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明镜

——谈《高君宇传》中高石爱情的描写

张厚余

王庆华同志的《高君宇传》煌煌40余万言，既有史料相当丰富、准确的纪实性，又有饱含激情的形象、生动的文学性。全面而深刻地分析、评价这样一部巨著，需要专门的研究和充分的时间。这里我只想随感式地谈谈这部作品的部分内容——作者对高君宇和石评梅爱情的描写。庆华把高石爱情作为他这部文学传记的主线之一并加以细腻、翔实、浓墨重彩的描绘，无疑是十分必要的，且完全符合文学传记的题中之义。

高君宇与石评梅纯洁、真挚、带有浓郁悲剧色彩的爱情，是流传在现代和当代人中间的令人一唱三叹的佳话，是集中显示其品格、道德与思想灵魂的一面明镜。敬爱的周总理曾一往情深地说：“革命与恋爱没有矛盾，留着它（指高石碑墓）对青年人也有教育。”邓颖超同志更是经常向人“讲述高石的爱情和革命事迹……对高石俩人的仰慕和同情，缅怀之思，至今犹存”。

高君宇与石评梅的爱情描写是在深邃的社会历史背景下和复杂的心理矛盾冲突中展开的：在高石相识之时，石已有过一次感情的创伤，这位刚刚从封建礼教羁绊中挣脱出来的、心灵极其敏感的才女，在最纯真的情感受到伤害之后，对一切男女之情都产生了森严的戒备，矢志从此“独身”，竭力压抑着人性的正常要求和热烈的内心呼唤，因而在与高的交往中，虽然屡屡为高的胆识、气魄、才华和对她的一片真情所感动，但表现出来的却是若疏若密、若即若离。而高虽然对石极为钟情，但一方面由于非常尊重对方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有自己心灵的重负：这就是多年前在封建礼教的强迫下，他已娶了一位名义上的妻子，因而无论在通信中，在实际交往中，他都加以极力的克制。他极其坦诚，亲口向她交代了那桩名义上的婚姻，并在信中十分痛苦地陈述事情的原委，他一点都不隐瞒，丝毫都不辩解，他把一颗心赤裸裸地交到她面前，让她裁决，让她处置。他禁不住感情奔腾，在一片红叶上题写了“满山秋色关不住，一片红叶寄相思”的诗句，用一封只字未写的洁白的信寄给她而又被她在红叶背面写了“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退回时，他该多么伤心……然而他毕竟是坚强的战士，他藏起了红叶，更勇敢地投身于革命斗争的洪流，更加拼命地工作：“我是可将一切心与力专注于我所企望之事业的！”一位伟大革命者的情怀不正是在这片红叶上、在爱情的波折中，淋漓尽致地而又感人至深地突现出来了么！

事物是在矛盾冲突中向前发展的，爱情也不例外。作者在本书中真实地描绘了高石纯真爱情的发展轨迹，这是两方面的发展：一是在高君宇革命精神影响下石评梅思想境界的发展。石评梅无疑是一位具有先进思想的才华横溢的女作家、女诗人，但由于家庭、经历、环境的局限以及她个人的遭际，往往多愁善感、悲伤忧悒，“那双似蹙非蹙的细眉下像是老含着泪水的眼睛”便是她内在性格的外在呈现。高君宇在同情、安慰她的同时，通过诗文的切磋，通过人生的探讨，通过对真理与社会未来的阐发和讲述，潜移默化地引导她冲出愁城放眼广阔的风起云涌的现实世界，一些具有革命性的诗文涌之于她的笔端，就是她思想境界升华的证明和标志，这无疑是高石爱情进一步发展的基础。二是在相濡以沫和患难与共中个人情愫的发展。当评梅在猩红热的昏迷中醒来发现君宇正跪在她的床前，他的热泪濡湿了她的手臂时，她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到枕上，并扶起他低垂在床沿上的头说：“你不要难受，我不会这样容易就死去……”当高君宇积劳成疾缠绵病榻、行将告别人世时，评梅也冲破一切顾忌，跪到他床前：“宇，你假如仅仅是承受我的心时，现在我将我这颗心双手献在你面前，我愿它永久用你的鲜血滋养，用你的热泪灌溉……”爱情的发展更升华了人物的品格，高君宇献身革命面对爱情又如此忠诚、执著的高尚情操，石评梅深沉内向、矢志靡他的美丽情怀，都在这催人泪下的字里行间得到了充分的表现。

高石爱情最感人的是在最后一章“丰碑永矗陶然亭”中石评梅伤悼高君宇的描写：“当她得知高君宇逝世的噩耗时，她犹如被惊雷击顶，一头扑倒在菊姐怀里，叫声‘姊姊’便昏厥过去了，待醒后竟放声大哭……”“从此，一位素衣女子孑然一身经常徘徊于墓碑前，凭吊、哀悼，寄托绵绵不断的情思——无论风霜雨雪、无论花晨月夕……这位女子就是石评梅……”作者饱蘸感情之笔讴歌了二十世纪20年代这对革命先驱和天才女作家之间冰清玉洁的伟大爱情，唤起千万读者的崇敬和仰慕。石评梅对高君宇一字一泪的怀悼唱出了无数辈后人对英雄的思念，伟大人格在一颗纯洁心灵上的如此强烈的、浓重的投影正映衬出英雄形象的崇高。

（原载《山西日报》1996年12月9日，作者系山西著名文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