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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高君宇(下)附录篇之一百二十三——高君宇致石评梅书信十五封
来源:情系高君宇(下)   作者:

高君宇致石评梅书信十五封


(一)一九二三年四月十六日

评梅先生:

十五号的信接着了,送上的小册子也接了吗?


来书嘱以后行踪随告,俾相研究,当如命;惟先生谦以“自弃”自居,视我能责以救济,恐我没有这大力量罢?我们常通信就是了!


“说不出的悲哀”,这恐是很普遍的重压在烦闷之青年的□(笔)下一句话罢!我曾告你我是没有过烦闷的,也常拿这话来告一切朋友,然而实际何尝是这样?只是我想着:世界而使人有悲哀,这世界是要换过了,所以我就决心来担我应负改造世界的责任了。这诚然是很大而烦难的工作,然而不这样,悲哀是何时终了的呢?我决心走我的路了,所以,对于过去的悲哀,只当着是他人的历史,没有什么迫切的感受了,有时忆起些烦闷的经过,随即努力将他们勉强忘去了。我很信换一个制度,青年们在现社会享受的悲哀是会免去的——虽然不能完全,所以我要我的意念和努力完全贯注在我要做的“改造”上去了。我不知你为何而起了悲哀,我们的交情还不至允许我来追问你这样,但我可断定你是现在世界桎梏下的呻吟呵!谁是要我们青年走他们烦闷之路的?——虚伪的社会罢!虚伪成了使我们悲哀的原因了,我们挨受的是他结下的苦果!我们忍着让着这样唉声叹[气]了去一生吗?还是积极的起来,粉碎这些桎梏呢?都是悲哀者,因悲哀而失望,便走了消极不抗拒的路了,被悲哀而激起,来担当破灭悲哀原因的事业,就成了奋斗的人了。——千里程途,就分判在这一点!评梅,你还是受制□(于)运命之神吗?还是诉诸你自己的“力”呢?


愿你自信:你是很有力的,一切的不满意将由你自己的力量破碎了!过渡的我们,很容易彷徨了,象[像]失业者踯躅在道旁的无所归依了。但我们只是往前抢着走罢,我们抢上前去迎未来的文化罢!


好了,祝你抢前去迎未来的文化罢!


君宇,静庐

一六,四,一九二三

(二)一九二三年八月

本来人与宇宙,感着的不见得说得出,说出的不见得写得出。口头与笔端所表示的,绝不是兴感的整个。就像我自己,跑遍了半个地球,国内东部各省都走过了。山水之美虽都历历犹在目中,但是要以口或笔形容他们,我总是做不出。有时我也找得最好的诗句,恨笔不在手底不能写出来,然而就是当时笔在手边又何尝写的[得]出呢?好的诗句,是念不出的,更是写不出的。好的风景是画不出的,更是描不出。越是诗人,越多兴感,越觉的[得]描写技短,又何怪你觉你游过的景物不可写出呢?然而我总愿世人应得把他的才能志愿,将宇宙一切图画了出来。你不笑这是个永不能达的妄想吗?……

(三)一九二三年九月二十七日

评梅:

昨天的信我接读了。


我之所以提及副刊引文,并它招来的追问,原不过当一件消息报告,并不含丝毫怨怼你的意思,你为何跟从了俗尚的解释,要说那抱歉性质的话呢?我有好些事未曾亲口告人,但这些常有人代我公布了,我从未因这些生了不快;我所以微不释念的,只是他们常□甚其辞,使真象[相]与传言不免起了分别;就如我们的交情,说是不认识,固然不是事实,然若说成很熟识的朋友,则亦未免是勉强之言;若有人因知我们书信频繁,便当我们是有深了解的朋友,这种被揣度必然是女士不愿意的,那岂不是很不妥当的事,我不释念的就在此点。如你果是“一点也不染这些尘埃”,那我自然释念,我自己是不怕什么的。至于他们的追问,我都是笑的[得]回答了的;原亦不过些演绎的揣度,我已将实情告诉,只说我们不过泛泛的朋友,仅通信罢了。这样答法是否适当?至于他们问了些什么,很琐碎的,无须乎告你了。

