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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高君宇(上)之八十——冰清玉洁生死恋(此情绵绵)
来源:情系高君宇(上)   作者:

此情绵绵

……我在西湖逗留了五六天,所得的印影,都如电光一瞬;现在想起来,依然是梦境,所余的仅仅一点模糊回忆。我现在幽居在山城里,窗外雨声淅沥,恼人愁怀;欹斜花影,反映纸上;我披卷握管,预备把我的回忆和当时情形,写在纸上;但这是最令我胆怯的。我的心异常的懦弱,竟使我写不下去。这时候我接到君宇的一封信。



读到这里,高君宇眼前一亮,又细细一看,没错,就是“我接到君宇的一封信”几个字!于是,他的心不禁激动起来,又捧着登载此文的《晨报副刊》急匆匆地读下去:


他这信是和我谈风景的,中有一段和我现在濡毫难下的情形相同:


“本来人与宇宙,感着的不见得说得出,说出的不见得写得出;口头与笔端所表示的,绝不是兴感的整个。就像我自己,跑遍了半个地球,国内东部各省都走过了,山水之美虽都历历犹在目中,但是要以口或笔来形容它们,我总是做不出。有时我也找得最好的诗句,恨笔不在手底不能写出来,然而就是当时笔在手边又何尝写得出呢?好的诗句,是念不出的,更是写不出的;好的风景是画不出的,更是描不出。越是诗人,越多兴感,越觉得描写技短,又何怪你觉你游过的景物不可写出呢?然而我总愿世人应得把他的才能志愿,将宇宙一切图画了出来。你不笑这是个永不能达的妄想吗?”


这信内说的[得]非常透彻,但我准不能为西湖而搁笔,只好尽我的能力做去……


“这封信不正是今年7月间我寄给在平定故乡度假的评梅的那封信中的一段话吗?”高君宇将手中的《晨报副刊》放在桌上,脑子里便浮想联翩起来。


这些日子里,高君宇除了继续努力推动中俄会议运动外,又开始了另一项工作——筹办《平民周刊》的复刊。但是,工作再紧张,他也要抽暇阅读《晨报副刊》。因为这一副刊从9月4日起开始连载石评梅南下归来写的长篇游记——《模糊的余影——女高师第二组国内旅行团的游记》。这一长篇游记不仅对她南下旅游沿途各地名胜古迹、风土人情、社会新闻作了生动形象的描述,而且抒发了她的襟怀,表达了她决心投身教育事业,改造教育,改造社会的意愿。从中不难窥见石评梅那从痛苦深渊的沉沦中努力奋起的心迹。因此,高君宇对之自然格外喜欢阅读。今天,他读的是其中第10章中的开头部分,没想到刚刚读了前两段就读不下去了,他的心被文中引用他的信文扰乱了,就像一石击水,泛起缕缕涟漪一般。


随之而来的是,高君宇的生活也泛起了一片涟漪。不少熟识高君宇的友人在看了石评梅文中引用的这一信文之后,联想起他们频频通信的情景,便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揣度起来,甚至有人还将之演绎成充满浪漫色彩的风流韵事。于是,在高君宇的耳畔经常出现这样的话语:


“君宇,你是不是被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了?”


“你真艳福不浅啊!就连北京著名女诗人都向你暗送秋波了。”


“评梅给你的情书,一定很浪漫动人吧!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


还有人见了高君宇,便朗诵起石评梅写的诗句来:


我常愿将我的心花,

藏在鸿雁的翅下,

向云中翱翔去呵!


诵毕,便嬉戏着问:“君宇,那鸿雁是指谁呢?”


每当此时,高君宇便笑着回答道:“我们不过是泛泛的朋友,仅通信罢了!”


然而,人们哪里会相信他的话,依然和他开着玩笑。


高君宇在给石评梅的信中顺便提及副刊引文及其招来追问的事情。殊料,石评梅在回信中说了许多抱歉之类的话。这使高君宇颇不安然:评梅那颗多愁善感的心刚刚经历了一场感情风暴,现在尚未宁静下来,自己怎能再给她增添不安呢?他当即给石评梅写了一信:


评梅:

昨天的信我接读了。

我之所以提及副刊引文,并它招来的追问,原不过当一件消息报告,并不含丝毫怨怼你的意思,你为何跟从了俗尚的解释,要说那抱歉性质的话呢?我有好些事未尝亲口告人,但这些常有人代我公布了,我从未因这些生了不快;我所以微不释念的,只是他们故甚其辞,使真相与传言不免起了分别;就如我们的交情,说是不认识,固然不是事实,然若说成很熟识的朋友,则亦未免是勉强之言;若有人因知我们书信频繁,便当我们是有深了解的朋友,这种被揣度必然是女士不愿意的,那岂不是很不妥当的事;我不释念的就在此点。如你果是“一点也不染这些尘埃”,那我自然释念,我自己是不怕什么的。至于他们的追问,我都是笑的回答了的;原亦不过些演绎的揣度,我已将实情告诉,只说我们不过泛泛的朋友仅通信罢了……


你坚壁深堑的声明,这是很需要的——尤其是在一个女性的本身;然而从此看出你太回避了一个心,误认它的声音是请求的,是希冀一种回应的了!如因这样一句话而使你起了慌[惶]恐的不安,那倒是一罪过,希望你告我,我当依你的意思,避开了一切……


祝你安健!

尚德

九月二十七日


很快,存在于两人之间的“误会”消除了。当得知石评梅乔迁新居“梅窠”的消息后,高君宇便抽暇看望了石评梅一次。


这时,石评梅已应聘到北京师范附属中学担任了女子部主任,兼体育教师。她的“新居”实际上是在一座荒废了的古庙前进院里的一间南屋,是师大附中租赁给部分教职员住的宿舍。“屋前有棵大槐树,像把伞一样地罩着评梅住房的半边屋顶。从院中央通第二进院的那圆洞门看进去,最触目的是一个蔓草环绕着的古亭”。高君宇来到石评梅屋前,只见在窗纸上贴有一张印有一株淡红梅花的诗笺,上面写着两个毛笔字,颇为娟秀:“梅窠”,一望而知是评梅的笔迹。这时,从屋里传来一位青年女子的笑声——这笑声是那么甜美而又陌生。


“这位小妹妹名叫陆晶清,她还在女高师国文科读书……”没等石评梅介绍完,陆晶清就接过话茬说:“我原名陆秀珍,云南昆明人。我和评梅姐一见如故,她是梅花,我是小鹿(陆),梅花小鹿,天生一对!”说完,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高君宇一看便知她是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她个头不高,看上去只不过十六七岁,但酷爱诗歌,因慕石评梅诗名,便与之结为好友。后来,她和石评梅还拟合编一本诗集,书名就叫《梅花小鹿》。


石评梅将高君宇介绍给陆晶清时,她的眼睛里立即闪烁出一种惊喜、仰慕的光波,兴奋地说:“您就是高先生呀!我听评梅姐说,您是一位充满献身精神的革命志士;我还读过你的一些文章,论证那么精当,言词那么犀利。想不到你竟是这样温文尔雅!”说到这里,陆晶清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抱歉地说:“看我尽顾与你讲话,忘了请你坐下了。高先生,您请坐!”


高君宇嘴角露出一种高雅的微笑。他在一张藤椅上刚刚坐下,陆晶清就端来一杯清茶。他呷了一口茶水,便打量起房间的陈设来。房间不大,陈设十分简单,除了两把藤椅、一套茶具外,就是花色素雅的窗帘,盆栽的菊花和小梅桩,嵌在镜框里的李清照画像,以及从古玩店买来的廉价小摆设。自然还有一张书桌以及置于书桌上的书刊和“文房四宝”。石评梅告诉高君宇说,这房间的陈设是陆晶清帮着设置的。接着便谈起她来到师大附中的情况来。


北京师大附中自1921年即实行男女同校,这在当时自然是一项很冒险的试验。“倘若所任非人,不但得不到好处,还要生出许多的枝节来”。但石评梅任女子部主任兼体育教师以来,其“品学才干,已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她的好友、著名女作家庐隐有一段文字说:“一方面她用一种理智的指导法,一方面用一种坦白热烈的真情,来感化她们(指学生)。所以学生们对她,不是怕而守规则,而是心悦诚服的,受她的指导,有时学生做错了事,她总是极忠诚的开导她们,以至于声泪俱下。真仿佛一个温和的大姊姊,对待她的小妹妹似的。所以没有一个学生不受她的感化的。因此师大附中的女子部,自创办以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的事,而且养成一种正大的优美的学风。”


高君宇以赞赏的口吻对石评梅说道:“我看你是受了意大利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影响了。我认为,这一教育思想应在我国大力推广。”


“是啊,面对那一个个活泼纯洁、天真烂漫的苹果似的小脸,一个为人师表的教师怎能板起一副面孔训斥呢?我此生决心实施爱的教育,处处都用真情来感化她们。”石评梅一谈到学生,便流露出一种挚爱的感情,她接着说道:“为了将她们培养成具有新风貌的青年,我还指导她们要学男子的爽直、决断、勇敢和强健等优点,而又保持女子留心、精细,有一种温柔典雅的感情的优点。”


好半天没有说话的陆晶清接口说道:“评梅姐已立下了誓言:要为神圣的教育事业献身,要为在灿烂似锦的文艺园中开放出朵清新的花!”


