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荣被杀以后不久,尔朱家族的内讧马上就开始了。在孝庄帝击杀尔朱荣时,尔朱世隆曾从洛阳逃出,到了长子,并与晋阳来的尔朱兆会合。同年十二月,尔朱兆再次举兵攻入洛阳,劫持庄帝,并进行大肆屠杀,无恶不作。当尔朱世隆随后也从长子返回洛阳时,尔朱兆自以为攻下洛阳、俘获庄帝是他自己一人的功劳,并责备尔朱世隆说:“叔父您在朝廷任职已经有很长时间,朝中耳目眼线自然也很广很多,您怎么能够对庄帝屠杀天柱大将军的事一无所知,而让天柱遭此横祸呢”?说这话的时候,尔朱兆“按剑嗔目,声色甚厉”,完全没有把尔朱世隆当成他的长辈。面对尔朱兆的责备,尔朱世隆就算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他只好“逊辞拜谢”,然后尔朱兆才得以罢休。但从此以后在尔朱世隆的心底已经开始深深地怨恨尔朱兆了(《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四 梁纪十 高祖武皇帝十)。
这是尔朱家族内讧的一个例子。还有一次,是因为拥立节闵帝元恭。当初,在孝庄帝击杀尔朱荣之后,尔朱世隆及尔朱兆曾在长子拥立长广王元晔为帝。而到了普泰元年,尔朱世隆与在洛阳的尔朱弟兄们又觉得元晔疏远,又重新拥立广战,他“以不预废立之谋,大怒,欲攻世隆。世隆使尔朱彦伯往谕之,乃止”(《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五 梁纪十一 高祖武皇帝十一)。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当尔朱荣活着的时候,他家族的人不论是尔朱荣的平辈还是晚辈、不论官大还是官小,对尔朱荣都言听计从,服服帖帖,甚至还有点畏惧。但自从尔朱荣死了以后,这些就毫无拘束了。孝庄帝建义元年,当尔朱荣刚进入洛阳的时候,他任命尔朱世隆为尚书仆射,尔朱世隆由于畏惧尔朱荣的威严,“深自刻厉,留心几条(亲自认真处理文牍),应接宾客,有开敏之名”。当尔朱荣死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忌惮的了。他当了尚书令,经常不去官属办公,而是坐在家里处理公务。他手下的人不论办大小事情,如果不县经过他,谁也不敢擅自做决定,更不敢去执行。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在他手下做事,“东西别坐,受纳辞讼,称命施行(按照尔朱世隆的命令办事)”,尔朱世隆俨然摆出一副皇帝上朝听政的架势:皇帝中间坐,朝臣两旁立。他“公为贪淫,生杀自恣”,又为了拉拢下面军士的人心,随意给其加官进爵,致其手下“皆为将军,无复员限。自是勋赏之官,大致猥滥,人不复贵”(《通鉴纪事本末•元魏之乱》)。
正当尔朱家族内讧不已的时候,高欢以及其他反尔朱家族的势力已经在迅速壮大,并已经开始威胁到他们的头上,而此时的尔朱家族成员们绝大多数还浑然不知。
首先向尔朱家族直接发难的是幽、安、营、并四州行台刘灵助,由于他很会算卦占卜,尔朱荣又十分地迷信,所以他以前曾长期跟随尔朱荣。刘灵助自己说方术可以动人,他又推算知尔朱氏将衰,于是便起兵自称燕王、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打出的旗号是为敬宗(被尔朱荣缢杀的孝庄帝)复仇,并且编造出“刘氏当王”的谶言(一种能够预示或暗示未来的让人看不懂、到事情经过之后,才可以验证的暗语,如在前面章节所引用过的“把粟与鸡唤朱朱”之类的话语即是),因此,幽、瀛、沧、冀之民大多都响应。
