经是泣伏在红叶下的俘虏……”
然而,当高君宇将这片红叶寄给她时,她心乱了,犹豫了,退缩了。正如我国著名女作家庐隐所说,“评梅本是富于情感的女子,对于天辛(即高君宇)的忠诚,焉能毫无所动?不过她为了W君(即吴天放)的伤痕故,她不愿接受别的爱了”。还是让我们来引用石评梅后来发表的一篇散文中的一段文字,来讲述关于这片红叶的缠绵故事,寻觅石评梅当时的心迹吧:
1923年10月26的夜里,我翻读着一本《莫愁湖志》,有些倦意,遂躺在沙发上假睡;这时白菊正在案头开着,窗纱透进的清风把花香一阵阵吹在我脸上,我微嗅着这花香不知是沉睡,还是微醉!懒松松的似乎有许多回忆的燕儿,飞掠过心海激动着神思的颤动……
大概已是夜里十点钟,小丫头进来递给我一封信,拆开时是一张白纸,拿到手里从里面飘落下一片红叶。“呵,一片红叶!”我不自禁的[地]喊出来。怔愣了半天,用抖颤的手捡起来一看,上边写着两行字:
满山秋色关不住
一片红叶寄相思
天辛(即君宇)采自西山碧云寺 10月24日
平静的心湖,悄悄被夜风吹皱了,一波一浪汹涌着像狂风统治了的大海。我伏在案上静静地想,马上许多的忧愁集在我的眉峰……我对不住他,我不能受他的红叶。为了我的素志我不能承受它……因之我陷入如焚的烦闷里。
在这黑暗阴森的夜幕下,窗下蝙蝠飞掠过的声音,更令我觉得战栗!我揭起窗纱见月华满地,斑驳的树影,死卧在地下不动,特别现出宇宙的清冷和幽静。我遂添了一件袷衣,推开门走到院里,迎面一股清风已将我心胸中一切的烦念吹净。无目的走了几圈后,遂坐在茅亭里看月亮,那凄清皎洁的银辉,令我对世界感到了空寂。坐了一会,我回到房里蘸饱了笔,在红叶的反面写了几个字是:
“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
仍用原来包着的那张白纸包好,写了个信封寄还他。这一朵初开的花蕾,马上让我用手给揉碎了……
接到石评梅退还的红叶题诗后,高君宇一度感到很伤心。然而,他毕竟是一位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他没有因此而改变他的人生信念,他怀着一颗痛苦的心,默默地说:“我是可移一切心与力专注于我所企望之事业的!”
这是多么崇高的革命情操!他对爱情的态度,正是无产阶级革命感情在个人生活中的反映。他的那颗年轻鲜活的心,犹如水晶石一般纯洁、透亮!在他身上,没有小资产阶级的缠绵伤感,更没有剥削阶级低级庸俗的贪欲,有的只是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而英勇献身的精神!在残酷激烈的革命斗争中,他早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个人的爱情生活自然算不了什么。因此,他将那片红叶收藏起来后,便将一切心与力专注于他所企望的事业上了。
当石评梅看到高君宇发表在《晨报副刊》上的《“赤色帝国主义”吗?》等一系列文章时,不禁为之而深深地感动了:“这是一位多么令人敬佩的革命志士啊!想不到他在感情上刚刚受到挫伤之后,就又如此勇猛地投身到火热的斗争之中去了。无奈,我的黄金明珠结扎的美丽花冠,已被个狂疯的青年撕碎!我的一颗创伤累累的淌着血的心,再也难以容纳任何人的爱了。今生今世,恐怕没有人能夺走我‘独身’的素志。我的人生信念是‘超’——超然物外啊!唉,君宇,我真对不住你!怜君青衫感飘零,怨她红粉弹别弦;世事无常唯余恨,人情悟尽便是禅。”于是,她将一腔幽情倾洒在“几生修得到梅花”的浅蓝色的信笺上,寄给了她“仍二十四分尊重”的高君宇,一封,两封,三封……其中一封是这样写的:
……我唯恐怕我的苦衷,我的隐恨,不能像一朵蔷薇似的展在你的心里,或者像一支红烛照耀着这晦暗而恐怖的深夜……
我很愿意:替你拿了手杖和行囊,送你登上那漂泊的船儿,祝祷着和那恶潮怒浪搏战的胜利!当你渡到了彼岸,把光明的旗帜飘在塔尖,把美丽的花片,满洒了人间的时候:朋友呵!那时我或者赠你一柄霜雪般的宝剑,献到你面前!
而高君宇在“红叶题诗”前后亦通过书信,将一颗真诚、坦荡的心不断剖示于石评梅面前。
其一:
这次竟将真心之幕的一角揭起了!在我们平凡的交情,那次信表现的仅可解释为一时心的罗曼,我亦随即言明已经消失,谁知那是久已在一个灵魂中孕育的产儿呢?我何以有这样弥久的愿望,像我们这样互知的浅鲜,连我自己亦百思不得其解。若说为了曾得过安慰,则那又是何等自私自利的动念?