我当时的感兴,或者是暂时的,原亦无告你的必要,不过我觉青年应是爽直的,忠实的话出之口头,要比粉饰的意思装在心里强得多。你坚壁深堑的声明,这是很需要的,——尤其是在一个女性的本身;然而从此看出你太回避了一个心,误认它的声音是请求的,是希冀一种回应的了!如因这样一句话而使你起了慌恐的不安,那倒是一罪过,希望你告我,我当依你的意思,避开了一切。至于你问什么是新奇的感想,因你同时又说勿再讲及,这样,我亦觉得这过去刹那的火花,是否还留热种在否人间实一大疑问,亦求不提好了。


二十一号的信,我答应你详复的,现在已过数日,我想不需要了,可否许我不复它了?

祝你安健!

尚德

九月二十七日

这信请阅

毕付火。

(四)一九二三年十月三日

评梅:

我最近的信,你接了么?


想来如焚的怅惘,我觉得你确对我生了意见了。假使是实在的,恐是可发笑的一事,因为我们都承认,我们仅不过是通信的朋友罢了!泛泛的交谊上,本是不值得令我们的心为了什么动气的,也是根本不能动气的。然而我总觉得生命应是平坦幸福而前进的,无论在那[哪]一方面,要求到最大的效能与最小的阻力;所以我觉不论我们是如何程度的了解,一些不安的芥蒂都应当努力扫除,不使任何一个幸福被了轻视,不使任何一个心的部分感了不安。我现诚恳的请你指明,容我扫除了已经存在的“不安”。又,我觉我当附尾提说一句,我所以要扫除“不安”,是解释的,不是要求什么。你鉴谅么?祝好!


宇

十月十日

(五)一九二×年×月十二日

评梅先生:

今晚赴一会,经过了四小时很起劲的长辩之后,大家终于无决议的散了;归来一路不禁暗笑,觉众生理智大类聚蛆。及读君信,才使我心境得着了一些平静。


这平静是带着一种失散的茫然的回忆的,同时似乎比我鄙视的那种聚蛆的理智更可讪笑。


这是终究不当隐讳的,世上确有一个心祭献在宝座之前,但经神再三表示这种祭献是一种失敬之后,人间的虔诚早已收葬在冰雪之窟了。彼从来不知失悔为何物之心,为招致在对方心中之不安而失悔了;而且决定努力消除此种不安了。前信绿波之及,全然是如此驱使,君书谓“因人之误会而误会”,我今日尚误会何为者?——愿君勿犹[忧]以为真有“使我恐怖者在”。请放心,我早不误会了!


我觉从前之平凡的情境,似较现在之隔膜为有生气的;我也觉人心的隔膜是应当打破的。但当了人世安于隔膜的时候,又何一定要回复那种平凡而有生气的情境?诅咒一切付于了解的努力好了!


我来与否原不必问君之“挡驾”与否,惟扰君清静则大可畏。关于诗的答信,尚须迟之异日。惟愿君清静,惟愿我过失一切话未在君心发生影响。


我近来性情也大变,易怒,喜独步;孤寂之言,不免开罪大雅,笑之可矣。


君宇

十二日早二时

(六)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五日

评梅:

由仲一信中函来之书,我接读数日了。当了你正是忙的时候,我频频以书信搅扰,且提出一些极不相干的问题要你回答,想来应当是歉疚至于无地的。


你所以至今不答我问,理由是在“忙”以外的,我自信很可这样断定。我们可不避讳的说,我是很了解我自己,也相当的了解你,我们中间是有一种愿望(旁注:什么话?你或者是这样——)。它的开始,是很平庸而不惹注意的,是起自很小的一个关纽,但它象[像]怪魔的一般徘徊着已有三年了。这或者已是离开你记忆之领域的一事,就是同乡会后吧,□□(你给)我的一信,那信具着的仅不过是通常□□(的询)问,但我感觉到的却是从来不曾发现的安怡。自是之后,我极不由已的便发生了一种要了解你的心。然而我却是常常提悬着,我是父亲系于铁锁下的,我是被诅咒为“女性之诱惑”的,要了解你或者就是一大不忠实。三年直到最近,我终于是这样提悬着!故于你几次悲观的信,只好压下了同情的安慰,徒索然无味的为理智的解劝;这种镇压在我心上是极勉强的,但我总觉不如此便是个罪恶。我所以仅通信而不来看你,也是畏惧这种愿望之显露。然而竟有极不检点的一次,这次竟将真心之幕的一角揭起了!在我们平凡的交情,那次信表现的仅可解释为一时心的罗曼,我亦随即言明已经消失,谁知那是久已在一个灵魂中孕育的产儿呢?我何以有这样弥久的愿望,像我们这样互知的浅鲜,连我自己亦百思不得其解。若说为了曾得过安慰,则那又是何等自私自利的动念?