尔朱兆派遣监军孙白鹞到冀州,名义上是去调发民马,但实际上是想趁高乾兄弟送马而去夺取。高乾等知道以后,与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合谋,秘密派遣壮士袭击并占据信都,杀了白鹞,抓住刺史元嶷。然后推举封隆之主持州事,并也打出了为敬宗举哀的旗号,“将士皆缟素,升坛誓众,移檄州郡,共讨尔朱氏,仍受刘灵助节度”。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领五千人马去袭击信都,高敖曹顾不得披挂擐甲,只身率领十余骑出来追击,羽生败走。
普泰元年六月,高欢将起兵讨尔朱氏,镇南大将军斛律金,军主善无(今山西右玉县东南)库狄干与高欢的妻弟娄昭、妻的姐夫段荣,都鼓动他举义。于是,高欢“乃诈为书,言尔朱兆将以六镇人(即已经归属高欢的降户们)配契胡为部曲,众皆愁怨”。又专门伪造并州征兵符(尔朱兆驻并州),说尔朱兆要征一万人回去讨伐部落稽(因为这些人当初跟随高欢出来的时候,说好的就是来山东“就食”的,待养好了身子后就任凭尔朱兆调遣)。孙腾、尉景反复推迟出发时间,表示不愿离开高欢。高欢也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亲送之郊,雪涕执别,人皆号恸,哭声动地”。高欢对这些即将返回并州的人说:“我和你们一样,都是离门在外的人,我们义同一家,没有想到上面征召如此之急,我们返回去就是去送死,延误了军期(因为孙腾、尉景反复推迟出发时间)也当死,不论怎么都是个死,我们该怎么办”?大家齐声说:“那就只剩下造反一条路了”。高欢接着说:“造反只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的应急之计,我们应该推举一人为主”。大家都愿意推奉高欢为主。高欢接着说:“大家都是来自乡村,自由散漫,没有组织纪律,不好管理。大家不是都亲眼见过葛荣吗?‘虽百万众,无刑法,终自灰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不得欺负汉儿,不得犯军令,生死任吾则可,不尔不能为取笑天下’”。于是“众皆顿颡,死生唯命”。高欢马上趁热打铁,发布命令,第二天就“椎牛飨士,喻以讨尔朱之意”。封隆之情不自信地振臂高呼:“千载一时,普天幸焉”?六月庚子,在信都举起了义旗,但还没有公开打出背叛尔朱氏的旗号。等到李元忠与高乾平复殷州、杀了刺史尔朱荣的叔叔尔朱羽生、并提着他的头来谒见高欢的时候,高欢抚膺曰:“今日反决矣”(《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
高欢从信都举义后,兵威既振,士气高昂,于是马上向皇帝发出讨伐尔朱氏的表状,但材料根本到不了皇帝的手中,在半途中就被尔朱世隆扣压了。鉴于这种情形,高欢的手下孙腾认为“朝廷隔绝,不权立天子,则众望无所系”,所以他建议高欢重新拥立一位能由他们自己掌控的皇帝。高欢听从孙腾的建议,在十月壬寅,奉章武王元融子渤海太守元朗为皇帝,改年号为中兴,是为废帝。次年(532年)三月丁丑,元朗率百官入居于邺,完全被高欢所控制。
对于《魏书》、《北史》均将高欢起兵诛灭尔朱氏的行为说成是“义举”,后代也有不同的看法,如明代的朱明镐在其所撰《史纠》一书中认为:
天柱一日不死,则高欢一日附秀容;高欢一日不死,则候景一日附渤海。俟其既死,他无足虑,则乘间而起,各释私图,奸雄心事大都同也。史官作兆传,言高王忠义,恶兆犯顺,冀其必败,将举义师以夹辅王室。由此言之,高欢洵魏家之纯臣也。步蕃之师曾被大行密诏,高欢何故代兆摧拉,高王又将如狗为人所嗾也。总之,尔朱弱,飏去;尔朱强,复依;人反复观望,以规利便。彼所以不与兆协规者,兆属粗人,计可缚取。尔朱一族、期功强近,人身既恶,啖之皆可下咽,故假大义之名,灭亲昵之党,媮取权籍,自开伯府,其于魏室存亡、庄帝生死,犹之秦越肥瘠,何足介意?史官曲为美言,将无所谓颜厚有忸怩耶?曰:不然。北来诸将,酒肉既丰,高王府中,美官可欲,而斧质可惧,欲与惧并,史态出矣(朱明镐《史纠》卷二《魏书•尔朱兆传》)。
