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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兴亡与尔朱荣之二十六——击杀之后之高欢崛起
来源:北魏兴亡与尔朱荣   作者:

第五章 击杀之后

第二节 高欢崛起

历史上人们都说,是尔朱荣葬送了北魏帝国,但尔朱荣死了以后,尔朱家族的其他成员也先后都消灭了,却并没有给北魏帝国的命运带来了转机,北魏帝国还是继续沿着它既定的路线衰败下去,最后被高欢、宇文泰所彻底取代。高欢、宇文泰都是跟着尔朱荣发家的,但在其壮大之后,不仅尽灭尔朱氏,还彻底葬送了北魏帝国,各自立国称帝。


高欢,字贺六浑,渤海蓚人也,死后被尊为北齐“高祖神武皇帝”,也称献武王。他的六世祖高隐,在西晋时期任玄菟(今辽宁省沈阳市东,一说抚顺市东)太守。隐生庆,庆生泰,泰生湖,三代人都先后在前后燕慕容氏手下做官。到了后燕烈宗惠愍帝慕容宝被打败以后,燕国内部发生混乱,高湖率众归附了北魏,被授予右将军。高湖生了四个儿子,其中第三子高谧在北魏朝继续做官,位至侍御史,但因为犯法被流放到怀朔镇充军守边。这些守边的人社会地位很低下(参见第二章第二节六镇之叛)。高谧生下了高欢的父亲高树。高树性通率,不事家业,生下高欢以后,高欢的生母韩氏就去世了,所以,只好把高欢寄养在刚生下孩子的高树的姐夫镇御狱队尉景家。


高欢的家庭十分贫寒。据《北齐书•神武纪》记载说,高欢直到娶了武明皇后以后,家中才“始有马”,然后才能够在他所在得镇里做了个“队主”。《通鉴纪事本末•元魏之乱》对此记载得更加具体一点,说高欢“家贫,执役在平城,富人娄氏女见而奇之,遂嫁焉,始有马,得给镇为函使”。《北齐书•文宣纪》也说:“初高祖之归尔朱荣,时经威乱,家徒壁立,后与亲姻相对,共忧寒馁”。可见,高欢家庭经济状况的改变是得益与他的夫人家。由于他家来到北方边镇已经几世,所以到高欢他这一代早已“习其俗,遂同鲜卑”。他家虽然不富裕,但“长而深沉有大度,轻财重士,为豪侠所宗、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周围的人都认为他的长相与众不同,镇将辽西段长对神武帝的相貌感到十分奇异,曾对他说:“君有康济才,终不徒然,便以子孙为托”。等到高欢嫌贵以后,追赠段长为司空,并将他的儿子段宁也给予提拔重用。


高欢出生寒门,在那个门第观念十分盛行、门阀制度占据统治地位的时代里,他能够出人头地,获得自己的立脚之地并站稳脚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靠的是自己的指挥和业绩,以及对历史机遇的最佳把握。元代陈栎在他的著作中这样评价高欢:


欢性沉密,人莫能测,机权之际,变化若神。驭军严,听断公,擢人得才,无问厮养,虚声无实,皆所不用,雅尚俭素,鞍勒无金玉饰。少能剧饮,自当大任,不过三爵。知人好士,全护旧勋。每获敌国尽节之臣,多不之罪,文武皆乐为用。弁髦其君而自为势亦易,易乃能惩创逐君之耻,尽节终身,有曹操之得而无其失,亦奸雄之差可取者(元代陈栎撰《历代通略》卷二)。


