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示范效应

北魏以后，效仿孝庄帝对付尔朱荣的办法来解决宫廷政治斗争的例子有很多，其示范效应似乎具有无尽的魅力。如：

一、北周宇文护杀朝臣。北齐天保七年（556年）十二月，宇文护逼迫西魏恭帝拓跋廓禅位给宇文觉，西魏灭亡，北周建立，宇文护被封为晋国公，大司马宇文觉的哥哥宇文毓进为大将军，宇文毓的岳父独孤信进为卫国公、太保，赵贵进为赵国公、太傅。这都是西魏时期的一些老臣。赵贵、独孤信在西魏时期，与宇文泰地位相当，这时候却成了宇文氏的臣子，心中不平是很自然的事。特别是宇文护位高权重，颐指气使，更让他们受不了。于是他们便经常密谋将宇文护杀掉，但由于内部意见分歧，迟迟没有动手，反而走漏了风声，让宇文护先下手为强，他首先将赵贵杀掉，然后又勒令独孤信自杀。宇文护杀赵贵的手法与孝庄帝杀尔朱荣的手法几乎是如出一辙，他也是利用赵贵上朝的机会用伏兵将其刺杀。

之后，与赵贵、独孤信同为先朝大臣的司马李植、军司马孙桓也担心有朝一日，他们自己也会遭遇与赵贵、独孤信同样的下场，便联合乙弗凤、贺拔提想继续把宇文护干掉。他们经常在宇文觉面前说宇文护如何专权跋扈，如何有野心，最终说动了宇文觉的心。宇文觉便经常带领一批武士在后花园练武，准备随时下手，但由于内部出现了奸细，将他们的一切计划在最短的时间内就都和盘托给了宇文护。宇文护对他们的行动进程了如指掌，时刻防备，他们非但没有获得成功，还将皇帝宇文觉也给搭进去，先被废掉，后不久又死于非命。宇文护继续采用杀赵贵的方法，让领军尉迟纲以请乙弗凤、贺拔提议事的名义，将他们招来，让埋伏的武士将其抓了起来，送交宇文护杀害。李植、孙桓也同样被杀。

宇文护杀朝臣的时间距离孝庄帝杀尔朱荣才刚刚过了20多年，但杀人者对孝庄帝的手法运用自如，而被杀着却丝毫没有任何警惕性。

二、周武帝计杀宇文护。宇文护杀掉大批朝臣，废掉孝闵帝宇文觉以后，立起了宇文毓。宇文毓是一个比较聪明能干的皇帝，宇文护对他也有所敬畏。有一次，他假装还要还政于皇帝，没想到这位上任不久的新皇帝居然很快就接受了他的请求，只任命了他一个左师、雍州牧的职务。宇文护弄巧成拙，有口难言，从此便怀恨在心，一心想着伺机报复。武成二年（560年）四月，他终于找到了下手的办法，瞅准机会指使膳部中大夫给皇帝吃的糖饼中下了毒，将皇帝毒死。这位短命的皇帝在临死时，立下遗诏，决定将帝位传给他的弟弟，而不传给他的儿子。因为此时他的儿子年龄还小，即使当了皇帝要么坐不住，要么坐得住，也只不过是宇文护手中的一个玩偶而已，所以他才决定把皇位传给了他的弟弟宇文邕。历史已经证明，他虽然当皇帝不够精明，遭人暗算，宝座没坐成，反丢了性命，但他在临死之前的这一决定还是非常英明的。因为宇文邕不仅有勇有谋，果断刚毅，替他报了夺命之仇，而且宽仁大度，海内共知。他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周武帝。

宇文邕即位后，宇文护又被进位为大冢宰，都督中外诸军事，权力重新回到他的手中。他又开始居攻自傲，飞扬跋扈，就连他的子女们也借着他的势力到处为非作歹。宇文邕也不加干涉，朝臣们摸不清皇上的态度，也不敢妄加言语。宇文护得寸进尺，开始做起了皇帝梦。天河七年（572年）三月，他便向一个懂得天象的人问最近的天象如何，这人说，我受您的恩德多年，不能不把实话告诉您，最近天象有变，您最好归政天子，回家养老，这样您不仅能够落个好名声，益寿延年，子子孙孙还都能够围绕在您的身边，安享天伦之乐。不然的话，后果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听了这个人的话，宇文护显然很不高兴，但他深藏不露，并没有表现出对这个人的不满，只是假惺惺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担心推辞不掉，所以才蹉跎到今天的。