秀容渤海,术本一家。尔朱兆以轻猾陨躬,高氏以深奸定霸。史官不审,加高氏以举义之文。魏收仕齐,谄言如簧,固无足怪,北史仍袭陋说,岂亦受北来酒肉之赠耶(朱明镐《史纠》卷三《北史•尔朱兆传》)。
史载,高欢起兵之初,“藉人望以为重,藉才干以为用”,士无贤不肖,只要有真才实学或一技之长,高欢即行启用,绝不埋没、尔朱氏为报私仇将杨津一家灭门,唯独杨津的儿子杨愔因为尔朱氏搜捕时正好外出,逃匿获免,最后辗转来到信都见高欢,泣诉家祸,并为高欢献上“讨尔朱氏之策,欢甚重之,即署行台郎中”。
高欢举兵信都,尔朱氏末日来临。但尔朱仲远、度律等“恃其强不以为虑,独尔朱世隆忧之”。尔朱兆率领步骑二万,出井陉,直扑殷州,李元忠弃城跑到信都。八月丙午,尔朱仲远、度律将兵讨高欢。冬十月己酉,尔朱仲远、度律与骠骑大将军斛斯椿、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贺智驻扎在阳平县(今山东莘县)境内,尔朱兆出井陉,驻军于广阿(今河北隆尧县东),号称十万大军。高欢使出反间计,先告诉尔朱兆,说世隆兄弟要谋杀他,然后又在尔朱仲远跟前说尔朱兆与高欢合谋要杀害他们弟兄,致使尔朱家族内部互相猜忌,谁也不相信谁,徘徊不前。尔朱仲远反复派斛斯椿、贺拔胜去开导尔朱兆,尔朱兆始终不相信,就是坚持按兵不动,仅他只身率领轻骑三百来到尔朱仲远处,“同坐帐下,意色不平,手舞马鞭,长啸凝望,疑仲远等有变,遂趋出驰还”。仲远派斛斯椿、贺拔胜等去追赶,并进一步晓以是非利害,尔朱兆非但听不进去,反而将斛斯椿、贺拔胜抓起来带回营地,仲远、度律大为惊恐,引兵南遁。尔朱兆还一一列数贺拔胜的罪状,要将其杀害,贺拔胜说:“今日之事,生死在王,但寇贼密迩(就在眼前),骨肉构隙,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胜不禅死,恐王失策”。尔朱兆才将其放掉。
尔朱世隆和度律都走了,只剩尔朱兆,高欢的离间计大获成功。高欢将与尔朱兆作战,但依然十分担心他的强大实力,便去向他手下的亲信都督段韶讨教,段韶说:“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言得众人以死效力);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尔朱氏上弑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王以顺讨逆,如汤沃雪,何众强之有”?高欢又说:“虽然,吾以小敌大,恐无天命不能济也”。段韶回答说:“韶闻‘小能敌大,小道大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上天对待下民本不分亲疏,只辅佐有德之人)’。尔朱氏外乱天下,内失英雄心,智者不为谋,勇者不为谋,勇者不为斗,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从者哉”?辛亥,高欢大破尔朱兆于广阿,俘获其甲卒五千余人。十一月庚辰,高欢引兵攻打相州府邺城,相州刺史刘诞据城固守不出,高欢“起土山、为地道、往建大柱,一时焚之,城陷入地。永熙元年正月壬午,拔邺城据之”(《北齐书》卷二《帝纪》第二《神武》下)。
节闵帝普泰三年(532年)三月,尔朱兆与尔朱世隆一直互相猜阻,尔朱世隆低声下气带厚礼去说服尔朱兆的女儿纳为皇后。尔朱世隆的一番心血总算没有白费,见到了点成效,“兆乃悦,并与天光、度律更立誓约,复相亲睦”。
