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滴血的诗心
天上飘移着几缕淡淡的云烟。缀在深蓝色天幕上的星星,今夜仿佛被那一轮明月的灿灿光华惊呆了,惊退了,而显得是那样稀疏寥落,光彩黯然。而月光,犹如从天河里满溢出来的透明的流水倾泻下来,但没有一点潺潺之音,有的只是空明的静谧。于是,地上的一切:街道、房屋、树木、花草……都悄然浸泡于其间。
一走出石评梅的寝室,高君宇就被眼前这迷人的夜色吸引住了,他不禁默默地惊叹道:
“啊,多么美妙的初夏之夜!”
自从“二七”惨案发生以来,高君宇为躲避军警的追捕,一直过着“一夕数迁,不遑宁处”的漂泊生活,何曾有闲情逸致去领略风花雪月?如今见到如此迷人的月夜景色,他自然感到格外心旷神怡。其实,像这样的美妙景致并不鲜见,只是由于在艰险的环境下,他为了革命事业奔波不息而未曾发现罢了。
在返回“静庐”的路上,行走在月色下的高君宇不禁又回想起刚刚告别的石评梅来。
自从上次看望了石评梅之后,高君宇就很少和这位女友联系了,原因很简单,就是他太忙了!——他是为促进工人阶级和全国人民团结战斗,以打倒共同的敌人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而不停地呐喊、奔波!然而,在斗争的空隙,他何尝有一刻忘记过石评梅?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在“山西同乡会”里第一次见到石评梅时的情景:那天晚上,当别人将石评梅介绍给他时,他才发现石铭老先生的女儿是一位出水芙蓉般的少女。她那两道似蹩非蹩的细眉下,一双仿佛浸泡在泪水中的眼睛格外招人喜欢,抬起来亮闪闪,低下去静幽幽。面庞端庄而清丽,体态苗条而健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文雅、自持、适度。然而,最吸引高君宇的是她在谈话中所流露出来的新颖的思想,卓绝的才华,以及冰清玉洁的气质……从此,印在高君宇记忆的荧屏上的石评梅,就像是一枝清丽脱俗的素梅,一朵不染尘埃的奇葩,一株充满庄严、神秘色彩的菩提树!然而,不幸的是在黑暗势力的狂风和不幸爱情的暴雨的摧残下,这树,这葩,这梅,一下子枯萎了,衰败了,飘零了!自从石评梅向高君宇发出希求“救济”的呼唤后,高君宇就已下定决心拯救她跳出悲哀苦痛的深渊。然而,他无暇常去看望她,只能通过书信传情达意。在信中,他没有用普希金那“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阴郁的日子须要镇静”的诗句,去抚慰她那颗创伤累累的心;也没有用莎士比亚那“谁要是能够把悲哀一笑置之,悲哀也会减弱它的咬人的力量”的名言,去激发她那被悲哀紧紧包裹着的对生活的勇气;而是用一颗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的赤心,去点燃她那冻结在感情冰雪下的人生信念。他希望她能将自己与祖国的命运、民族的前途,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将个人的不幸置之度外,使她感到人生真正的意义。为此,他常给她寄《向导》 《先驱》 《工人周刊》 等革命报刊,以启发她的政治觉悟,激发她的革命热情。
也许是他的这一切努力产生了效果,他从石评梅的回信中,从她寄来的几首已经发表的诗歌中看到,尽管她的“笔尖上涌着那悲哀的残痕”,但是她企盼着“最后的光荣,赞颂那未来的芬芳”。她不仅仅关心着自己的不幸,而且已开始重新关注着人民大众的苦难了。她诅咒“陷阱布满了人间,罪恶都隐在心间”;她“为云雾沉沉的女界吊”;“为了创造新文化,为了建设新国家,为了警觉沉睡的同胞,为了领导迷途的朋友”,她愿将“心花”“藏在鸿雁的翅下,向云中翱翔去呵”!她开始吟唱道:
同情之泪呵,
我不禁为人类而洒!
罪恶之迹啊,
我不禁为人类而悲!
压在心尖上的雁儿,
终于为了宣传正义,
飞在空中狂呼了!
看到石评梅的这一细微的变化,高君宇心里坦然了一些。他多么希望她能成为一株能迎风抗雨的劲松,成为一位为劳苦大众的幸福而奋斗的战士,和他,和所有共产党人,和整个无产阶级站在一起,投入到改造社会的伟大事业之中啊!于是,他在这个月夜看望了石评梅。他看到,石评梅虽然脸色苍白,眼睛里似乎还飘移着哀丝悲缕,但她的精神比起前一个时期来算是好多了。她说,她前几天一直忙于毕业考试,现在毕业考试刚刚结束,虽然感到疲累,但那感情上的风暴已经席卷过去了。她还告诉高君宇说,她已经和女高师体育系、博物系的一些同学组成一个国内旅行团,准备一两日内南下旅游,时间大约一个月。
对此,高君宇表示极为赞同。他说:“这很好!你借此旅游的机会,既可开阔眼界,了解社会,又可换换你的心情。这对你是极有好处的。”他还嘱咐石评梅,乘车南下时,要留意看看京汉沿线的情况,那里的工人正在军阀的镇压下流血、流泪和呻吟呢!