理智是替我解释不了这样的缘故,但要了解的需求却相反的行事,像要剥夺了我一切自由般强横的压迫我。在这种烦闷而又躲闪的心情之下,我有时自不免神志纷纭,写(给)你的信有些古怪的地方;这又是不免使你厌烦或畏惧的。你所以不答那些,能不是为了这样吗?


但是,


朋友!请放心勿为了这些存心!不享受的供品,是世人不献之于神的;了解更是双方的,是一件了解则绝对,否则便整个无的事。相信我,我是可移一切心与力专注于我所企望之事业的,假使世界断定现下的心是可无回应的。


我所以如是赤裸的大胆的写此信,同时也在为了一种被现在观念鄙视的辩护,愿你不生一些惊讶,不当它是故示一种希求,只当它是历史的一个真心之自承。不论它含蓄的是何种性质,我们要求宇宙承认它之存在与公表是应当的,是不当讪笑的,虽然它同时对于一个特别的心甚至于可鄙弃的程度。


祝你好罢,评梅!


君宇 十月十五日


勿烦琐的讲这些了,谈一件正事罢。想他们已通知你,《平民》已定廿号复活了。第一期请你做稿,你可有工夫吗?

又及。

(七)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七日

评梅:

寄《平民》的稿收到了,敬谢!


你的原稿,排列上似乎偏单,我大胆把它重新排列了;现录上请你一看。请你择定示知,登原稿呢,还是登第二稿呢?如用第二稿,还须你修改,因为我觉收句太重了,音节更勉强。


祝好!尚德敬白 十七日

请原谅我不客气

烟雾迷漫,

波涛汹涌,

青年的舵工呵!

小心操着你的船儿,

驶向人类希望之岸。


注:高君宇修改石评梅诗中改动处如下:

“烟雾迷漫”四字前删去“在”字;

“波涛汹涌”四字后删去“的海上”三字;

“青年的舵工呵!”在“舵工”前删去“勇毅”二字;

“小心操着你的船儿”句,“你”后删去“宝贵”二字,将原文“孤舟”改为“船儿”。

(八)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四日

可敬爱的朋友!

你的承受落空了!


你承受的是什么?是讪笑么?——是的,我讪笑了,而且很鄙视的讪笑了;但这是对于先生信的么,更是对于先生本身么?


这是很容易辨别的,我讪笑的只是我当时的心境,只是读了先生信后所得着的平静。我当时似风波统治了的心海,被来信转换成几于死寂的沉静,这种不武的清境太落伍了,还仅止是可讪笑么?——仅止是个讪笑,已经是太自鉴谅了。


天外飞来的慌恐,想不到这种自责竟被先生误会了!——不但视我对来信不尊重,且对先生本身不尊重了。


再让我诚恳的说,可敬爱的朋友,你误会我的句意了。


但我们不必坚持一定要将此点判明罢!误会原与我们没有害处,像我们无须要了解的人们,误会了实在不成干系;而且就在这样误会之下,先生犹深谅我,“仍二十四分尊重你高尚人格”,我只该无语的感谢好了!


我的心不但人“不知”,我自己也不全了解;人不解海涛为何忽起忽灭,我更不解自然何故要这样多事。或者我们可以想:只是因那里有个心罢,只是因那里有个海罢!


或者因为海太深而宽了,故当了陆上风起的时候,巨波乃如山之起伏。朋友,海涛之起伏是神秘而不(可)了解的么?——了解那里有一个海是了。


因为有心,而且这心中有罗曼舞蹈着,所以这心就不可了解了吗?


