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
陽氣太蹶張，陰氣遂潛涸。
日日颶母狂，助成旱魃虐。
毒熱數千裏，金銷石復爍。
偶然作雨勢，輒為惡風奪。
隴上禾苗枯，水底娃黽縮。
四野農嗟吁，重洋盜剽掠。
嗟爾濱海民，生理本蕭索。
繁寒恒無襦，禦暑半無綌。
充腸恃番薯，長少一大嚼。
鱼鲓（魚之小者曰銬。）
與蝦皮，堆盤當珍 。
連年倖豐稔，民力事耕鑿。
時或罹凶荒，室家懼飄泊。
少壯逃萑苻，老赢死溝壑。
此情殊可憐，此事更可噩。
我忝為監司，奚以拯民瘼？
稽首籥彼天，天心寧冥漠？
亟願三日霖，使我萬民樂！
禱雨謠
轅門鑼鼓聲誼嘩，神旗搖搖奔向衙。
頭戴竹葉口吁嗟，今日不雨憂無家。
鑼聲震耳鼓聲急，四天無雲日輪赤。
雨師失職老蛟匿，誰向天池乞靈液？
我聞春秋繁露董子書，縈絲伐鼓雩且吁：
又聞道家祈雨恃符咒，龍虎真人術相受。
東山築壇高接天，開元寺里鐘磬宣。
長官拜跪父老踊，壇上壇下羅香煙。
童男十十鞭蛇醫，蛇醫欲死童男疲。
三日不雨至五日，長官惶惑民憂泣。
民憂泣，民更苦；高天無雲夜方午。
長官無狀民無辜，以哀籥天淚如雨。
淚如雨，民不知；天無言，神格思。
詰朝雨腳墮江水，一聲霹靂傾城喜。
得 雨
晨興天無雲，日午日杲杲。
監司率僚吏，壇前肅跽禱。
忽然片雲黑，微雨灑林杪。
須臾四圍合，雲氣前後繞。
南山大雨至，一望白淼淼；
北山雲更濃，電光疾飛鳥；
東山與西山，奔霞徹幽杳。
神龍捲海水，空際擲晶皛。
忽縱復忽横，仿佛龍尾掉。
移時雨腳垂，瞥露鱗與爪。
平地水數尺，久旱不嫌澇。
膏土遍岡阜，潤物長黍稻。
鼓舞走童穉，歡呼聞父老。
監司倍虔誠，泥首答蒼昊。
上天本無私，小民能永保。
人心即天心，此理非幻眇。
東甌幸霑足，心念栝蒼道。
遐邇皆民生，何以被枯槁？
徹夜喜不眠，聽雨直到曉。
余考績入都，東甌人士多以詩文餞行，
赋七律八首留別，即以述懷
幾曾善政及斯民，珍重臨歧酒數巡。
漫詡循良書上考，敢忘清節累前人。
（先曾祖州牧公、先祖太守公世為清白吏。）
澄觀未必心無滓，逖聽虚傳腳有春。
六载風光容易過，扁舟坐慣怯征輪。
汩汩狂瀾蜃鱷驕，重重島嶼石嶕峣。
攙槍黑捲蚩尤霧，礮火紅翻海若潮。
此日洋氛知少息，何時鋒鏑見全消？
書生豈解韜鈐略，願矢清勤答聖朝。
一官匏系古甌東，瓯、栝山川指掌中。
巨浸稽天厪帝念，（庚申六月，處州大水，請赈得旨。）
恒旸得雨荷神功。（去年六月，温、處兩郡亢旱，禱雨辄應。）
嗷鴻既集君恩溥，雊雉無驚我稼同，
差喜戟門清似水，年年父老說年豐。
風雪關河廿載餘，金門當日困公車。
（余五赴省試，六上春官，始博一第。）
得官初地傳衣钵，（余甲第名次與會試房師范攝生先生相埒；
又鄉試座師劉誠甫先生由溫處道擢福建臬使，余來受代。）
迎養高堂奉筍輿。（官比部時，即迎養家大人於京邸。）
故劍難忘常恨昔，（余兩失中饋。）
析薪弗荷更愁予。（行年四十有六，尚無子嗣。）