石评梅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他们在灯下谈了很多、很多:从学生运动,到北京各校千余名学生前不久在石评梅所在的女高师举行的“五四”纪念会;从“二七”大罢工,到这年在天安门前召开的“五一”劳动节国民大会……高君宇神采飞扬,谈锋颇健。在柔和的灯光下,他那乌黑的大背头把他白净的脸庞衬得越发清秀;他的眼角、嘴角含着充满自信的微笑;隐藏在黑框眼镜背后的眼睛里时时流露着热情的光芒,使人一见就难以忘怀。而容纳在他那饱满的额头里的卓越而又崇高的思想,则通过他那滔滔话语而闪现出耀眼的光芒……石评梅听着、听着,不禁生出一种浓浓的感动来。
他们坦诚地交谈着,不知不觉之间,两颗心在一分分地缩短着距离。而友情,就像钻石般地闪烁着瑰丽的光彩。
离别时,石评梅说:“待我南下旅游归来时,你再带我到陶然亭走走吧!那里真是一个令人留恋的地方,我常常在寂寞时会想起我们那次游览陶然亭的情景。前些时候,我还写了一首《陶然亭畔的回忆》,发表在《诗学半月刊》上。当时我没有给你寄这期刊物,现在你来了,就奉送你一本吧。”
就在高君宇伸手去接那本《诗学半月刊》的一刹那间,他突然感到石评梅的手在微微颤动,而在她清秀端庄的脸上则泛起了一种淡淡的红晕。
高君宇微笑着说:“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就让我来给你朗诵一首诗吧,不过这诗不是我写的,而是海涅的。”说完,便吟诵起来:
心啊,我的心,不要苦恼,
你要忍受命运的打击。
冬天夺走的东西,新春又会还给你。
……
石评梅静静地听着,眼睛里不觉流露出一种感激的神色……
当高君宇踏着溶溶月色回到“静庐”时,夜已经深沉了。但他似乎没有睡意。他将灯点亮后,便拿出石评梅送给他的那本《诗学半月刊》,读起那首《陶然亭畔的回忆》来:
淡淡地梦中,
常映着过去的残痕。
当晚霞射在纱窗上的时候;
生命的图画终难拒绝的涌现了,
——在笔底涌现了。
“春”呵!
我终于说不出:
那时池水的波荡漾的是“春”,
枝头的鸟歌舞的是“春”,
柳梢头传来了“春”,
花蕾中蓄满了“春”,
司春的神布了那灿烂的春之幕,
散着那芬芳的春之花,
歌着那婉扬的春之歌。
在过去“春”的历程中
感想着无限的“春”。
……
陶然亭畔,
鹦鹉冢傍,
浅浅的草印着我的足痕,
浓浓的花遮着我的幻影。
他年回忆,
梅啊!
招魂兮何方?
……
读着这首诗,高君宇仿佛觉得是读着石评梅那颗多愁善感的诗心:啊,原来在这颗伤痕累累的心中的一个角落里,还深深地珍藏着陶然亭——那个他们曾游览、欢聚过的地方。那里,曾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欢笑和憧憬!啊,一股春风顿时拂过了高君宇的心扉……
不久,高君宇接到了南下旅游的石评梅的信,信中还有一首题为《京汉途中的残痕》的诗歌:
……
呵!
夜幕下是何等地寂寞萧条哪!
幢幢地黑影,
伴着那荒冢里的孤魂。
……
在永镌脓血的战地,
值得纪念吗?
我只见鲜血在地中涌出!
我只见枯骨在坟上蠕动!
恨呵!
在这荒草中何能瞑目!
……
这不是对“二七”惨案中遇难烈士的哀悼之诗吗?高君宇欣慰地笑了:女诗人啊,这才是你应当呼喊出的声音!在人生的旅途上,你不应当彷徨,而应当呐喊!你不应当悲泣,而应当战斗!
石评梅从南方旅游归来后的一天,高君宇来到女高师石评梅住处。一个月不见,石评梅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了,变得微微发黑;而心情也似乎不再那么忧郁了,变得开朗起来。她给高君宇谈了南下旅游的情况后,便说:“我已在女高师毕业了,北京师范附中校长林砺儒先生要聘我到他那里任教,我已经应允了。”
高君宇说:“我听说林先生用人的标准是德行、技术、才干三项并重,如不符合这些标准,他是不会聘用的。”
话题后来又转到刚刚发生的北洋政府内讧、黎元洪下台的政局问题上。石评梅说:“听说这次政变是因黎元洪收买议员,运动制宪而引发的。”
“此说不敢苟同。”高君宇眼睛里闪着一股锐利的光芒,仿佛能洞穿一切似地,他说,“说这次政变是因为黎元洪的抵制而发生的,这是不明白现在政局的实际,是不明白现在北京政权的主人是直系军阀,是不明白黎元洪的地位不过是替直系军阀做奴才罢了。主人要将奴才革掉亲自出来掌家,奴才因怨恨而生抵赖之心,这也是人情之常。然而,奴才毕竟势单力薄,黎元洪被迫下台自然是必然的了……”
听着高君宇对政局的议论,石评梅的心中不禁赞叹道:“啊,多么深刻透彻的分析!多么精辟入微的见解!”她突然感到,在她面前的这个英爽中带着温柔的青年身上仿佛具有一种潜藏不露的伟力,正在渐渐地牵紧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