因为有海,而且这海中有巨涛起伏着,所以这海就不可测了吗?


可敬爱的朋友!


我主观的要求不是——


请你不误会我,而且了解我吗?


然而,这又是于己为罗曼,对人太失礼了。假使世上又出现了这样突峰,不是更可讪笑了吗?


朋友,假使我过去的话有使你不快的,或曾生了什么影响的,你只努力将它们忘了吧!——我绝不有什么痛苦。


忘了好了,评梅,评梅!

君宇

十二月十四日午后,

——接来(信)后之一小时内。

(九)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八日

(此信原件无首尾及署名)

纪念会忙了两天,把我疲极了。这种结束似于我极有补益,因为身被忙碌占去,神思再不得去专注一些绞思,陷入空洞无可依托的烦闷。已是好的一个经验,我们或者可以进一步说:烦闷的避免,就在人们不停的工作中呀!


原谅我未早通知你,我已移居四日了;移居后还未到过静庐一次,不知你有信寄到那边否?我新居是腊库十六号,此虽不是二年前之故窝,但梅园时代之生活又不禁追忆起来,我们那时平凡又疏淡的通信,实具了一种天真而忠实的可爱。我很痛心,此种情境现被了隔膜了!


我们还可以回复到那种时代么?——我愿!

十二月十八日

(十)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评梅:

蒙你竭诚劝说,我当深深地为伊感谢。惟爱情胡可勉强者?——无爱情而勉强结合,是轻爱情而重伦道,且必增益伊之痛苦;我心今日固空洞无依,然觉此痛苦犹小于与一不爱之人相处;若设身处地,伊又何能不感如此?君亦何不为我设想者?


若谓此为残忍不人道,诚为人间一种极可抱憾之事。惟此当罪制度,问彼何为要干预人间结合;若责我,则我亦啮残下之牺牲者,又当向何处诉说?自然我也极对不起伊,惟其感觉如此,故常思解伊出我们之束缚;数月来更决念:“若我心得回应者,伊我桎梏必须破除”。在我则觉如是方对得起伊,在君不将以之为更不人道耶?


吾们处此过渡时代,那[哪]能不有痛苦?不使痛苦增加扩大,我们的能力恐怕就够做了,哪能使痛苦免除净尽呢!在今日“说不觉悟却又似明了,说觉悟却又不彻底”的思想进程之下,究还有几多人能安心于纯制度的生活,而不感觉性的关系之外还有爱情之需要?究能有几多人能放弃制度地位于不顾,而只以得到爱情生活为满足?评梅,陷入此两种痛苦者多矣,吾人虽欲求之,又胡能救之?


若君之劝说,在恐我将来又不免纠缠,故急切为自己摆脱,此则大可不必。我心中如何是一事,我要求与否又是一事,我前已讲的很明白,请放心好了!


我当为己计者少,为君计者多,近日精神虽不振如极倦,知君已恢复平静无恐怖之情景,则不禁雀跃喜欣为君祝贺。


人生悲欢,梦里云烟耳,心衣血痕何妨洗却?吾心已为Venus之利箭穿贯了,然我决不伏泣于此利箭,将努力去开辟一新生命。惟我两人所希望之新生命是否相同?我愿君告我君信所指之“新生命”之计划,许否?


我现在心中无烦念,更无痛苦,望勿以为念;但愿你无痛苦!

我们隔膜完全去了,世界平静了,人间公正之心应当笑了。


K.J.

十二月二十三日夜


温家夫妇南行,我亦或去送行。


写完信忽忆起一事,在我历史上乃有三个“梅”字,不妨写来博君一笑,即:


梅——梅园——评梅

(十一)一九二三年×月×日

(此信原件无首尾及署名)