对高欢的这个评价是很高的,也是较为全面、客观和公正的。


高欢自队主转为函使以后,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六年,经常往来于边镇和洛阳之间。在洛阳,他曾给令史麻祥当差使,麻祥也曾“以肉啗神武”。高欢从小就不习惯站着吃东西,“坐而进之,祥以为慢已,答神武四十”。由此也可看出,此时的高欢地位仍然十分低下,给人当差,人家赏点饭吃,还不能坐下来吃,必须站着吃,高欢坐下来吃东西,人家便认为是对主人的大不敬,然后就打了他四十大板。因此,在一些官员的眼里,高欢还与乞丐一样。这件事给了高欢很大的刺激。同时,由于他经常往来于京城洛阳,对京城官场的腐败也有所见识和了解。等到他从洛阳返回怀朔镇以后,他便“倾产以结客”。亲朋好友们都觉得奇怪,问他为何要这样,他回答说:“吾至洛阳,宿卫羽林相率焚领军张彝宅,朝廷惧其乱而不问(发生于胡太后临朝期间的孝明帝神龟二年二月,公元519年),为政若此,事可知也。财物岂可常守邪”?从此以后,高欢“乃有澄清天下之志”。此后高欢的身边便开始逐渐地聚集了一些豪俊之友,如怀朔省事云中司马子如、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怀朔户曹史孙腾、外兵史候景等。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并以任侠雄于乡里”(《通鉴纪事本末•元魏之乱》)。


刘贵曾经得到一只白鹰,他送给了高欢。有一次尉景、蔡儁、子如、贾显智等几个朋友外出狩猎。忽然看见一赤兔,一次一次抓不住,最后跑到了廻泽,泽中有一茅草屋,当兔子要跑进去的时候,忽然有一条狗从屋子里出来,连鹰带兔子一起咬住,鹰兔俱死。高欢一怒之下,“以鸣镝射之”,将狗击毙。这时候,屋中马上有两个人走出来,拉住高欢的衣襟说什么也不让走。这两人的母亲双目失明,拖着拐杖大声呵斥其二子说:“何故触大家”?她不仅没有怪罪高欢,还“出瓮中酒,烹羊以饭客”。吃饭期间,这个盲老太太说她“善暗相”,将这几个人一个个都摸了一遍,然后说“诸人皆贵,而指麾俱由神武”,并说:“子如历位,显智不善终”。吃完饭,当他们走出数里以后,返回头来再寻找那个小屋时,“则本无人居,乃向非人也”。因此,这几个人对高欢“益加敬异”。


孝昌元年,柔玄镇人杜洛周在上谷开始造反,高欢和他的弟兄们马上参加到杜洛周的队伍中去。由于看不惯杜洛周的做事方式,高欢便在私下里与尉景、段荣、蔡儁等策划取而代之(曾经试图行刺杜洛周),但没有获得成功,只好逃跑。杜洛周派出骑兵追赶,当时高欢的一儿一女年龄还都不大,他的夫人带着他俩骑着牛走,那个儿子多次从牛身上掉下来,高欢“弯弓将射之以决去”,还是他夫人呼葛荣求救,葛荣飞快地从马上下去将小孩子抱起,才免于一死。由此可见,高欢这个人是何其歹毒。后来高欢他们都投奔了葛荣。不久又脱离葛荣,到秀容一起归附了尔朱荣。


之前,刘贵已经在尔朱荣的手下做事,他经常一有机会就在尔朱荣那里夸奖高欢。当高欢站到尔朱荣的面前时,因为他神情疲惫,面容憔悴,尔朱荣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殊之处。而后,刘贵为高欢换了衣服,带他重新去见尔朱荣,尔朱荣先将他带到了马圈,圈里有一匹恶马,尔朱荣命高欢将其制服,高欢“乃不加羁绊而翦,竟不蹄啮”。然后站起身对尔朱荣说:“御恶人亦如此马矣”。看了高欢制服恶马的做法,听了高欢所说的话,尔朱荣马上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便与高欢共同坐在床上,把左右随从都赶出屋外,专门征求高欢对时事的看法,高欢开口便问尔朱荣:“听说您家有马十二谷(尔朱家族十分富有,其马群是按照山谷来计数的),按照颜色来分群,要这么多有何用处呢”?尔朱荣接着说:“请把你的意思大胆地说出来”。高欢说:“方今天子(孝明帝)愚弱,太后(胡太后)淫乱。孽宠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而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高欢这一席话,高度地迎合了尔朱荣的心意,尔朱荣听了以后,大为高兴,两人一直从中午谈到半夜才出来。从此以后,尔朱荣有关军事上的事都要高欢来参谋。后不久,尔朱荣便任命高欢为亲信都督。这段情节见于宋吴淑撰《事类赋》卷二十一引《三国典略》曰:“高欢归尔朱荣,荣坐欢于床下,屏左右而访时事。欢曰:‘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乱,四方云扰,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势奋发,但将讨郑俨、徐纥为辞,举鞭足以定天下。此是贺六浑意’。荣曰:‘尔意即我意’”。(贺六浑,高欢的鲜卑名,一说是高欢的字)。对这件事,名朝冯琦冯瑗撰《经济类编》讲得更具体生动:


