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雜詩六首
驅車酒泉郡，乃見故鄉人。
相見惨不歡，請我白髮新。
明發遂分手，款曲難具陳。
讬君寄平安，歸以述吾親。
握槧不成字，憂心烈如焚。
胸中千萬語，哽咽難具言。
親老子不養，辜此七尺身。
生也不如死，欲哭聲已吞。
客去乃就枕，我夢忽到家。
門戶非昔時，隘巷人語譁。
阿爺見兒歸，掩泣長歎嗟。
問兒“何處來？努力餐飯加。
兒顏何慘悽？兒髮何鬖髿？”
兒跪前致辭：“兒來自京華。
全躯荷主恩，幸免流天涯。
從此骨肉聚，朝夕侍阿爺。”
阿弟見兄歸，言笑聲啞啞。
小婦淚簌簌，衣袖半面遮。
聚談不頃刻，門外馬策撾。
火速押流人，荷校之流沙。
倉黃不忍別，哭聲亂如麻。
一哭斗然醒，殘檠暈燈花。
長雞尚未叫，凉月影半斜。
輾轉不復寐。揮涕強登車。
登車天未明，出門飄風發。
荒村雞亂鳴，犬吠亦不歇。
招搖東北指，銀漢西南沒。
凄凉古長城，還照秦時月。
屏營車中坐，朔氣凜毛髮。
良久東方明，擁出一輪日。
祁連山峨峨，上積萬年雪。
淺水既瀰瀰，衆山亦兀几。
雲沙四面起，暁日赤於血。
道旁多廢塚，狐兔竄古穴。
羣羊簇似蟻，枯抑禿如柮。
橐駝背罍隗，上蹲老愁鶻。
來牛駕寬輪，去馬循廣撤。
觸目真慘悴，悲哉遠離別！
朝雲不入山，暮雨不歸壑。
遠別天何言，室家焉可讬。
誰無堂上親？我獨成蕭索。
音耗久不至，愁思日焦灼。
羈孤心忡忡，往事夢如昨。
白雪新滿韉，黃金舊垂橐。
寧為路旁草，莫作風前藿。
寧為枝上鳥，莫作籠中鶴。
不孝罪有三，無後乃為大。
縲线遗親憂，罪更在不赦。
少年困青氊，累親受寒餓。
中年之四方，累親迭坎坷。
親老病未瘥，弟弱貧無那。
薄田一頃無，老屋數椽破。
隻身徙窮邊，八口幸無坐。
讀書以養親，此計毋乃左。
朔風無寧日，老樹無寧枝。
百年一旦暮，離析況在兹。
來從萬里來，竄身入姑師。
萬里復萬里，去去無還期。
離家三十載，顏色異昔時。
昔時里中兒，今日白髮衰。
或化為異物，宰木鳴哀鴟。
嗟我歷卷脊，骨肉方乖離。
親舍天一方，眠食何由知！
肅州二首
犄角關山百戰深，龍沙西去入窮陰。
一州劃斷天中外，六合同維世古今。
班馬有聲風獵躐，烽煙無警晝沈沈。
征人欲去頻搔首，塞色蕭條暮靄森。
玉門萬里罷封侯，不用兼金買紫騮。
古塞黃雲如陣合，天山白雪化溪流。
荒煙一片迷衰草，畫角千聲起夕愁。
篋裹殘書壯行色，寄聲關吏莫勾留。
相逢行
男兒無家復無室，萬里投荒成決絕。
酒酣拔劍歌忽哀，歌罷涔涔淚流血。
血淚本為生別滋，上有老父下無兒。
人生百歲已過半，塞門一出何時歸？
道逢一叟目已眊，滿面黃塵埋七竅。
自言亦是戍邊人，草草歧途相慰勞。
“故家遠住閩海東，母年八十雙耳聾。
一子前年海上死，一弟消息久不通。
一女十五尚未嫁，哀哉遠徙來西戎。”
我聞叟言淚不止，等是生離不如死。
爾有母兮我有父，爾有女兮我無子。
骨肉乖違魂夢隔，世間離別那有此。
叟也前致辭：“勸君莫深悲。
君曾為顯仕，何故貧如斯？”
我言“叟乎爾弗知，膏梁醉飽皆民脂。
不忍民間一路哭，遂令八口寒與飢。
八口饥寒且勿顧，有父不養何以生我為？”
蕭蕭白日氣慘悽，關河四望眼欲迷。
悲風捲樹樹欲折，但聞荒煙蔓草無數寒鴉啼。