斛斯椿私下里偷偷地对贺拔胜说:“天下皆怨毒尔朱,而吾等为之用,亡无日矣!不如图之”。贺拔胜说:“天光与兆,各据一方,欲尽去之甚难。去之不尽,必为后患,奈何”?斛斯椿又说:“这不难办”。于是,他便去说服尔朱世隆动员尔朱天光等开赴洛阳,共同讨伐高欢。但世隆屡次请天光出兵,天光就是按兵不动。尔朱世隆又使斛斯椿亲自去关陇地区邀请尔朱天光,并说:“高欢作乱,非王不能定,岂可坐宗族夷灭邪”?天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准备东出,临走前,他问策于雍州刺史贺拔岳,贺拔岳说:“王家跨据三方(尔朱兆北据并(州)、汾(州),天光西奄关陇,仲远擅命徐、兖,所以说‘跨据三方’),士马殷盛,而高欢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怎么能够与尔朱家族为敌呢?只要你们家族内部能够做到同心戮力,就没有不胜利的。假如你们家族内部骨肉相疑,那么连求生存都顾不过来,还怎么能希望制服别人?在我看来,您最好是镇关中以固根本,分遣鋭师与众军合势,进可以克敌,退可以自全”。但天光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闰月壬寅,天光自长安,兆自晋阳,度律自洛阳,仲远自东郡,一起会师于邺城,众号二十万,沿洹水两岸驻扎下来。节闵帝以长孙稚为大行台,总督全军。高欢令吏部尚书封隆之防守邺城,他本人则率军出囤紫陌(今河北临漳县西古邺城西),大都督高敖曹将乡里部曲王桃汤等三千人随从他一起出发。高欢对高敖曹说:“高都督所将皆汉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鲜卑兵千余人,相杂用之,何如”?敖曹说:“敖曹所将,练习已久,前后格斗,不减鲜卑。今若杂之,情不相洽,胜则争功,退则推罪,不烦更配也”。庚申,尔朱兆率轻骑三千夜袭邺城,“叩西门不克而退”。壬戌,高欢将战马不满二千、步兵不满三万,因交战双方众寡悬殊,高欢便在韩陵为圆陈,连系牛驴以塞归道,“于是将士皆有死志”。尔朱兆远远地望见高欢,骂高欢背叛自己。高欢说:“原来我之所以在你的手下殊死效力,为的是共辅帝室,现在我问你,‘天子何在’”?尔朱兆说:“永安(指孝庄帝,因其曾改年号为‘永安’,所以直呼其为永安)枉害天柱,我报仇耳”。高欢又说:“以君杀臣,何报之有?今日义绝矣”!于是两军交战。高欢将中军,高敖曹将左军,高欢的从父弟高岳将右军。起初,欢战不利,让尔朱兆等乘机占了上风。高岳以五百骑冲锋在前,别将斛律敦收散卒紧跟其后,高敖曹以千骑自栗园出从侧面横击,大败尔朱兆,贺拔胜与徐州刺史杜德于阵前投降高欢。这时,尔朱兆才对慕容绍宗重新举起旗帜,吹响号角,“收散卒成军而去”。尔朱兆返回晋阳,尔朱仲远奔东郡,尔朱彦伯听到尔朱度律等失败的消息以后,准备自率兵守河桥,尔朱世隆不听他的指挥。尔朱度律和天光将返回洛阳,大都督斛斯椿对都督贾显度、贾显智说:“今天如不先把尔朱氏抓获,我们这些人死定了”。于是,他们连夜在桑下盟约,抢先快马赶回洛阳。尔朱世隆派遣外兵参军阳叔渊赶赴洛阳北中郎府城,检閲败卒,按照次序放他们进城。当斛斯椿到达的时候,却被挡在了城外不让进去。斛斯椿乃骗叔渊说:“尔朱天光的部下都是西部人,听说他们正准备抢掠洛阳,迁都长安,你必须先放我进去,咱们共同防备才好”。叔渊相信了他的话。夏四月甲子朔,斛斯椿等入据河桥,尽杀尔朱氏之党。尔朱度律、尔朱天光准备攻打斛斯椿,却正赶上下大雨,昼夜不止,士马疲顿,弓矢不可施,只好向西逃跑至灅陂津(今河南孟县西南黄河上),为人所擒,送于椿所。斛斯椿一方面派遣行台长孙稚去洛阳谒见皇帝,奏明情况;一方面另外派遣贾显智、张欢帅骑掩袭尔朱世隆,并将其抓获。当时,尔朱彦伯正在皇帝身边,长孙稚于神虎门向皇帝报告,说“高欢义功既振,请诛尔朱氏”。节闵帝使舍人郭崇悄悄地通报了尔朱彦伯,彦伯狼狈逃走,被人抓获,与尔朱世隆一起“俱斩于阊阖门外,送其首并度律、天光于高欢”。
当尔朱天光东下洛阳以后,留下他的弟弟尔朱显寿镇守长安,并要求秦州刺史候莫陈悦一起同他去洛阳,贺拔岳明知天光必败,想把候莫陈悦留下,共同对付尔朱显寿,以便响应高欢。宇文泰对贺拔岳说:“目前尔朱天光还没有走远,候莫陈悦未必有贰心,你现在就对他说这些,恐怕他不敢干。候莫陈悦虽为主将,但管不了手下的人,如果我们能先说服他的手下人,便会使人人都有留下来的心愿,这时候莫陈悦进失尔朱之期,退恐人情变动,乘此机会来说服候莫陈悦,事情没有办不成的”。贺拔岳大喜,即令宇文泰进入候莫陈悦的军队游说。候莫陈悦遂与贺拔岳一起袭击长安,宇文泰率轻骑为前驱,尔朱显寿弃城逃走,追至华阴将其擒获。