梁武帝时,尔朱荣兵势强盛,魏朝惮之。高欢亡归尔朱荣。刘贵先屡荐欢于荣,荣见其憔悴,未之奇也。欢从荣之马厩,厩有悍马,荣命欢翦之。欢不加羁绊而翦之,竟不蹄啮。起谓荣曰:“御恶人亦犹是矣”。荣奇其言,坐欢于床下,屏左右访以时事。欢曰:“闻公有马十二,各色别为群,畜此竟何用也”?荣曰:“但言尔意”。还曰:“今天子闇若,太后淫乱,嬖孽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荣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参军谋(明冯琦冯瑗《经济类编》卷三  帝王类三)。


孝明帝为了假借对付郑俨、徐纥的嚣张气焰、并进而逼迫胡太后收敛其行为,曾私下里邀尔朱荣举兵向京师,看样子是想以武力胁迫胡太后交出权力,尔朱荣即以高欢为前锋,领兵去了上党,后又因明帝改变了主意而中途停止。据《北齐书•神武纪》说,当尔朱荣举兵进入洛阳,将胡太后及幼主元钊沉入黄河,准备纂位的时候,“神武谏,恐不听,请铸像卜之,铸不成乃止”。《魏书•尔朱荣传》及《北史•尔朱荣传》的记载也与此大同小异。但据《资治通鉴考异》引《周书•贺拔岳传》,高欢不仅不是劝谏尔朱荣不要纂位,而是极力主张尔朱荣称帝的,并由此几乎被尔朱荣杀掉,还是在众人的劝解下才放过他。由于《魏书》成书于北齐时期,《北史》又是主要依据《魏书》修纂的,所以,难免都有美化高欢的嫌疑,至于《北齐书》,是专门记述高家时代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孝庄帝即位以后,以定策勋封高欢为铜鞮(今山西沁县南古城)伯。在尔朱荣攻打葛荣时,高欢与行台于晖在泰山附近击破侃叛军,不久又与元天穆在济南击破邢杲,连续升迁为第三镇人酋长。高欢常跟随在尔朱荣帐内,有一次,尔朱荣尝问左右随从人员说:“一日无我,谁可主军”?大家异口同声地推举尔朱兆。但尔朱荣却说:“此正可统三千骑以还,堪代我主众者,唯贺六浑耳”。因此,他曾当面告诫尔朱兆说:“尔非其匹,终当为其子穿鼻(以牛做比喻,农牧民穿鼻以牵牛,牛鼻既穿,则为人所制,即形象又十分恰当)”。于是便任命高欢为晋州刺史。


孝庄帝诛杀尔朱荣以后,尔朱兆将举兵从晋阳赴洛阳,他召集高欢一起参加,高欢找借口没有去。并说:“兆举兵犯上,此大贼也。吾不能久事之”。从此以后有了与尔朱兆作对的想法。尔朱兆进入洛阳抓获孝庄帝并准备将其带往晋阳,高欢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大为震惊,曾经派出孙腾假装祝贺尔朱兆得胜归来,秘密侦察孝庄帝的确切方位,并计划在半道上武力劫取庄帝,没有取得成功,最后只好通过写信的方式来规劝尔朱兆,告诉他“不宜执行天子以受恶名于海内”,但尔朱兆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而最后将庄帝杀害于晋阳,并与尔朱世隆等一起立长广王元晔为帝,然后封高欢为平阳郡(今山西临汾市)公。