塞上曲六首
硬雨霾風別樣愁，寒煙無際草如秋。
玉門關外千條水，都向蒲昌海上流。
古道千盤草木荒，戍旗一片黯春陽。
誰知石爛山枯後，猶有殘碑紀漢、唐。
鐵馬無聲戰骨寒，荒原月落鳥啼殘。
祇今觻得城邊路，草帶腥風血未乾。
山是鳴沙掩夕曛，茫茫戈壁浩無垠。
健兒醉飲蒲桃酒，队看黃花戍上雲。
冰花飛上赫連臺，枯草黏天畫角哀。
昨日將軍親射獵，皂鵰如虎撲人來。
弓彎霹靂射天狼，青海無波月似霜。
倦枕髑髏眠不醒，風吹鬼火上枯楊。
大風作
黑風噀沙沙石驚，縱縱錚錚金鐵鳴。
犎？狂奔餓鴟叫，黃霧四塞蚩尤兵。
神斿鬼馬走不停，前為白起後李陵。
青燐亂飛白日暗，噫氣直欲摧長城。
摧長城，裂冰谷，鬼伯呼洶招鬼族。
手提骷髏血漉漉，新鬼故鬼一齊哭。
瀚海歌
莽莽兮無人，浩浩兮無垠，
寥寥蕭蕭不知延袤幾千里，行人過此惻惻生悲辛。
無秋無夏無三春，無飛無走並無介與鳞，無草無木亦無水與薪。
凝睇何所見，但見沙中細石㻞且璘；
捶眼何所見，但見天山雪積高嶙峋。
陰雲黯諶掩娥魄，頹飆慘澹埋羲輪。
曠野時時露白骨，深夜往往飛青燐。
有時怪火出，燭天之燄逾日星；
有時怪風起，焚輪之勢搖蒼旻。
鳴沙射人石喷雨，苦霧匝地天無津。
人馬當之破空去，失勢一落千丈萬丈為埃塵。
不然流沙壓頂人與馬俱斃，新鬼舊鬼一旦嗟沈淪。
君不見沙行如龍際天表，祁連遏之怒猶矯。
誰治潮海作桑田，天荒一破乾坤小！
大雪留大泉一日，是日寒食，得詩五首
一夜朔風緊，曉起雪壓廬。
大塊同一色，漫漫銀海鋪。
攬衣出門望，杳不辨征途。
我車不敢指，我馬不敢驅。
歸來閉門坐，堅冰结髭鬚。
塵羹雜土飯，努力進一孟。
破匱傾泥漿，入口如醍醐。
皴瘃寒生稜，耳聽鵂鹠呼。
少年辭里閛，垂老戍絕域。
白駒隙中過，二十八寒食。（出門已二十八年）。
堂上鶴髮翁，晚景桑榆逼；
予季乏恒產，何以慰晨夕？
我無黃口兒，季亦難嗣息。
危哉復危哉，恐斬君子澤。
祚衰子孫微，途窮天地窄。
寝寐不得寧，使我心惻惻。
我生何煢煢，生不識母面。
賴我大母恩，卵翼及詒燕。
教我識之無，教我讀經傳。
盼我博一第，悄捐心目眩。
及我成名時，大母不能見。
薤上露既晞，流光瞥如電。
辭家廿八载，蘋蘩更誰荐？
念之涕泗横，貴也不如賤！
匏瓜久無匹，结髮在淺土。
離家三百里，至今未改厝。
續膠膠復斷，歘忽及朝露。
白骨抛兩地，俱為浮名誤。
年年寒食節，疇與掃丘墓？
不見乌銜紙，只見塵埋路。
日落古道旁，荒墳穴狐兔。
魂兮如有知，切切向誰訴？
既少社公雨，亦無花信風；
雪片如手落，凍雲寒濛濛。
猛憶江以南，好景怡天公；
桃紅李能白，雲錦一萬重；
海裳绛雪染，園柳青絲籠；
菜圃明夕陽，釣磯艤短篷；
秋千落天外，陌上歸花驄。
此景如夢寐，此身竟飄蓬。
短生寄長世，足破耳亦聲。
行行二萬里，咄咄還書空。
清明日馬蓮井道中二首
渺漫漫處一程程，塞馬行邊凍有聲。
踏遍祁連山下路，萬峰晴雪過清明。
細碎岡巒畫不成，雪中界畫最分明。
無端觸我東瓯夢，六扇紅窗聽乳鶯。
即目二首
尫驢背上立饑鴉，車碾沙痕一道斜。
行到伊吾三月暮，落花時節未開花。
塞上風光到柳條，煙横戍壘馬蹄驕。
天山似我雙蓬鬢，縱遇春來雪不消。
長流水題壁
朝過長流水，暮過長流水，
流水流不休，行人行未已。
登庫舍圖嶺縱筆作歌