我泣而却礼衣,父怒极而昏,我此时忽甚怜谅瘦父,念我胡不可牺牲,此念一萌,此后一切事殆都在梦境,任听他们摆布矣。婚后我大病,病渐痊,母谓我曰:“儿何为不满意者?汝妇殊美好也。”我至是始端视吾妇,觉母言甚确;越日伊侍我病,乘间谓我无心与伊,伊故作不解;再言之,始曰:“然则我将累君一生矣!”我曰:“一生耶?——汝更苦耳!”伊至是泣曰:“我命定耳,尤谁?”我彼时忽觉其人何以懦弱至于如是,乃不免顿生鄙视意,至此我两人间之了解乃完全隔绝矣。病痊,我托词移地静养,家人亦知我家居心情甚恶,许我外出,又谁知我从此一去不复归耶!我到省数函求父亲释放此可怜之女子,父答则谓我法适杀伊耳。我此后数次甚病,常觉如有桎梏附身,十九岁一年病咯血几死,决念我虽不认伊为余妻,然此生此心不与人矣。余抱此信心者数年,中经“五四”罗曼花盛开之时代,女友至好多人,且经二次结同心之邀,而徒以宿志在心,虽感激饮恨至于无地,亦皆不得不勉强示以铁面,不意此铁志至今日竟如粉之碎于君前也!


吾人虽通信三年,事极平淡,相晤谈者仅止一面,而乃令我生如是热求,诚非天地间之奇事耶?在我发觉有是要求之初,每作烦想,觉种种烦恼常萦脑际,常自问伊亦如我心否?果伊亦如我心者,我将何以待伊?同时又念:我不将父母的桎梏除下,将宫庭[廷]打扫干净,又将何以迎伊?每每焦念,辄至心臆如焚。有时想得不可开交,又悔我不当有示君以心之信。有时感情制胜,却又觉甘心之祭献为何要埋葬不呈于座前?如此极端焦念,两相战斗;理智胜,则觉以我之身求君之相爱,实为一种莫大之罪戾;情感胜,则任罗曼之驰骋于花原草间,直至视到蹅践自然而始悟。故有如君所谓“或远或近,若即若离”也。吁嗟夫,此岂得已耶?苟无如是束缚,我将只有两途,爱与死耳。


君信谓“从未一改昔日态度”,又谓“愿我自珍自爱的朋友,也绝不肯出此下策溺我于不义”。我虽罗曼至于何等天地,亦绝不至过不懂事理,使君不安,使君对于君所痛惜之历史有所辜负。望君相信,我遵从君之指示,不再以君所不愿者相强矣!


至于我心如何,我将作何处置,君可置之勿问。“将心寄托于其他”之他字……(下缺)

(十二)一九二四年一月×日

评梅:

祭灶之夜二时的信,我接着了。你读了我的信,于积悃舒展之中,忽不免“惨然泣……”,使我非常难过!事至于今,你当永远相信:我心灵虽不能自禁为君而焚烧,且将是永远赤炽的焚烧,但我总决不再为君所不愿之要求了;为了使你得着安慰,为了不妨害你对过去之忠实,……(下缺)

(十三)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此信选自石评梅《梦回寂寂残灯后》一文,故无首尾及署名)

你中秋前一日的信,我于上船前一日接到。此信你说可以做我惟一知己的朋友。前于此的一信又说我们可以作以事业度过这一生的同志。你只会答复人家不需要的答复,你只会与人家订不需要的约束。


你明白的告诉我之后,我并不感到这消息的突兀,我只觉心中万分凄怆!我一边难过的是:世上只有吮血的人们是反对我们的,何以我惟一敬爱的人也不能同情于我们?我一边又替我自己难过,我已将一个心整个交给伊,何以事业上又不能使伊顺意?我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是连灵魂都永禁的俘虏;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更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的走卒。假使我要为自己打算,我可以去做禄蠹了,你不是也不希望我这样做吗?你不满意于我的事业,但却万分恳切的劝勉我努力此种事业;让我再不忆起你让步于吮血世界的结论,只悠久的钦佩你牺牲自己而鼓舞别人的义侠精神!


我何尝不知道:我是南北飘零,生活日在风波之中,我何忍使你同入此不安之状态。所以我决定: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将赴汤蹈火以阻之。不能这样,我怎能说是爱你!从此我决心为我的事业奋斗,就这样飘零孤独度此一生,人生数十寒暑,死期忽忽即至,奚必坚执情感以为是。你不要以为对不起我,更不要为我伤心。


这些你都不要奇怪,我们是希望海上没有浪的,它应当平静如镜;可是我们又怎能使海上无浪?从此我已是傀儡生命了,为了你死,亦可以为了你生,你不能为了这样可傲慢一切的情形而愉快吗?我希望你从此愉快,但凡你能愉快,这世上是没有什么可使我悲哀了!