如上所述,在孝庄帝诛杀尔朱荣以后,他便预料到尔朱家族成员一定会进行殊死反抗,于是秘密通知费也头纥豆陵步蕃从后方尔朱家族的老窝秀容袭击尔朱兆。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就在尔朱兆杀害孝庄帝于晋阳的当月,纥豆陵步蕃便在秀容大破尔朱兆,并南逼晋阳。尔朱兆觉得有点害怕,便派人去召高欢与他一起并肩作战,但高欢的手下皆劝欢勿应召,高欢说:“尔朱兆正在急迫之时,保他不会有别的阴谋”,于是率军出发。高欢的一个亲信贺拔焉过儿请高欢“缓行以弊之”,高欢便以河(应为汾河)无桥不得渡,在路上慢慢逗留。


其实,高欢这次出兵帮助尔朱兆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他一方面早有想法要对付尔朱兆,一方面又担心纥豆陵步蕃。史载,“步蕃兵日盛,兆屡败,告急于欢,欢乃往从之。兆时避步蕃难出,步蕃至平郡(平乐郡,据《尔朱兆传》当作乐平郡,后汉献帝分太原置乐平郡,治沾城,唐辽州即其地),欢与兆进兵合击,大破之,斩步蕃于石鼓山(《魏收志》秀容郡秀容县有石鼓山),其众退走。兆德欢,相与誓为兄弟,将数十骑诣欢,通夜宴饮”(《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四 梁纪十  高祖武皇帝十)。


当时尔朱家族的势力还十分强大,尔朱世隆、度律、彦伯共执朝政,尔朱天光据守关右,尔朱兆据守并州,尔朱仲远据守东郡(河南东部、河北南部及山东江苏一带),“各拥兵为暴,天下苦之”。


在此之前,当葛荣被尔朱荣彻底击败以后,其手下约二十余万人流落到并州和肆州一带,受尽了尔朱家族势力的凌暴,皆不聊生,曾大小举行过二十六次反抗,被诛夷者过半,但依然抗争不已,对此,尔朱兆感到十分担忧。他曾问计于高欢。高欢说:“六镇之民反叛,你总不能将他们全部杀掉吧。所以,你应该选派你最靠得住的人去管理统治这些人,如果还有人敢与反叛,你就追究他们的管理责任,这样既可以管住这些人,又能够少杀人”。尔朱兆觉得高欢的这个意见很好,然后就问他,谁可以承担这样的责任呢?当时贺拔允也在坐,他马上推荐高欢,高欢马上就照贺的嘴上狠狠地打了一拳。这一拳给贺拔允打折了一颗门牙,可见用力之猛。高欢赶紧说:“天柱大将军在世时,我们这些人听从他的指挥就像是鹰犬一样,现在天柱大将军不在了,决定权就在尔朱兆将军手中,你怎么能随便发表意见呢?贺拔允这是犯了大忌,请将军您将他杀掉吧”!高欢的这出戏演得很成功,尔朱兆便以为高欢很有诚意,对他倍加信任,便答应将这些交给高欢来管理领导。这时高欢还不放心,以为是尔朱兆喝醉了一时糊涂,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恐怕他醒了以后就会立刻反悔,于是马上发布宣言,向社会公告他“受委通州镇兵(魏改六镇为州,葛荣部众皆六镇人,故曰‘州镇兵’),可集汾东受令”,并在阳曲川竖起军旗下,招募亲信进行管理,并将一些过去有劣迹的人署为亲信都督,造成既成事实。由于兵士们平素就对尔朱兆不满,对高欢有好感,于是全部聚集到了高欢的旗下。“魏尔朱兆委高欢统镇兵,慕容绍宗谏曰:‘高公雄才盖世,使握大兵,譬如借蛟龙以云雨,不可制’”(《御定渊鉴类函》卷五十五《帝王部十六•雄才一》)。之后的事实证明,慕容绍宗的话是对的,可惜,那个脑袋被水灌了的尔朱兆根本听不进去,以致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历史性大错。