生不識玉門關，夢不到祁連山，
忽然天風吹馬足，直上千初萬仞之峰巅。
積雪巉嚴萬萬古，其鳞之而玉龍舞。
有時天亦被雪遮，一片空濛迷仰俯。
我聞西域岡底斯乃山嶽尊，祁連南北脈絡分；
群山莾莾入關去，武功，太白皆兒孫。
亥、章不能步，神禹不能導，
遂使益地括地圖志訛，雪海冰天白浩浩。
既不如張博望，浮槎竟到青天上；
又不如鄭安遠，左執鞭弭右橐鞬。
負戈萬里天西來，平生遊跡真奇哉！
雪山峨峨玉山皚，冰山皛皛沙山頹。
羅卜淖爾蒲類海，如螺如芥如浮杯。
西窮西海濱，東望東海隈，
四海復四海，自西至東二萬餘里輿圖恢。
九州五岳峰數堆，南戒北戒青蓮開。
三千大千尠如此，蟲沙猿鶴一瞬俱塵埃。
膏我車，秣我馬，天山雪深幾没踝。
白雲如席堕我韉，白雪如掌落我肩。
羲和紆轡娥魄晦，
但見銀海沆瀁、上下左右齊現兜羅綿。
不用紀功勒石銘燕然，亦不用短衣射虎銷殘年。
醉斟車上酒泉酒，一唱玉門遷客西征篇。
沙山來
沙山來，高崔嵬，苦霧四塞慘不開。
黃雲匼匝黃塵霾。坤維忽裂聲轟雷，
人馬駝牛生便埋，吁嗟何地注遺骸。
沙山去，石如雨，飛廉噫氣箕伯怒，
白骨青燐亂無數。霎時飛去霎時僕，
人馬駝牛不知處，吁嗟何地為丘墓？
十月烈風饕，烈風烈如刀，
人行堕指馬縮毛，五月熱風熇，
熱風熱如燒，燭龍當午猋輪飆。
火山燠，（烏皓切）雪山皎，冰天火地無昏曉；
盛暑猶凝太古雪，一片寒光寒不了。
海非海兮山非山，熱非熱兮寒非寒，
倏而來兮忽而去，去也無跡來無端。
土囊竟從地底破，羊角不向天衢搏。
書生終日閉門坐，焉知六合以内，
六合以外咄咄多奇觀！
我欲竟此曲，此曲凄以繁。
平沙衮衮車斑斑，侧身東望雲漫漫。
漫 述
去年六月滇南來，扁舟一棹千灘豗。
歷盡山山復水水，朔風十月之燕臺。
淒涼請室不見日，身婴犴狴心神摧。
主恩高厚宥不殺，投荒萬里黃塵霾。
今年三月春光暮，栖栖乃到庭州住。
北庭城郭鬱蒼茫，不見春光見寒霧。
高峰積雪白漫天，斷坂荒煙青沒樹。
馬色朝騰濛汜雲，雁聲夜度關山路。
關山有夢夢不遠，中夜不寐愁無端：
聞說秀容歲大旱，雁門以北尤凋殘；
斗米須用萬錢糴，嗷嗷八口長飢寒；
割慈忍愛遠離別，老親曾否身平安？
噫嘻乎！男兒讀書成名為養父，不能養父身何補！
不能養父行已矣，矧復累父遭艱阻。
朝盼乾鵲鳴，暮卜燈花吐，遷客歸未歸，不歸在何所？
但云宦遊樂上樂，豈知老景苦中苦。
馬生角兮羝生乳，跼地蹐天迷仰俯。
人生到此亦何言，獨立無言涕如雨。
壺 中
壺中歲月幻中身，閉戶鈔書又浹旬。
昕夕往來皆戍客，古今遷謫幾詩人？
庭花沐雨生秋色，暮燕欹風結比鄰。
擡眼天山萬年雪，一回凝睇一傷神。
六月二十，繼室康淑人忌日，
盖物故十一年矣
凉飔颯颯拆聲聲，獨坐深宵睡不成。
蟣虱一身天萬里，蟾蜍半魄月三更。
無多情緒愁腸結，有限光陰噩夢驚。
爾竟長眠余遠戍，世間憂患幾時平？
六月二十四，元配康淑人忌日
一種傷心夢不成，五更殘月紙窗明。
何當地老天荒日，重譜弦哀柱促聲。
絕塞丁零悲雁杳，當年辛苦伴難鳴。
嬋娟早死寧非福，省得生離血淚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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