理智是替我解释不了这样的缘故,但要了解的需求却相反的行事,像要剥夺了我一切自由般强横的压迫我。在这种烦闷而躲闪的心情之下,我有时自不免神志纷纭,写(给)你的信有些古怪的地方……
但是,朋友!请放心勿为了这些存心!不享受的供品,是世人不献之于神的;了解更是双方的,是一件了解则绝对,否则便整个无的事。相信我,我是可移一切心与力专注于我所企望之事业的……
其二:
……这是终究不当隐讳的,世上确有一个心祭献在宝座之前,但经神再三表示这种祭献是一种失敬之后,人间的虔诚早已收葬在冰雪之窟了。彼从来不知失悔为何物之心,为招致在对方心中之不安而失悔了;而且决定努力消除此种不安了……
其三:
……我的心不但人“不知”,我自己也不全了解;人不解海涛为何忽起忽灭,我更不解自然何故要这样多事。或者我们可以想:只是因那里有个心罢,只是因那里有个海罢!
或者因为海太深而宽了,故当了陆上风起的时候,巨波乃如山之起伏。朋友,海涛之起伏是神秘而不(可)了解的么?——了解那里有一个海是了。
因为有心,而且这心中有罗曼舞蹈着,所以这心就不可了解了吗?
因为有海,而且这海中有巨涛起伏着,所以这海就不可测了吗?
……
朋友,假使我过去的话有使你不快的,或曾生了什么影响的,你只努力将它们忘了吧!——我绝不有什么痛苦。
忘了好了,评梅,评梅!
这期间,高君宇致力于《平民》复刊的工作,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以至说“把我疲极了”。他所以如此拼命工作,一方面自然是工作之需要,但另一方面则似乎与红叶被退有关。他觉得,这种紧张的工作,似于他“极有补益,因为身被忙碌占去,神思再不得去专注一些绞思,陷入空洞无可依托的烦闷”;并将之称为“经验”。他说:“烦闷的避免,就在人们不停的工作中呀!”1923年11月1日,由高君宇亲手筹办的《平民》复刊了,该刊由周刊变为半月刊,高君宇任该刊主编。这时,新创刊的《中国青年》代替8月15日停刊的《先驱》而成为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中央机关刊物。为了提高这一刊物在青年读者中的知名度,不久前被选为中共中央教育宣传委员会委员、从事《向导》编辑工作的高君宇在11月23日出版的《平民》上以《〈中国青年〉周刊》为题对这一刊物作了介绍:
中国现在是被昏乱的思想统治着,青年们在乌乌漫漫的毒瘴中,他们需要解救之迫切,实是中国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中国青年》既毅然出而背负此重任,这又无庸说是青年们应当共庆的好消息。
不久,根据中共党组织安排,高君宇于12月15日搬离“静庐”,移居于秘密工作地——腊库胡同16号杏坛学社公寓。与高君宇同住于此的还有范鸿劼、张国焘及其妻子杨子烈。这时,孙中山已经发表了《中国国民党改组宣言》;而中共中央三届一次会议亦已通过了《国民运动进行计划决议案》,要求中共党员应努力争取“站在国民党中心地位”。因此,高君宇的工作任务更加繁重了。
尽管如此,高君宇和石评梅的书信往来依然频频不断。一日,高君宇接到石评梅一信,大意是说:君已是有家室之人,如果我答应君的求爱,岂非会落个破坏他人家庭幸福的罪名?因此,“愿我自珍自爱的朋友,也绝不肯出此下策溺我于不义”。这封信,犹如一石投水,顿时在高君宇的心海上掀起轩然大波:是的,我确实已有一个妻子,但那只是名分上的妻子啊!我和她之间,互不了解,互无爱情。这是在封建礼教束缚下的一场婚姻悲剧!于是他在复信中回顾了这场悲剧的始末,当他写到被迫成婚之日时这样写道:
……我泣而却礼衣,父怒极而昏,我此时忽甚怜谅瘦父,念我胡不可牺牲,此念一萌,此后一切事殆都在梦境,任听他们摆布矣。婚后我大病,病渐痊,母谓我曰:“儿何为不满意者?汝妇殊美好也。”我至是始端视吾妇,觉母言甚确;越日伊侍我病,乘间谓我无心与伊,伊故作不解;再言之,始曰:“然则我将累君一生矣!”我曰:“一生耶?——汝更苦耳!”伊至是泣曰:“我命定耳,尤[怨]谁?”我彼时忽觉其人何以懦弱至于如是,乃不免顿生鄙视意,至此我两人间之了解乃完全隔绝矣。病痊,我托词移地静养,家人亦知我家居心情甚恶,许我外出,又谁知我从此一去不复归耶!我到省数函求父亲释放此可怜之女子,父答则谓我法适杀伊耳。我此后数次甚病,常觉如有桎梏附身,十九岁一年病咯血几死,决念我虽不认伊为余妻,然此生此心不与人矣。余抱此信心者数年,中经“五四”罗曼花盛开之时代,女友至好多人,且经二次结同心之邀,而徒以宿志在心,虽感激饮恨至于无地,亦皆不得不勉强示以铁面;不意此铁志至今日竟如粉之碎于君前也……
接着,他以坦诚的态度叙述了对石评梅热求的心理,说:
……在我发觉有(如)是要求之初,每作烦想,觉种种烦恼常萦脑际,常自问伊亦如我心否?果伊亦如我心者,我将何以待伊?同时又念:我不将父母的桎梏除下,将宫庭[廷]打扫干净,又将何以迎伊?每每焦念,辄至心臆如焚。有时想得不可开交,又悔我不当有示君以心之信。有时感情制胜,却又觉甘心之祭献为何要埋葬不呈于座前?如此极端焦念,两相战斗:理智胜,则觉以我之身求君之相爱,实为一种莫大之罪戾;情感胜,则任罗曼之驰骋于花原草间,直至视到蹅踏自然而始悟。故有如君所谓“或远或近,若即若离”也。吁嗟夫,此岂得已耶?