在这一计划大获成功以后,紧接着高欢又开始实施他的下一步计划。他派出刘贵去向尔朱兆请示,说并州、肆州一带连年霜旱,那里的“降户”们(即从葛荣手下投降过来的人们)一无所有,“掘黄鼠而食之,皆面无谷色”,请允许我带领他们去山东一带找饭吃,等到他们的温饱问题解决以后再作处分。尔朱兆这一次又听从了高欢的建议。这时候,尔朱兆的长史慕容绍宗赶紧向尔朱兆进谏说:“不可。今四方扰扰,人怀异望,况高公雄略,又握大兵,将不可为”。尔朱兆却说:“香火重誓,何所虑也”?绍宗又说:“亲兄弟尚尔难信,何论香火”?这时候高欢早就用钱财将尔朱兆左右的人都打点好了,这些便一起在尔朱兆的跟前说慕容绍宗与高欢有旧的嫌隙。本来就已经昏了头的尔朱兆听了这些人的话便把慕容绍宗给关了禁闭,而催促高欢赶快出发。高欢抓住机遇,自晋阳出滏口。对这件事,后来的《资治通鉴考异》引《北齐书•慕容绍宗传》的记载,语言更加形象具体:“兆召高祖(指高欢),绍宗谏曰:‘今天下扰攘,人怀觊觎,正是智士用策之秋。高晋州(高欢被尔朱荣任命为晋州刺史,所以称其为高晋州)才雄气猛,英略盖世,譬如蛟龙,安可借以云雨’?兆怒曰:‘我与晋州推诚相待,何得辄相间阻’?囚绍宗数日乃释之”。


高欢在东去的路上,正遇上尔朱荣的妻子北乡郡长公主从洛阳上来,还带着三百匹马,高欢将其尽数夺取。当尔朱兆听到这一消息以后,才有所醒悟,并将慕容绍宗释放,向他谘询下一步该怎么对付高欢的问题。因这时高欢还没有走远,所以绍宗说:“犹掌握中物也”。于是,尔朱兆马上出发,亲自去追高欢。但天功不作美,当他追到襄垣时,正赶上漳河水暴涨并将桥梁冲毁。高欢看到尔朱兆追过来了,隔着漳河水拜谢尔朱兆说:“我之所以借公主的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防备山东的盗贼,您听信了公主的谗言,亲自来向我追讨,我并不畏惧过了河被您杀掉,只是担心我所带领的这帮人到那时很可能发生叛乱”。尔朱兆马上说,“我绝没有把你当成叛军的任何意思”。于是,尔朱兆便又相信了高欢的话,单人独马过河,与高欢坐在帐幕下互相道谢,他为了显示他的诚心,还将自己的刀亲自递给高欢,并把脖子主动伸过去,要高欢砍了自己。高欢大哭说:“自从天柱大将军背离我们而去以后,我心目中的偶像还有谁呢(意思是只有将军您了)?我心甘情愿地让大家(天子的亲近侍从称天子为“大家”,高欢把尔朱兆尊称为“大家”,是在故意奉承尔朱兆)您一辈子差使我。今天有人故意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如此地步,大家您何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呢”?听了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表白,尔朱兆立刻“投刀于地,不可相支。若英雄崛起,则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虽劲捷,而凶狡无谋,不足图也”。第二天早上,尔朱兆起身度渡河返回他的营地,又叫高欢过去与他想会(不知何用意),高欢将要上马去诣见,孙腾拽了拽他的衣襟才没有去。尔朱兆隔河破口大骂了一通以后,驰马返回晋阳。尔朱兆原来手下一个叫念贤的心腹之人,在高欢手下负责带领和管理降戸的家属,单独为营,高欢表面上与其友善,在背后秘密将其杀害,从者尽散,其他人都聚集到了高欢的旗下,高欢与尔朱家族势力抗衡的实力大为增强。