这时，在周武帝的身边也聚集了一批人，帮他策划除掉宇文护。偶一次，恰好宇文护视察同州（今陕西大荔县）返回长安，武帝在文安殿慰问宇文护，宇文护请求入宫省视太后，这时武帝假装忧愁地说，太后这么高龄了还天天喜欢喝酒，醉酒之后，喜怒无常，我多次犯颜直谏，可他老人家就是听不进去。我的酒诰书已经写好了，您借这次省视之机，拿着这个帮我再劝一劝太后，也许您老说话她会听的。宇文护爽快地答应了武帝的请求。

当他们一起见过太后，问安之后，武帝等人就坐在了一边，于宇文护便拿出酒诰站在太后面前聚精会神地念了起来，这时，武帝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用他手中的玉珽朝宇文护的后脑勺狠狠地一击，宇文护当即倒地，武帝连忙命令宦官何泉将其砍死。但这个宦官由于平素慑于宇文护的威严，胆战心惊，举刀无力，并且一连几刀都没有砍在宇文护的身上，还是隐藏在外边的卫公宇文直闯进来才将宇文护劈死。

宇文护被劈死后，武帝迅速将宇文护留在长安的十个儿子以及其他死党一起捕杀，将他在外地任职的几个儿子也先后捕杀。这个先后杀害两任皇帝、为害达十五年之久的恶棍及其势力终于一朝覆灭。

三、后蜀后主孟昶殺李仁罕等。据《五代史》《宋史》《十国春秋》等史籍记载，后主孟昶，初名仁赞，字保元，是后蜀高祖孟知祥的第三子，唐天祐十六年己卯（公元919年，后梁末帝贞明五年）十一月生于太原。他父亲孟知祥本是后唐庄宗的臣下，同光初，为太原尹，知留守事，三年平蜀，四年为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置节度事。明宗即位，命知祥讨平东川，知祥自領兩川节度，明宗即以授之。长兴四年封蜀王，许行墨制。五年闵帝立，乃自称帝于蜀，改元“明德”。

在知祥任兩川节度使后，孟昶為行軍司馬。知祥称帝以后，以昶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崇圣宫使，东川节度。明德元年六月知祥患中风病，手缓不能举觞，立仁赞为皇太子，权监军国，同时召司空同平章事赵季良与李仁罕、赵廷隐、王处回、张公铎、候洪实同遗诏辅政。七月知祥卒。丙寅，宣遗制命太子仁赞更名昶，丁卯于柩前即皇帝位，年始十六，止称明德年号，委政於赵季良、张知业、李仁罕等。

孟昶本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好打毬走马，又为方士房中之术，多採良家子以充后宫。但他从谏如流，知情能改。别看他年少，却很有城府。他继位以后，因年少，不亲政事，而他的将相大臣又都是他父亲时的故旧有功之臣，且又在高祖临终之际，受顾命辅佐小皇帝继位并主持军国大事，所以，这些根本就不把这个新继位的小皇帝放在眼里，“益骄蹇，多踰法度，务广第宅，夺人良田，发其坟墓”，而李仁罕、张业（即张知业）尤甚。张业还是李仁罕的外甥。

为了笼络并有朝一日制服这些大权在握的旧臣，夺回来本该由他掌控的皇权，孟昶想尽了办法，用尽了心机，且一再隐忍。明德元年秋九月，加赵季良司徒，张业检校太尉，李肇、王处回俱兼侍中。帝自置殿直四番，取将家及死事孤子为之，乃命李仁罕继宏、赵季良元振、张业子继昭、候洪实子令钦、赵廷隐子崇韬分别为都知，负责领导。就这样，这些依然十分傲慢。冬十月，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兼侍中李肇不时入朝，庚午时至成都，称足疾，見帝不拜。

《五代史》说：“昶即位数月，执仁罕杀之，并族其家”。《锦里耆旧传》说是在孟昶即位的“翌日杀李仁罕并其左右佞者宋让等数人”，而《宋史》则认为是在明德四年改元“广政”后，才“以事诛仁罕、知业，乃亲政事”。宋张唐英撰《蜀梼杌》明确记载为“明德元年十月仁罕伏诛”，与《五代史》的书法一致。

