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人物纪实

黄土沟壑间的往事,大多随着岁月慢慢消散。在静乐康家会,有这样一位命运坎坷的民间奇人,他身怀一手绝妙兽医技艺,一生孤苦,却用手艺温暖过一方乡邻,他便是尹魁祥。
尹魁祥,男,1907年生于康家会村一户富裕人家,自幼衣食无忧,家境优渥。
村里人大多叫他绰号“屙门氏”,却很少有人记得他的本名。这个绰号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味。旧时乡间的绰号,常常源于人的生理缺陷、外貌特征,饱含贬损与嘲讽,是旧时乡土里的语言欺凌。
他一生光棍,晚年无妻无子。相传年轻时家境殷实,娶过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日寇侵占康家会之后,妻子在树林里拾柴时捡到一枚日军手雷。她不识此物,便带回家拿给识字的丈夫看。彼时尹魁祥性情懒散,正坐在炕头上,厉声呵斥妻子:“快扔到茅房里去,这是炸弹!”
旧时农家厕所,是在院子西南角挖坑,盖上两块石板,只留一道缝隙。妻子惊慌失措跑到厕所边,把手雷扔了出去,手雷撞在石板上瞬间引爆,妻子当场殒命。这是日寇在康家会犯下的又一桩血案。
尹魁祥兽医手艺高超,远近十里八乡都闻名。给牲畜看病,他从不依靠器械,全凭一双眼、一双手。他的双手粗糙如同百年老榆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可手一搭在牲畜脊背,便好似通了灵性,这般本事,甚至不输如今的B超。遇上犟牛烈驴不肯配合,他也不急躁,眯起双眼,口中叨叨念念有词,似安抚,又似斥责。趁着牲口不备,一根半尺长的三棱针迅速刺入牛背,再脱下自己缝补层层的百衲鞋,用力拍打牛背,整套动作娴熟利落。

生平简历
根据杨秀川先生提供的档案资料《教员登记表》《参加教员前主要经历(包括学习)》记载:
尹魁祥,男,静乐县一区康家会人。1952年时46岁,文化程度初小。土改前家庭成份为破产地主,土改后划为中农。出身农民,家中孤身一人,拥有土地四亩。
参加教员前主要经历
1921年2月—1932年5月,在本县康家会村开店,任职店员。
1923年6月—1942年12月,居于康家会村。
1943年2月—1945年12月,在本县青龙庄、河西学校任教。
1946年1月—1947年3月,在石河。
1947年4月—1950年3月,在城内兴盛店。
1952年,于静乐县一区安家庄村担任民办教师。
当年静乐教员招录考试,尹魁祥笔试的珠算、毛笔书法、四则混合运算全部合格,唯独口试栽了跟头。考官发问:“如今是什么时代?”饱读旧学的他已然闭塞,竟不知新中国已经成立,脱口答道:“现在还是老阎(阎锡山)吧?”就这一句话,断送了教员的前程,也成了乡里人长久闲谈的笑柄。
钻研兽医学,自学成才
教员梦落空,尹魁祥回到村里。一身旧学,却不愿下地务农劳作,便凭着自身底子自学兽医。自学之路孤寂艰苦,没有文凭加持,没有名望光环,全靠实打实的本事立身。
一身精湛的兽医技艺,是饱经世事磨难,在无数次实践中打磨出来的。这双手,养活了孤身一人的老光棍,也守住了他做人的体面。但凡有人来请看病,不管昼夜寒暑,他便从冰冷土炕上爬起,披上那件看不出本色的旧棉袄,口中喃喃自语,拖着磨得破损的百衲鞋,慢悠悠动身。不分节假日,不分白天黑夜,半夜出诊乃是家常便饭。
他为生产队的牲畜治病,分文不取,只收取莜面、土豆、胡麻油这类吃食,仅供自己糊口度日。
他能治好全村的牲口,却治愈不了自己一生的孤寂。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炕上,抱着旱烟袋吞云吐雾;或是躺在土炕,就着一盏昏黄油灯,对着虚空喃喃自语,仿佛在和牲口唠嗑,又像是在自我排遣。可待到天明,只要有人唤他出诊,他立刻起身,披着棉袄、踏着晨露,佝偻着背影缓步出门,昨夜的落寞仿佛从未存在。
在乡亲眼中,他是一位奇人。他沉默寡言,很少主动与人搭话,日子过得十分将就,一碗清水煮面,或是冷硬的剩窝头,慢慢咀嚼。走路永远不疾不徐,双手背在身后,步子很小,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好似生怕惊扰路边草木。举止从容淡然,世间的急难纷扰,仿佛都与他无关。
除了兽医本领,他还有医治妇女不孕不育的偏方,帮不少家庭圆了求子的心愿。
1982年,尹魁祥离世,终年75岁。康家会此后,再没有出过这般本事的兽医,知晓他故事的人也越来越少,留下一本《马经书》、一本《傅山男女科》。
他走得悄无声息,如同一片落叶,落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没有恸哭,没有挽联,没有唢呐哀乐,没有一句送别寄语,就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归于沉寂。
后记

《月》国画李金亮
尹魁祥是旧时代乡土里一个复杂的小人物。命运多舛,历经战乱丧妻,有时代局限带来的迂腐,亦有济世救人的手艺。他活在乡人的流言与烟火之中,凭一身本事帮扶邻里,却没能被历史好好铭记。留存下这些档案与口述往事,便是为了留住康家会这片土地上,一位普通奇人的生命印记。
下一篇 :《高亮梅小曲曲》精选五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