高君宇用充满期望和热情的目光望了一眼石评梅,只见她那双泉水般纯净的眼睛里,蕴含着柔和的光芒,他心中暗想:“她会成功的。”


后来,话题转到了山西的革命斗争上。高君宇告诉石评梅说,他正准备把被阎锡山查封的《平民周刊》复刊。临别时,高君宇悄悄对石评梅说:“现在正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如果你工作不太忙的话,是否可以一块儿到外面走走?”


石评梅感激地点点头。


从此之后,高君宇、石评梅便开始频频约会:他们在北海划过船,在五龙亭品过茗,在森隆饭馆用过餐,在陶然亭畔谈过诗,在中央公园赏过菊……“这两个人眼见一天比一天趋近恋爱的区域了。虽然评梅倔强地说她不会再落入第二次的情网,但她能反抗自然的趋势吗?爱神的箭穿过他俩的心,她能从那箭镞下逃亡吗?”石评梅的朋友们暗中这样议论道。


然而,一位真正的革命者是不会沉湎于卿卿我我之中、迷恋于花前月下的。他追求崇高的爱情,但更忠于革命事业。即使在与石评梅约会的日子里,高君宇也未尝有一刻忘记革命工作。他时时用革命真理去点燃她人生的信念,并鼓励她投身到革命斗争中去。当他亲手筹办的《平民周刊》复刊工作即将办妥的时候,他写信告诉石评梅说:“《平民》已定于20日复刊了。第一期请你做稿,你可有工夫吗?”


石评梅欣然应允,并很快寄给高君宇一首短诗:


在烟雾迷漫,

波涛汹涌的海上,

青年的勇毅舵工呵!

小心操着你宝贵的孤舟,

驰向人类希望之岸。


高君宇读后,觉得“排列上似乎偏单”,便“大胆把它重新排列了”,并将“孤舟”改作“船儿”。出于对作者的尊重,高君宇给石评梅复信一封,说:


……现录上(修改稿)请你一看。请你择定示知,登原稿呢,还是登第二稿呢?如用第二稿,还须你修改,因为我觉收句太重了,音节更勉强……(请原谅我不客气)


烟雾迷漫,

波涛汹涌,

青年的舵工呵!

小心操着你的船儿,

驰向人类希望之岸。


石评梅看到高君宇修改后的诗稿时,高兴地说道:“经这么一改,诗的思想境界一下子提高了好多,尤其是将‘孤舟’改为‘船儿’,更见其妙。”


10月下旬,正是北京西山红叶艳艳如花的时候,高君宇、石评梅与好友相约乘车到西山登高访秋。在这些好友中,有云生、乃贤、素文。


抵达西山时,已是下午4点了。碧云寺院内,黄菊凋零,丹桂也只余下些残瓣落英;但天清气爽,雁影横空,别有一番自然的情趣。高君宇说:“我们今晚要登高赏月,就住甘露旅馆吧!”


晚饭后,他们来到甘露旅馆前面的石台上。好友相聚,自然欢娱不已,简直把世界的色彩都变了。在他们之间,“没有顾忌,也没有虚伪,大家都互示以纯真的赤裸的一颗心”。


深山之夜,分外幽静、迷人。秋空澄碧,犹如一片无涯无际的海水;而一轮明月则仿佛是沉浸在这海水中的一块玉璧。在淡淡的月色下,一切景物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山是黛黑的,树是黛黑的,只有附近像琴声一样淙淙流淌的泉水是晶亮的……面对如此景色,人们都似乎有点陶醉了。石评梅独倚一株老松旁,默默沉思。高君宇不时望望她,只见她身着玄色黑绸袍,脚穿黑丝袜、黑皮鞋,衬着白皙的面庞,似有一种神秘色彩。高君宇知道,她心灵的伤口尚未完全痊愈,说不定现在又回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呢。


突然,一股低沉、悦耳的音流从云生手中的洞箫里流淌出来,像龙吟,似鹤唳,弥漫于这静谧的深山,这空明的月夜……云生吹的是一曲《水调歌头》。高君宇听着、听着,不禁激情汹涌,便低吟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高君宇刚刚吟毕,众人就鼓起掌来。乃贤说:“东坡此词,经君宇吟诵似乎更加豪放了!但今晚聚会,不可无舞。听说评梅姐妙舞惊人,何不让我们一饱眼福!”