高欢的军队经过上党穿过大王山到达河北的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石鼓山)。一路上,他对军队“倍加约束,纤毫之物,不听侵犯。将过麦地,神武辄步牵马,远近闻之,皆称高仪同(即高欢)将兵整肃,益归心焉”。继续前行,驻扎在邺城(相州的州治所在地),向相州刺史刘诞求取军粮,诞不供给。普泰元年(531年)二月,高欢的军队达到信都,高乾、封隆之开门以侍,高欢遂占据了冀州。这段史实,《御批资治通鉴纲目》的记载非常详细且生动,原文照录如下:


魏河北大使高干起兵信都,以冀州迎高欢(干与前河内太守封陵之等袭信都,奉隆之行州事,为敬宗举哀,将士皆缟素,升坛誓众,移檄州郡,共讨尔朱氏。殷州刺史尔朱羽生袭之,高敖曹不暇擐甲,将十余骑驰击之,羽生败走。敖曹马矟绝世,左右无不一当百。高欢屯壶关,声言讨信都,众惧。高乾曰:“吾闻高晋州雄略盖世,其志不居人下。且尔朱无道,弑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之会。今日之来,必有深谋,吾当轻马迎之,诸君勿惧”。乃潜谒欢于滏口,说之曰:“尔朱酷逆,痛皆人神,凡曰有知,莫不思奋。明公威德素着,天下倾心,若兵以义立,则屈强之徒不足为明公敌矣。鄙州虽小,户口不减十万,谷秸之税足济军资,愿熟思之”。欢大悦,与同帐寝。初赵郡李显甫喜豪侠,集诸李数千家居殷州西山,方五六十里。显甫卒,子元忠继之,家素富,多出贷求利。元忠悉焚契免责,乡人敬之。时盗贼蜂起,清河人西戍,还经赵郡,以路梗共投元忠。元忠遣奴为导,贼皆避之。及葛荣起,元忠帅宗党作垒以自保,贼至辄击却之。荣乃悉众攻围执之,贼平,拜南赵郡太守。好酒无政绩。及尔朱兆弑敬宗,元忠弃官归,谋举兵讨之。会高欢东出,元忠乘露车、载素筝浊酒以迎欢,欢未即见。元忠下车独酌,谓门者曰:“今闻国士到门,不吐哺辍洗,其人可知。还吾刺,勿通也”。门者以告,欢遽见之。引入,觞再行,取筝鼓之长歌慷慨歌阕)。谓欢曰:“天下形势可见,公犹事尔朱邪”?欢曰:“富贵皆彼所致,敢不尽节”?元忠曰:“非英雄也”。欢曰:“赵郡醉矣”。使人扶出。孙腾曰:“此君天遣来,不可违也”。欢乃复留与语。元忠慷慨流涕,欢亦悲不自胜。元忠因进策曰:“殷州小,无粮仗,不足以济大事。若向冀州高乾、邕兄弟,必为明公主人。殷州便以赐委,冀、殷既合,沧、瀛、幽、定,自当弥服矣”。欢急握元忠手而谢焉。欢至山东,约勒士卒,丝毫不犯,远近闻之,亦归心焉。至信都,封隆之、高干纳之。高敖曹时在外略地,闻之以干为妇人,遗以布裙。欢使子澄以子孙礼见之,敖曹乃与俱来(《御批资治通鉴》卷三十一)。


就在二月,尔朱度律兄弟又废掉了元晔而重新拥立起节闵帝,他们看到高欢的势力一天天壮大,感到了威胁,于是便想法设法把他禁锢起来。三月,他们让节闵帝封高欢为渤海王,并要求入朝觐见,高欢借故推辞没有去。四月癸巳,又加授高欢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高欢继续向山东扩展势力,“养士缮甲禁侵掠,百姓归心”。高欢的势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壮大。


后来,高欢虽然已经成了东魏的实际主宰者,但在他在世期间,并没有取代东魏孝静帝。北齐的建立,高氏最终取代元氏,是在高欢的儿子高洋擅权以后的事。所以,后人这样评价高欢:“神武以高世之略平尔朱之乱,功大势盛,为魏孝武所疑。虽有逐君之惭,而能惓惓尽恭以事静帝,没身不怠,此其可称者也”(《历代名贤确论》卷六十五)。

  2019-01-26    1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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