李仁罕，字德美，陈留人也。后唐同光时李绍琛反，攻破汉州，孟知祥派遣李仁罕与任圜、董璋击败之，仁罕遂以此得勇战名。后唐明宗时，仁罕积功为左厢马歩都指挥使，又进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守彭州刺史，上柱国，充诸军马歩军都指挥使。孟知祥举兵成都，以仁罕为行营都部署，将兵攻遂州，城陷，以功擢武信军留后，随为峽路行营招讨使，进拔忠州，又破万州、云安监，还克夔州，峽江之捷，仁罕功居多焉。长兴四年，孟知祥以墨制署仁罕为武信军节度使，已而明宗悉如所署。孟知祥称帝以后，任命李仁罕为卫圣诸军马歩军指挥使，仍领武信节镇。不久，受遗诏辅政，奉后主孟昶嗣皇帝位。

李仁罕在高祖时就已经是“恣为奢豪”，前蜀主宫嫔有国色，他便想据为己有，因为惧怕高祖责备而没有得逞。到了孟昶即位以后，他更是居功自傲，“渐有跋扈之志，颇恃功求叛六军，后主虽曲狥其请，加中书令叛六军事，而内不胜其忿。会张公铎、韩继勋、韩保贞、安思谦等皆事后主于藩邸，素怨仁罕，共谮云仁罕有异志，而赵廷隐也与仁罕有隙，一同在孟昶面前说他的坏话，“后主遂因其入朝执杀焉”，并族其家。丙午，诏暴仁罕罪。孟昶杀李仁罕的方式与孝庄帝杀尔朱荣的方式完全一样。

弱小皇帝孟昶以非常手段杀了权倾一时的李仁罕，朝野震动。那些平素不把这个小皇帝当回事的权臣们从此再也不敢小瞧他了，更不敢胡作非为了。那个曾经见了皇帝自称足疾而不拜的李肇自镇來朝，“及闻仁罕死，遽释杖而拜”。

杀李仁罕只是这个弱小皇帝最终彻底操控国柄的第一步。仁罕被诛时，张业方掌禁兵，昶惧其反仄，乃用以为相。业兼判度支，支狱于家，务以酷法厚敛蜀人，蜀人大怨。广政九年，赵季良卒，张业益用事。十一年，昶与匡圣指挥使安思谦密谋又将张业执而杀之。与此同时，王处回、赵廷隐也相继致仕，“由是故将旧臣殆尽，昶始亲政事於朝堂，置匦以通下情”。

与孟昶谋杀李仁罕、张业的匡圣指挥使安思谦也没有好下场。他初事高祖为茶酒库使，因与张公铎、韩继勋、韩保贞、赵廷隐等谮杀李仁罕有功，稍稍進用，未几擢山南西道节度使。他与后主孟昶诛张业于都堂以后，不久又“谋尽去旧将，欲代赵廷隐之位，因密告廷隐谋反，以李廷珪力救，事得解”。但过了不长时间，他的厄运就降临了。皇帝派他将兵救凤翔，他师乆无功，请先运梁以为后图。“后主虽发兴米馈之，心始疑思谦矣”。孟昶对身边的人说：“观思谦，安肯为联进取”？不久，安思谦便待罪凤州，皇帝不再过问他的一句。后来他回到了成都，皇帝给了他一个左匡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军节度使的官。从此以后，安思谦渐渐惧不安。有一回正赶上宫门戒严，他以为这回皇帝将要收拾他了，于是便破罐子破摔，口出狂言，并将手下的典宿卫兵多所诛戮，以示威福。有一个被思谦所斥的壮年卫士，后主命仍留隶籍，思谦坐以他罪杀之。后主积不能平，而思谦子扆嗣裔等皆倚藉父威恣横国中，广政十七年春二月，思谦入朝，遂命力士扑杀之，并诛其子。

四、康熙帝智擒鳌拜等。这件在历史上广为传诵的、并作为康熙皇帝英明盖世的浓重一笔，几乎就是后蜀后主孟昶杀李仁罕的完整翻版。弱小皇帝杀专权朝臣，康熙帝并不是历史第一人。