写到这里,我望望海水,海水是那样平静。好吧,我们互相遵守这些,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不管他生也好,死也好。


(十四)一九二四年十一月

(此信选自石评梅《象牙戒指》一文,故无首尾及署名)

我虽无力使海上无浪,但是经你正式决定了我们命运之后,我很相信这波涛山立狂风统治了的心海,总有一天风平浪静,不管这是在千百年后,或者就是这握笔的即刻;我们只有候平静来临,死寂来临,假如这是我们所希望的。容易丢去了的,便是兢兢然恋守着的;愿我们的友谊也和双手一样,可以紧紧握着的,也可以轻轻放开。宇宙作如斯观,我们便毫无痛苦,且可与宇宙同在。


双十节商团袭击,我手曾受微伤。不知是幸呢还是不幸,流弹洞穿了汽车的玻璃,而我能坐在车里不死!这里我还留着几块碎玻璃,见你时赠你做个纪念。昨天我忽然很早起来跑到店里购了两个象牙戒指;一个大点的我自己带在手上,一个小的我寄给你,愿你承受了它。或许你不忍吧!再令它如红叶一样的命运。愿我们用“白”来纪念这枯骨般死静的生命……

(十五)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九日

(此信选自石评梅《我只合独葬荒丘》一文,故无首尾及署名)

珠!今天是我们去游陶然亭的日子,也是我们历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的历史一半写于荒斋,一半写于医院,我希望将来便完成在这里。珠!你不要忘记了我的嘱托,并将一切经过永远记在心里。


我写在城根雪地上的字,你问我:“毁掉吗?”随即提足准备去蹅;我笑着但是十分勉强的说:“蹅去吧!”虽然你并未曾真的将它蹅掉,或者永远不会有人去把它蹅掉;可是在你问我之后,我觉着我写的那“心珠”好像正开着的鲜花,忽然从枝头落在地上,而且马上便萎化了!我似乎亲眼看见那两个字于一分钟内,由活体立变成僵尸;当时由不得感到自己命运的悲惨,并有了一种送亡的心绪!所以到后来桔瓣落地,我利其一双成对,故用手杖掘了一个小坑埋入地下,笑说:“埋葬了我们罢!”我当时实在是祷告埋葬了我那种悼亡的悲绪。我愿我不再那样易感,那种悲绪的确是已像桔瓣一样的埋葬了。


我从来信我是顶不成的,可是昨天发现有时你比我还不成。当我们过了葛母墓地往南走的时候,我发觉你有一种悲哀感触,或者因为我当时那些话说的令人太伤心了!唉!想起了,“我只合独葬荒丘”的话来,我不由的低着头叹了一口气。你似乎注意全移到我身上来笑着唤:“回来吧!”我转眼看你,适才的悲绪已完全消失了。就是这些不知不觉的转移,好像天幕之一角,偶然为急风吹起,使我得以窥见我的宇宙的隐秘,我的心意显着有些醉了。后来吃饭时候,我不过轻微的咳嗽了两下,你就那么着急起来;珠!你知道这些成就得一个世界是怎样伟大么?你知道这些更使一个心贴伏在爱之渊底吗?


在南下洼我持着线球,你织着绳衣,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太阳加倍放些温热送回我们;我们都感谢那样好的天气,是特为我们出游布置的。吃饭前有一个时候,你低下头织衣,我斜枕着手静静地望着你,那时候我脑际萦绕着一种绮思,我想和你说;但后来你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我没有说什么,只拉着你的手腕紧紧握了一下。这些情形和苏伊士梦境归来一样,我永永远远不忘它们。


命运是我们手中的泥,我们将它团成什么样子,它就得成什么样子;别人不会给我们命运,更不要相信空牌位子前竹签洞[筒]中瞎碰出来的黄纸条儿。


我病现已算好,那[哪]能会死呢!你不要常那样想。

  2018-10-21    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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