朱门久可患,紫极非情翫。颠覆立可待,一年三易换。时运正如此,唯有修真观(《北史》卷五《魏本纪第五》)。
欢遣四百骑迎修入毡帐(毡帐,胡夷酋帅所居,汉人谓之穹庐),陈诚泣下霑襟,修让以寡德,欢再拜,欢出备服御,进汤沐,达夜严警(严为警备也),昧爽(孔安国曰:“昧,冥;爽,明早旦”。马曰:“昧,未旦也”。陆德明曰:“爽谓早旦也”),文武执鞭以朝(军中不能备朝服,故执鞭以为敬)。使斛斯椿奉劝进表,椿入帷门,磐折延首而不敢前(张守节曰:“磐折,谓曲体揖之,若石磐之形曲折也。磐形皆中屈垂两头,言人屈腰则似也”),修令思政取表,视之曰:“便不得不称朕矣”。
戊子,孝武帝即位于东郭(洛阳东郭)之外,“用代都旧制,以黑毡蒙七人,欢居其一,帝于毡上西向拜天毕,入御太极殿,群臣朝贺,升阊阖门,大赦,改元太昌。以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加高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元修即位,是为孝武帝,乃北魏最后一任皇帝。
这边孝武帝一即位,那边,便紧锣密鼓地给安定王(后废帝)元朗作诏策,逼其禅位。
广州(今河南鲁山县东)刺史广宁(今河北涿鹿县)韩贤,平素高欢一直待他不错,高欢进入洛阳以后,凡是尔朱氏之前授予人的官爵,例皆削夺,只有韩贤的官职被保留下来。任命前御史尉樊子鹄兼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与徐州刺史杜德去追尔朱仲远,而此时仲远早已经逃出了境外。壬辰,丞相高欢返回邺城,将尔朱度律、天光送到洛阳斩首。五月丙申,魏主鸩节闵帝于门下外省,年仅三十五岁,西魏谥帝曰“节闵”。
尔朱兆逃到晋阳以后,高欢的一位手下薛孝通认为,“吐万仁(尔朱兆字)虽复退逸,犹在并州,高王之计,先须平殄(《北史•薛辩传》)。秋七月壬寅,丞相高欢引兵进入滏口,大都督库狄干进入井陉,准备合击尔朱兆。庚戌,魏主又派遣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高隆之帅步骑十万,与丞相高欢在太原会合,以高隆之为丞相军司。高欢大军驻扎于武乡,尔朱兆在大肆抢掠晋阳后,向北逃到了尔朱家族的老窝秀容,并州为高欢占领。太原郡这个地方,东阻太行、常山,西有蒙山,南有霍山、太山、高壁岭,北阨东陉、西陉关,被称为“四塞之地”,于是高欢便在这里建起了大丞相府而居住下来。此后一直到北齐建国,高欢都将晋阳作为陪都。”
尔朱兆到达秀容以后,一方面分兵把守险隘,一方面四处抄抢,以便长期固守,以图有朝一日东山再起。而丞相高欢住在晋阳经常扬言要去讨伐尔朱兆,但每一次出师,总是做做样子,走到临头又停了下来,并如此重复多次,以此来迷惑和麻痹尔朱兆,使之放松警惕。到了大年除夕那一天,高欢料定尔朱兆的军队肯定会举办新年宴席,于是他出其不意,先派遣都督泰以精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里,突袭秀容,高欢秦帅大军紧随其后(《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五 梁纪十一 高祖武皇帝十一)。
孝武帝永熙二年(533年)正月,当窦泰的军队突然出现在尔朱兆的宴会大厅里的时候,他的军队因正在举办新年宴会而毫无防备,忽见泰军从天而降,赶紧吓得扭头就跑,被高欢的军队一直追到离石境内的赤洪岭以后彻底击败,士兵们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尔朱兆也逃进深山里,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命令他的随从西河张亮及苍头陈山将自己杀死并提着脑袋向高欢投降。这些随从都不忍心下手,尔朱兆便自己亲自动手,先将所乘白马杀死,然后自缢于树,高欢“亲临厚葬之”。