顺治皇帝去世以后，年仅八岁的康熙帝登基。为此，顺治帝在临终前曾委派侍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共同辅政。这四位大臣中索尼最为老成，鳌拜最为专横，他勾结党羽，擅权跋扈，先后杀死大学士苏纳海、直隶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等大臣，索尼为此忧愤而死。遏必隆投靠到鳌拜手下，苏克萨哈与鳌拜争权势不两立。康熙六年，鳌拜罗织了二十四条罪状，迫使康熙帝将苏克萨哈杀掉，清朝中央大权被鳌拜一人独揽。此时，康熙帝已经开始亲政，但鳌拜根本不把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小皇帝放在眼里。据《请实录》卷二十九记载，“康熙八年五月戊申，命议等拿问扶臣公鳌拜等。谕曰：‘前工部尚书员缺，鳌拜以朕素不知之济世，妄称才能推补，通同结党以欺朕躬。又奏称户部尚书缺，太宗文皇帝时设有二员，今亦应补授二员，将马迩赛徇情补用。又鳌拜于朕前办事，不求当理，稍有拂意之处，即将部臣叱喝。又引见时，鳌拜在朕前，理宜声气和平，乃施威震众，高声喝问。又科道官员条奏，鳌拜屡请禁止，恐身干物议，闭塞言路。又凡用人行政，鳌拜欺朕专权，恣意妄为，文武各官，尽出伊门下，内外用伊奸党，大失天下之望。穆里玛、塞本得、讷莫、佛伦、苏尔马、班布尔善、阿思哈、葛楮哈、济世、马迩塞、泰璧图、迈音达、吴格塞、布达礼等，结成同党，凡事在家定议，然后施行。且将部院衙门各官，于启奏后常带往商议，众所周知。鳌拜等依仗凶恶，弃毁国典，与伊相等相好者荐拔之，不相好者陷害之。朕念鳌拜旧臣，遗诏有名，宠眷过深，望其改恶悔罪。今乃贪聚贿赂，奸党日甚，上违君父重托，下则残害生民，种种恶迹难以枚举。遏必隆知而缄口，将伊等过恶未尝露奏一言，是何意见？阿南达负朕恩宠，每进奏时称赞鳌拜为圣人，着一并严拿勘审’”。

另据《清史搞》卷六《本纪六•圣祖本纪一》记载，“康熙八年五月戊申，诏逮捕臣鳌拜交廷鞠，上久悉鳌拜专横乱政，特虑其多力难制，乃选侍卫，拜唐阿年少有力者为扑击之戏。是日鳌拜入见，即令侍卫等掊而执之。于是有善扑营之制，以近臣领之。庚申，王大臣议鳌拜狱上，列陈大罪三十，请族诛。诏曰：‘鳌拜愚悖无知，诚合夷族，特念效力年久，迭立战功，贷其死，籍没拘禁’”。时年康熙帝才十六岁。鳌拜最后死在禁所。

其实，康熙帝用来对付鳌拜的这些侍卫早在康熙六年时就在索尼的儿子索额图的帮助下开始组建并接受训练了，人员全部来自宗室王府的子弟，年龄大多也在十四、五岁左右，鳌拜只以为这只是一群小孩子在闹着玩呢。到了康熙八年五月，康熙帝觉得时机成熟了，他首先不动声色地将鳌拜封为一等公。过了几天，又单独将他召入内廷议事，对即将降临的危险，鳌拜浑然不知。当他进到内廷以后，只见康熙帝正坐中间，两边排列着那班童子军。他兴冲冲地走到康熙面前问召他有何事，康熙帝大声喝问鳌拜你可知罪，鳌拜怒不可遏，又像平时一样，要挥拳去打皇帝，康熙帝喝令一声“拿下”！那鳌拜再力大无穷，也架不住训练了一年多的这一群小伙子们一拥而上，个个拳打脚踢，直将个他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然后，康熙帝又将鳌拜的死党遏必隆和康亲王杰书召入臭骂一顿，命令他们将鳌拜拖下去据实审讯，不得徇私。这些人通过这件事才算真正认清了这个少年皇帝的英明果断，他们哪里还敢徇私，给鳌拜定了三十条大罪，交由皇帝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