……我虽罗曼至于何等天地,亦绝不至过不懂事理,使君不安,使君对于君所痛惜之历史有所辜负。望君相信,我遵从君之指示,不再以君所不愿者相强矣!
至于我心如何,我将作何处置,君可置之勿问,“将心寄托于其他”……
石评梅接读此信后,对高君宇的心更了解,也更理解了。然而,她发誓要做“情场逃囚”的素愿,又使她难以接纳这颗真诚、鲜红的心。这种矛盾的痛苦像一团火一样烧灼着她的心。她不得不忍着痛苦,在复信中劝慰高君宇不要和那位可怜的女子离婚。然而,高君宇所以作如是决定,是经过多年深思熟虑的。他给石评梅的复信中说:
蒙你竭诚劝说,我当深深地为伊感谢。惟爱情胡可勉强者?——无爱情而勉强结合,是轻爱情而重伦道,且必增益伊之痛苦;我心今日固空洞无依,然觉此痛苦犹小于与一不爱之人相处;若设身处地,伊又何能不感如此?君亦何不为我设想者?
若谓此为残忍不人道,诚为人间一种极可抱憾之事。惟此当罪制度,问彼何为要干预人间结合;若责我,则我亦啮残下之牺牲者,又当向何处诉说?自然我也极对不起伊,惟其感觉如此,故常思解伊出我们之束缚;数月来更决念:“若我心得回应者,伊我桎梏必须破除”。在我则觉如是方对得起伊,在君不将以之为更不人道耶?
吾们处此过渡时代,那[哪]能不有痛苦?不使痛苦增加扩大,我们的能力恐怕就够做了;哪能使痛苦免除净尽呢!在今日“说不觉悟却又似明了,说觉悟却又不彻底”的思想进程之下,究还有几多人能安心于纯制度的生活,而不感觉性的关系之外还有爱情之需要?究能有几多人能放弃制度地位于不顾,而只以得到爱情生活为满足?评梅,陷入此两种痛苦者多矣,吾人虽欲救之,又胡能救之?
若君之劝说,在恐我将来又不免纠缠,故急切为自己摆脱,此则大可不必。我心中如何是一事,我要求与否又是一事;我前已讲的(得)很明白,请放心好了!
我当为己计者少,为君计者多,近日精神虽不振如极倦,知君已恢复平静无恐怖之情景,则不禁雀跃欣喜为君祝贺。
人生悲欢,梦里云烟耳,心衣血痕何妨洗却?吾心已为Venus之利箭穿贯了,然我决不伏泣于此利箭,将努力去开辟一新生命。惟我两人所希望之新生命是否相同?我愿君告我君信所指之“新生命”之计划,许否?
我现在心中无烦念,更无痛苦,望勿以为念;但愿你无痛苦!
我们隔膜完全去了,世界平静了,人间公正之心应当笑了。
然而,情感是个魔鬼,谁要是落在她的手里,谁便会立刻成了她的俘虏。高君宇尽管多次表示要熄灭对石评梅的爱情之火,但是,在他心中依然有“罗曼舞蹈着”,诚如他对石评梅所言:我的心灵“不能自禁为君而焚烧,且将是永远赤炽的焚烧”。正是由于怀着这样炽烈的情感,高君宇将那片寄托情思的红叶珍藏起来,一直珍藏到逝世之日。当石评梅在整理高君宇遗物时,那片红叶又出现在她眼前!她突然觉得,这片红叶就是高君宇生命的象征。从此,红叶就作为她寄托对高君宇思念之情的形象而时时出现在她的诗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