据《北齐书》卷十九《莫多娄贷文传》记载,“莫多娄贷文,太安狄那人也。骁果有胆气,从高祖举义……从平尔朱兆于赤洪岭,兆穷迫自经,贷文获其尸,迁左厢大都督”。
唐李吉甫撰《元和郡县志》卷十七《河东道西》汾州离石县:“离石山,今名赤洪岭,在县西五十步,高欢大破尔朱兆于赤洪岭,盖此处也”。
明唐顺之撰《武编后集》卷三《不意》:“东魏初,高欢破尔朱兆,兆奔秀容,分兵守险,出入抄掠。欢每扬声云欲讨兆,将出复止,如此者数四。欢揣兆岁首必应会饮,使将窦泰率精骑先驱,一朝一夜行三百里,兆军人因宴休惰,忽见泰军莫不夺气,因而克之”。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六《梁纪》十二:“中大通五年春正月辛卯……魏窦泰奄至尔朱兆庭,军人因宴休惰,忽见泰军,惊走,迫破之于赤洪岭,众并降散,兆逃于穷山,命左右西河张亮及苍头陈山提斩已首以降,皆不忍。兆乃杀所乘白马,自缢于树,欢亲临厚葬之。慕容绍宗携尔朱荣妻子及兆余众诣欢,降,欢以义故,待之甚厚。兆之在秀容,左右皆密通款于欢,唯张亮无启疏,欢嘉之,以为丞相府参军”。
张亮这个人确实是够讲义气的。这样的人在当时社会里并不多见。《北齐书》专门给他立了传。被高欢俘获以后,高欢之所以对他很重用,不仅授予他丞相府参军事,还“渐见亲待,委以书记之任”,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到了天平年间。他做了齐世宗的行台郎中,典七兵事,“虽为台郎,而常在高祖左右”,后又升迁为行台右丞。史载,“亮性质直,勤力强济,深为高祖、世宗所信,委以腹心之任。然少风格、好财利,久在左右,不能廉洁。及历诸州,咸有黩货之闻”(《北齐书》卷二十五 列传第十七)。
尔朱兆是尔朱家族中最后一个被高欢消灭的将领,他死亡的过程、场景、方式的确很悲壮,真不愧是一代豪杰。
在高欢对尔朱家族赶尽杀绝的过程中,目前已知的有两人是例外。一个是尔朱荣的四儿子尔朱文畅,他是尔朱家族最后一个被高欢杀掉的人,其被杀时间已经到了东魏孝敬帝武定三年(545年)。他本来可以不死,好好地活下去。由于尔朱荣的姑娘、文畅的姐姐本来为魏孝庄皇后。在尔朱家族势力大部分被消灭及魏孝庄帝被杀以后,高欢将其纳为妃子,因此,高欢对待尔朱家族遗留下的人还非常好,特别是文畅这个小舅子更是待之甚厚,在东魏时还做了大官(他是怎么留下来的,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记载)。但他却不知足,勾结同党计划利用北魏正月十五日闹红火的机会要将高欢杀掉,事情败露以后被杀,年仅十八岁。由于他姐姐受宠于高欢的缘故,高欢只处决了文畅一人,没有株连他的家庭成员。
另一个是尔朱敞,他是尔朱家族在被高欢追杀的过程中唯一活下来、并寿终正寝的人。当时,因为年龄小,他跟随母亲养在宫中,没有被抓到。到了12岁那年,他走出深宫,利用与正在街上戏耍的穷孩子调换衣服的办法逃脱高欢骑兵的追捕。历经艰难险阻,最后投奔了宇文泰,在宇文泰的手下做了官。直到隋高祖时,被任命为徐州总管,退休后卒于家,时年七十二,他的儿子尔朱最继承了他的爵位。
尔朱家族的一些主要成员都被高欢消灭了,但并没有死绝。从近年来发掘出的一些古代墓碑可知,尔朱家族的后代至少还有两支:
一支是尔朱敞,他的儿子目前已知的有三个,见于正史记载的叫尔朱最(一名尔朱休最《见大唐故银青光禄大夫定州刺史上柱国尔朱府君墓志》),继承了尔朱敞的爵位。尔朱最有两个儿子,一个叫义琛,琛子旻,另一个叫义壮;另一个叫尔朱瑞,在北周时曾被封为“归化郡公”,入隋以后,可能没有担任要职,于隋开皇十一年(591年)正月死于京师静安里,仅必他父亲晚去世一年,死时才四十五岁。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与其父一起葬于河阴(中州古籍出版社《北京图书馆藏中国历代石刻拓本汇编》第九册73页《尔朱端墓志铭》,赵万里《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卷八,200页)。还有一个叫尔朱休,字体昂,河南洛阳人。于隋仁寿元年(601年)八月七日卒于相州安阳私第,唐高宗显庆六年,于1990年3月出土于孟津县朝阳乡杨凹村东北。伴出的还有石羊、石虎各一件,现存汉陵保管所。尔朱休的父亲尔朱敞及其兄尔朱端的墓志,于1928年分别出土于孟津县后营村和张凹村。
另一支是尔朱汗。这一支是通过2008年于河北临漳古邺城遗址附近发掘出的《尔朱世邕墓志》而获知的,《魏书》、《北史》均未记载。据《墓志》记载,尔朱世邕,梁郡人也。“祖汗,使持节车骑大将军、肆州刺史、鱼(渔)阳郡开国公,一时之雄,威加□裳;父育,右卫将军、仪同三司、云州、朔州、零(灵)州、显、管五洲诸军、南北秀庸(容)第一领民酋长、北道大行台。以锋(剑)挺身,跨鞍取贵,俶傥不群,卓然自立”。尔朱世邕“志操弘远,深知雅度,游侠从(纵)横,爱贤好士,屡破鲸敌,勋纪着(著),旌功酬赏,除征虏将军、都督、永安县开国男、历城县开国男,声布遐迩,朝野备闻、旻天不吊,奄从物化,春秋卌卒于邺。粤以天保六年正月四日窆紫陌北(今河北磁县申庄乡东南一带)”。他的“叔祖天柱将军天柱王荣,叔祖常山王度律,叔祖彭城王仲远,视叔垄(陇)西王天光,视叔颍川王吐万仁”。由此可知,他的祖父尔朱汗与尔朱荣是同辈,但不知其出自哪一门。目前已知的尔朱荣的父辈仅有三人,即尔朱荣的父亲尔朱新兴,尔朱彦伯兄弟的父亲尔朱买珍和尔朱荣的从叔尔朱羽生。另外,从此墓志还可获知,尔朱世邕的父亲在北齐的还很受重用,他在继承担任要职的同时,还继续担任尔朱家族的老窝秀容的“第一领民酋长”,可见高欢父子对他们还是十分信任的(见王连龙:《新见北齐<尔朱世邕墓志>考释》)。
北魏末代的统治者们借助高欢的力量尽灭尔朱氏以后,北魏帝国统治者的寿命也走到了尽头。据宋沈枢所撰《通鉴总类》(其内容取自司马光《资治通鉴》事迹,仿《册府元龟》之例编撰)记载:
齐显祖将如晋阳,乃尽诛诸元。或祖父為王,或身尝贵显,皆斩于东市。其婴儿投于空中,承之以矟,前后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弃尸漳水,剖鱼者往往得人爪甲,邺下为之久不食鱼。使元黄头与诸囚自金凤各乘纸䲭以飞,黄头独能至,紫陌乃墮,仍付御史中丞毕义云饿杀之。惟元蛮、元文遥等数家获免。定襄令元景安,欲请改姓高氏,其从兄景皓曰:“安有弃其本宗而从人之姓者乎!丈夫宁可玉碎何能瓦全”?景安义其言白帝,帝收景皓诛之,赐景安姓高氏。
另据该书记载,
三年(陈武帝“永安三年”,即北齐文宣帝“天保十年”),齐太史奏今年当除旧布新。齐主(北齐文宣帝高洋)问于特进彭城公元韶曰:“汉光武何故中兴”?对曰:“为诛诸刘不尽”。于是齐主悉杀诸元以压之。诛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韶等十九家。韶幽于地牢,绝食▍衣袖而死。(《通鉴总类》卷十三上 滥刑门)。
尔朱家族势力被彻底消灭了,元氏统治者们又成了高欢手中的玩偶。北魏帝国的中央政权的实际操控权又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高欢的手中。在北魏帝国的西部——关陇地区,与高欢几乎是同时崛起的还有一个叫宇文泰的人。正是这两人对北魏帝国权力的激烈争夺,导致了北魏帝国的最终灭亡——东、西魏建立,并进而各自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北朝时期最后的两个政权:北齐和北周。此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