詔書未許莼鱸戀，何日江幹訪釣漁？
地闢中山舊講堂，生枯雙管費評量。
名繙梵夾題千佛，錦織天孫鬥七襄。
（近年溫州登賢書及選貢者皆書院諸生。）
共説掄材皆杞梓，惟期報國有文章。
永嘉理學傳今古，勉炷程、朱一瓣香。
水邊亭榭竹邊籬，官廨蕭疏事事宜。
静夜焚香朝判牘，諸生問字吏鈔詩。
吟花不負三春夢，攬鏡新添兩鬢絲。
江上數峰如惜別，白雲飛去故遲遲。
莫言吏、隱一身兼，選勝尋幽歲月淹。
此處洞天原可戀，翳余山水不能廉。
龍湫雪練縈詩夢，雁蕩雲峰擁筆尖。
载得丹青滿行篋，浙西迢遞數郵籤。
江城如書澹秋煙，臥轍攀辕意惘然。
拙宦並無宫一畝，贈行恰有錦千篇。
虚舟我放中流楫，急水人爭上瀨船。
折盡謝公亭畔柳，暮雲天末別情牽。
杯酒詞述語四首
五步一杯酒，十步一杯酒。
生儒羅道前，商賈擁道後。
土音何讙讙，黃童共白叟。
肩輿不得前，焚香闐户牖。
爭道監司賢，歎惜不容口。
監司下輿揖，為我謝慚負。
憶我來東甌，六載亦雲久。
善政未及民，何足勝父母。
臨別不能別，愛此風俗厚。
杯酒何忍辭，不辭何敢受！
生儒向我言：“公幸蒞茲土。
在昔宋、明時，名為小鄒、魯；
寂寂五百年，風不逮前古。
自公來監司，條教粲可數。
士子知窮經，庠序皆規矩。
公當退食餘，甄別判良莠。
匠門無曲直，憐才出肺腑。
造士登天階，漸漸廁華膴。
遂令牧豎輩，聞風皆鼓舞。
今公覲天子，斯文誰為主？
餞公一杯酒，用以酬時雨。”
商賈向我言：“公不名一錢。
昔公下車時，巨盜何蔓延！
殺人如刲羊，大海横戈鋌。
夷匪更猖獗，樓櫓高接天。
每當南風來，甌海無安瀾。
邇年稍剪除，貨賄通商船。
昔公未來時，吏胥蟻附膻。
估舶一入浦，齪齪爭垂涎。
府縣驗牌照，每船錢十千。
武弁亦效尤，人人相株連。
官府養厩馬，芻苴鋪戶捐。
一户月一輪，十户輪一年。
商賈販林木，官府搜市廛。
今曰需牀榻，明日需桷椽，
十月乳柑熟，二月芽茶鮮。
芽户工壟斷，吏胥思夤緣。
自公來監司，百弊能悉蠲。
官府有善政，吏胥無威權；
官府絕苞苴，商賈安懋遷。
錢公一杯酒，此酒真廉泉。”
父老向我言：“公胡去兹早。
昔公未來時，苦累不勝道。
徵糧成陋規，吏胥半中飽。
誅求劇雞豚，鞭撲到翁媼。
水旱況不時，苛斂總未了。
自公來監司，秕政一齊掃。
火耗日以降，催科日以少。
官瘦民則肥，吏静民不擾。
昨歲缺時雨，籲天澤枯槁。
遂獲大有秋，粳稻家家飽。
海壖盜賊稀，室家永相保。
公恩蓋枯骨，為民營宅兆；
公恩活病夫，施藥治寒燠；
公恩拾婴兒，布絮裹襁褓。
惟願公再來，合掌向天禱。
行行大江湄，欲別傷懷抱。
餞公一杯酒，百姓共壽考。”
（以上选自《瓯东集》）
滕王阁
平生想慕滕王阁，今日停橈為少留。
彭蠡濤聲呑楚尾，豫章秋色上城頭。
羅胸星宿三霄接，放眼江山萬里流。
莫漫臨風吹鐵笛，片雲天末不勝愁！
浮湘三首
漫漫疑泛斗牛槎，淼森清波入望賒。
船到江心帆剪葉，風來水面浪生花。
織鳥半落庚星見，陣雁低排乙字斜。