乃贤的提议,自然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石评梅推辞不得,便来到台中,舞了起来。关于她这次舞蹈的情景,女作家庐隐曾以其生花妙笔这样描述道:


……只见她两臂缓缓的[地]向上举起,仰起头凝注天空。仿佛在那里捧着圣母飘在云中的衣襟,同时她的两腿也慢慢的屈下,最后她是跪在石板上了,恰像那匍匐神座前祈祷的童贞女。她这样一来,四境更沉于幽秘,甚至连一些微弱的呼吸声都屏绝了。这样支持了三分钟的光景,沁珠(即评梅)才慢慢站了起来,旋转着灵活的躯干,迈着轻盈的跳步,舞了一阵……


石评梅舞毕,众人欢声顿起。高君宇激动地说道:“看了评梅的舞,我想起了唐明皇梦游月宫时看到霓裳舞的传说。今夜,我的灵魂是受了一次神圣的洗礼呢!”


热闹一番后,素文、乃贤、云生都看山涧的流泉去了,石台上只留下了高君宇和石评梅。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高君宇关切地说:“我知道你那颗破碎的心还似乎在渗着血,这从你不时出现在脸上的愁云惨雾就可以看出来。”


“唉!愁惨就是我的命运……”说话间,石评梅的眼睛里已涌出热泪,泪珠在月光下莹然闪亮,像草木上滚动的露珠。


高君宇怕石评梅伤心,便将话题转了。他侃侃而谈,从《平民》的复刊谈到了山西的革命斗争,从中俄会议谈到了国民革命……他的声音,他的态度,他发表的理论和见解,无不在石评梅的心中引起回响。她从他炯炯闪亮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一个崇高、热情的灵魂。她感到,在他那颀长的身躯里蕴藏有一股浩然正气,有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他的生命是燃烧的。而这一切,在吴天放的身上是不存在的啊!石评梅叹口气说:“我若像你一样坚强有力,就不会沉沦于痛苦的深渊了!”


“其实,在以前我也是很懦弱的。”


“你怎么会懦弱呢?”石评梅疑惑地望着高君宇那张沉静而刚毅的脸。


“我确实曾是一个懦弱者。在封建礼教面前,我无力进行反抗,这不是懦弱吗?”说到这里,高君宇脸上呈现出无限的惆怅,接着低声说道,“我在中学毕业的前一年,在家父的逼迫下与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子结了婚……”


“什么?你已经结过婚了?”石评梅惊骇地问道。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便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高君宇长叹一声,说:“那真是一场噩梦啊!”


石评梅缓缓抬起头,向高君宇投去一瞥惋惜、同情的目光。


两人默然不语了,只听得山谷间的流泉在淙淙流淌……


回到甘露旅馆房间里,石评梅依然神思恍惚。素文问道:“评梅,你好像有什么心事。”石评梅只是凄然一笑。这天夜里,石评梅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穿越灌木,顺着泉溪,登山看红叶去了。一路上,人们嬉戏着,唯独石评梅郁郁寡欢。乃贤问道:“梅姐,你少精无神的,莫不是身体欠佳吗?”石评梅点了点头。


当人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一个山头,忽听云生喊道:“看,红叶!”


众人望去,只见山坡向阳处有几树红叶,像火焰般殷红,似朝霞般艳丽。云生立即奔过去,采摘了几片红叶,然后分送给众人。经霜的叶确实红得可爱,那叶柄,那叶络,那周身里外红得格外鲜艳媚人。人们观赏着手中的红叶,无不赞叹。乃贤竟然高声吟道: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云生说道:“你吟错了!此红叶不是彼红叶,杜牧这首诗写的是枫叶,而这里的红叶是黄栌树叶。”


乃贤不好意思地笑了,但他辩解道:“反正都是红叶!”


临走时,众人又采摘了好些红叶。乃贤见高君宇手中的红叶有一片不仅硕大,而且艳丽无比,殊觉可爱,便央求道:“宇哥,你将它送给我吧!”


高君宇笑着拒绝道:“满山都是红叶,你为何只看中我的这一片?”


乃贤见高君宇不给,便取笑道:“宇哥这片红叶是不是要送一个心上人呢?”说完,故意瞟了石评梅一眼。


众人会意地笑了。

  2018-09-07    1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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