七十二峰何處是？幾時拄杖訪煙霞。
染將秋色渍衣裾，岸芷汀蘭水竹居。
鼓瑟有靈堯二女，問天無語楚三閭。
數峰江上青如許，一棹煙中樂有馀。
掛蓆但從漁父去，製裳我亦採芙蕖。
碧天如水水茫茫，鴉背遙翻夕照黃。
薄宦六年頻測海，深秋九月又浮湘。
楚襄梦為行雲斷，賈傅祠連蔓草荒。
懷古高吟一搔首，惜無童子唱滄浪。
辰、沅三百裡間皆水石奇處，以詩紀之
我過清浪灘，灘石雄且怪。
自謂得未曾，到此廓眼界。
豈知逆流上，水陡石愈大。
一日上數灘，灘灘激砰湃；
一灘亘數峰，峰峰弄狡獪。
石以水作弩，水為石所械。
石骨不可削，水勢不肯殺。
意匠不及摹，心畫不能繪。
物無獨有偶，殊出想象外。
性命一髮輕，衣袽終日戒。
奇險我已經，往日見聞隘。
蠻徼多瓌觀，倚篷增感喟。
出郊四首
雞窠豚柵一牆圍，茅舍蕭條瓦屋稀。
誰說此邦多寳玉。居民個個結鶉衣。
金沙揀盡又銅山，銀汞丹砂掘不間。
何處糴來三斗粟？夫妻昨日賣兒還！
五金殺氣在泥沙，弩箭雕戈戰鼓撾。
若使有田兼有屋，野人亦解藝桑麻。
太華山前黑水流，去年水溢涌山丘。
何人肘繫屯田印？竟說今年麥有秋！
莫縱虎
莫縱虎，虎踞當關將咥汝；
莫飽鷹，飽則飏去飢附人。（叶）
不如飼難復饲狗，雞夜報更狗夜守。
狗守夜，雞報更，星河有影天無聲。
而今世事太翻覆，狗吠主人雞上屋！
雜感九首
鶴梟獲腐鼠，急思果饕腹；
鴉雀羣繞之，飛飛噪林屋。
丹穴有鳳風，倦不想惡木；
翩然千仞翔，清矑偶相矚。
梟遂生忌心，且欲食其肉。
鳳凰覩腐鼠，腥穢甚於毒。
嗟予德之衰，相逼一何酷！
梧桐在尚岡，去去不可辱。
牽牛不服田，織女不秉機；
迢迢銀漢水，相望兩弗違。
明月未離海，烏鶴猶南飛。
仰視熒惑心，芒角生光輝。
我身入磨蝎，無家將安歸？
勸汝一杯酒，欷歔淚沾衣。
聚金金可谷，聚铜铜可山；
聚易散亦易，條忽如流丸。
昔為青年客，今日凋朱顏；
昔為富貴人，今日獨與鰥。
萬金市華屋，—炬徐敗垣；
千金買蛾眉，一棄同草菅。
盛衰本倚伏，天道真循環。
何必毒虺蛇，反復施其姦。
不見東流水，入海何時還？
駿馬病猶壯，美女貧無姿。
不遇九方皋，相馬猶相皮；
不遇鴟夷子，東妍或西媸。
悠悠世人口，豈顧黃與雌？
括囊庶無咎，吾將安吾癡！
元鶴有奇翼，失志棲樊籠；
蒼鷹無羽儀，得意天衢通。
百足既憐夔，蝮蛇復憐風。
鼎鼎百年内，得失安能窮。
松柏耐歲寒，不懼霜雪遏。
養成棟梁材，或被斧斤伐。
連蜷桂之樹，讬根生月窟，
一朝根墮地，竟飽蟲與蝎。
惡木滿鄧林，生意日勃發；
上有鸱梟巢，狡獪甚於鴉。
魑魅蠱惑人，日中見星斗。
地獄多變相，種種幻奇醜。
如何光天中，此事靡不有。
幽明神鬼鑒，十目更十手。
與其媚於竈，吾寧貞所守。
鬼神能祐人，不能祛魍魎；
雷霆能擊人，未聞擊操、莽。
必待百世後，公論乃不爽。
既死诛奸諛，生已九鼎享。
至哉宣聖言：“舉直錯諸枉”！
馬融排李固，孔光譖王嘉，
所惡異所好，能使白壁瑕。
媚人求膴仕，書空讀五車。
齪齪莽大夫，哆口談黃、虞。
劇秦而美新，廉耻今何如？
先聖亦有言：“毋為小人儒！”
送孔雀與方伯慨然作
鏡裹屏添翠，花间影弄紅。
憐君有奇翼，日日困樊籠。
竟被文章誤，難言毛羽豐。
東家足粱稻，莫戀主人翁。
遣鶴
我無妻與孥，賴爾伴幽獨。
爾有沖霄志，胡為亦雌伏？
飢咏米半盂，渴飲水一掬；
日向窗前鳴，夜在窗前宿。
世路多險巇，人情異寒燠。
官罷疏友朋，途窮散童僕。
惟爾不世情，罔知戀華屋。
我今舍爾去，還家抱黃犢。
鶴今歸來乎，此夢未可續。
一啸天宇清，松風飛謖謖。
謝索書者二首
百城擁罷又專城，曾向蓬莱頂上行。
奪職事原殊墨吏，封侯夢不到書生。
歧途竟誤楊朱泣，薄海猶知李白名。
若許歸田歌擊壤，筆耕曰日頌昇平。
中書今已不中書，歸茸中山舊草廬。
漏尚有痕機未化，鼎雖無贗俗難除。
命如玉局宮磨蝎，秋老霜龕券索驢。（傳徵君有索驍帖。）
斂卻薑芽謝公等，不須研墨捉蟾蜍。
世事二首
世事難防幻與真，杜門默坐已三旬。
鷺飛天際健於鹘，鹤睡花間困似人。
典盡琴書貧亦樂，掃除荊棘地皆春。
何時解脫重重網，活水還蘇涸轍鱗。
休嫌聲跡已沈淪，好守金剛不壞身。
刺骨酸風銛似箭，壓頭殘雪白如銀。
蹇修欲證前生果，好句難銷歷劫塵。
三萬六千容易過，當場傀儡是何人？
讀史雜感四首
金碧山川萬里天，墨雲潘潘雨綿綿。
澆愁但酌三杯酒，負郭難謀二頃田。
往事丁年薪獨臥，半生辛苦硯曾穿。
誰知耳冷心灰後，又遇驚飆打敗船。
世路蠶叢詎可通，小山墝确大山宫。
何人甘享容容福，有客頻書咄咄空。
落阱未深重下石，失巢之後況傷弓。
年來幾掏窮途淚，付與蠻煙瘴雨中。
脫卻朝衫便赋間，無端又觸淚痕斑。
酖人生不逢羊佑，救我今誰是對山？
風急鷹鹯方逐雀，天高虎豹正當關。
幾時撒手愁城裏，放浪清泉白石間。
流年肯放等間過，逐逐爭場陸海波。
陶令徑荒猶種菊，翟公門寂但張羅。
侭誇眼界牛能解，不信身宫蝎可磨。
寄語蟲虺莫予毒，路人爭惜老東坡。
書懷三首
奏羅成連海上琴，而今寂寞少知音。
酒酣續譜愁霖曲，（苦雨匝月，故雲。）
弦急新翻棄婦吟。
此日真如三（平聲）黜柳，當年曾凜“四知”金。
將軍已失封侯印，猶有南山射虎心。
黑白殘碁一局輪，被人牘背侭描摹。
偶驚午睡啼鸠婦，為损晨餐飼鶴奴。
畫石略存顛意思，閉關初學静工夫。
壯心耗盡從誰說？老子今朝興不孤。
畏途何事若徬徨？萬里雲山客夢長。
為政未能柱害馬，罷官曾否類亡羊。
荒園松菊家何在？平地風濤我飽嘗。
日暮空堂飛蝙蝠，瘴煙初散碧雲涼。
金馬篇
金馬碧雞相對愁，昆明池水山前流。
去年霪雨六十日，池水泛溢田行舟。
禾廛漂没魚上樹，災更甚者安寧州。
宜良、晉寧亦被水，茫茫一片江湖秋。
今年五月水未涸，宣洩不及禾無收。
古人立法本尽善，注兹挹彼开田畴。
築以石堤防以堰，阴阳相度工频修。
近人不師古人意，虚縻國帑無良謀。
惜哉神禹久不作，民其為魚將誰尤？
賣兒鬻女草間活，乞人稠比稠人稠。
監司大吏例得往一勘，縣吏匍匐迎前騶。
歸來開宴屠羊牛，樽前宛轉開歌喉。
開歌喉，大府笑，明日西臺更相召。
膏梁醉夢日月昏，不知四野哀鴻叫。
立秋日作二首
宦場何日定風波？大火西流暑又過。
縱有客來知己少，自無官後作詩多。
全家眷屬纔三口，半世功名付一簑。
僕本恨人還赋恨，不須對酒始酣歌。
殘山剩水雨馀天，秋到情懷倍黯然。
還我白衣遂初服，改餘青鬢誤華年。
即今乞食原非計，此後浮生應可憐。
金馬碧雞莫相妬，當門終日碧娟娟。
放馬塘卻饋金者，口占二首
慚無善政及民心，何意輿情愛戴深。
我有舌田能養父，不勞道左餽兼金。
（商民四十餘人持白金三百兩，跽道左為贈，並奉樽酒。）
兩年治獄刑多錯，萬里歸田路又歧。
留得家風清白在，口碑猶勝去思碑。
（以上选自《诏南集》）
過蘆溝橋三首
湯湯蘆溝水，淼淼今古流。
驅車過石橋，風沙挾雙軿。
返顧望京闕，欲行仍少留。
萬里自玆去，惻惻增煩憂。
衛飆連廣陌，冰雪漫天飛。
西山如環墉。對面高巍巍。
逝將之絕域，從此睽庭闈；
可憐高堂人，猶望游子歸。
親交少相送，前路阻且脩。
雲泥路一隔，頃刻風馬牛。
屏營獨撫膺，仰視浮雲流。
即事感今昔，淚落不可收。
將抵徐溝縣二首
竟過並門去，行行馬不前。
途窮成我獨，親老有誰憐？
到底天難問，何時月更圓？
憑將三斗淚，灑向朔雲邊。
過門真不入，返里尚無期。
世味苦中苦，親年知不知？
承顏憑弟妹，揽轡愧須眉。
魂夢從玆隔，茫茫悲路歧。
抵隆德縣、堂兄心陽自秦州來晤，
並檇從姪榕相從出塞，得詩四首
此地乃相見，睽違二十年。
世途真坎坷，家運竟屯邅。
噩夢驚巢覆，餘生冀瓦全。
不堪思往事，回首涕潸然。
自髮衰親泣，紅顏少妾愁。
無兒憐我獨，有淚對君流。
北寺俄成獄，南冠竟見收。
煌煌寬大詔，薄譴戍庭州。
我方之絕域，兄尚滯微官。
隴水秦山迥，冰天雪窖寒。
人情分冷暖，客路飽難難。
慨息將何已，宵深蠟淚殘。
猶子真如子，隨余出玉門。
生還勞夢想，遠別忽聲呑。
白草龍沙碛，青燐戰鬼魂。
蕭條邊塞月，匹馬駐黃昏。
五凉偶詠四首
地經王霸幾春秋？暝色蒼茫動客愁。
極木天梯懸削壁，（晉大興三年，京兆人劉宏挾左道
居天梯第五山，即此地。）何年浦潴野斷洪流。
浮雲玉壘驕嘶馬，落日金笳冷入樓，
一片孤城山萬仞，誰吹羌笛怨凉州？
山山水水繞姑臧，彈指前凉又後凉。
蒙遜城邊欹廢堞，休屠澤畔枕斜陽。
蟲沙劫過無兵焚，猿鶴歸來有國殤。
歷歷邊庭攻戰地，幾番興覆感滄桑。
女牆低處迥蒼煙，立馬平蕪意惘然。
葱嶺東來沙是海，玉門西去雪遮天。
蔓纏古甓留秦篆，水漩寒渦出漢錢。
莫到受降城上望，白龍堆在塞門前。
投荒萬里去從軍，亂石埋沙轍不分。
燐火荒原枯戰骨，墓門大鳥立寒雲。
塵埃匝地風何勁，野燒連天草未醺。
今日西陬成郡縣，不須歧路愴離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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