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從姪榕歸秦州
努力承堂構，吾宗漸式微。
我原期汝厚，爾竟棄余歸。
始念詎及此，初心嗟已違。
平安須早寄，莫使塞書稀。
秋夜作
迢迢牛女隔天河，脉脉含情感逝波。
月到半窗憐夢少，秋纔幾日便愁多。
鳶肩有相空投筆，雞肋無成竟荷戈。
不信姮娥容易老，一回顧影一婆娑。
明霜歌
青天無雲亦日爛，不信邊城竟飛霰。
浮浮漉漉落眼前，日光射之五色眩。
墮地無聲皓以潔，闖寂庭除白一片。
輕如飛絮不因風，薄似浮埃潛入幔。
自朝至於日中昃，凍雀無聲客停爨。
問之土人曰“明霜”，遷客今朝恰初見。
但詫鳴沙風力豪，羌知晴日天容變。
卻疑青女朝崑侖，金母開觴恣歡宴。
碎剪冰雯聊戲耳，燭龍行空不能嘆。
響屧輕霑玉屑塵，著衣細點珠光燦。
入夜空庭積如雪， 晨雞未鳴驚已旦。
雪窖冰天氣候殊，如此寒威太懔悍。
昌黎不來坡老死，可惜無詩誌奇幻。
呵毫試作明霜歌，手捻霜髯獨長歎。
述哀二十一首
人生無百年，五十已過半。
我獨辜于天，累親死憂患。
少年壯且厲，心慕仕與宦。
窮鄉風土齋，十歲九凶旱。
我親寒無衣，破衣不掩骭；
我親飢無食，日午炊煙斷。
秉耒我不能，服賈我不慣。
今日悔無及，傷哉嗟遠竄。
十三弟子員，廿二登賢書。
從此辭親闈，寄人廡下居。
耕硯舌為田，彈鋏食無魚。
春官凡六上，三十已有馀。
十載刑曹郎，日日省中趨。
我親始就養，衣食仍拮据。
范甑半生塵，那得萊衣娛。
傷哉罹罪罟，憂樂時相須。
结髮既早世，再續膠上絃。
誕子甫三朝，婦又歸窮泉。
嬌兒索乳啼，啼聲呱呱然。
我親抱孫泣，日夜心憂煎。
半载兒亦殤，我親淚濺濺。
一室凄無人，屋上號鳥鳶。
父子共一衾，長夜不得眠。
傷哉幾何時，悵怳悲逝川。
入為刑曹郎，出為觀察使。
鼓枻渡錢塘，壯遊從玆始。
窮約已半生，乃得供甘旨。
中饋虛無人，昕夕父與子。
奄忽六七年，驟驥疾如駛。
回首成昔夢，傷哉至於此。
君恩擢廉訪，萬里之滇南。
川途渺無際，奇險靡不探。
水石怒相搏，山瘴青於藍。
涉水水澎湃，登山山巉巖。
上接千初梯，下臨萬仞潭。
我親腰脚健，登陟力尚堪。
何忽速官謗，傷哉心忮惔。
夙稟過庭訓，所慎在疑獄。
平反期得情，噬腊乃遇毒。
力小而任重，乃至覆公餗。
待罪天南陲，傷哉行彳亍。
僚友如晨星，僕隸鳥獸散。
虛堂竄雀鼠，空階長苔藓。
我親抱疾疴，床簀臥輾轉。
奄奄兩月餘，呼吸剩殘喘。
侍疾旁無人，一僕與我伴。
日夜籲蒼旻，病幸得平善。
三月杖而起，步履跛以蹇。
勞生喻積薪，覆巢冀完卵。
傷哉天降喪，薤上露光泫。
待罪天南陲，矜全主恩大。
削職理所宜，包荒憑覆载。
奉親萬裏歸，此日日可愛。
朝發滇南城，夕宿板橋廨。
縷指足所經，山川遍南戒。
回首昆明池，一條若衣帶。
我親病方愈，兩耳猶聩聩。
逝將歸田園，承顏未有艾。
夙志竟不償，傷哉遠行邁。
六月暑雨酷，九月霜風寒。
隆冬朔氣烈，冰霜飛滿天。
黔山無平岡，楚水無平灘。
洞庭八百裏，崩浪白漫漫。
河、洛地沮洳，燕、冀嶺屈盤。
舟行浪簸蕩，車行石瓚岏。
哀我白髮親，萬裏行蹣跚。
資糧既已乏，怫鬱路多艱。
貝錦織已成，裋褐披不完。
傷哉淚簌簌，簌簌如流泉。
清晨渡漳水，日午過磁州。
州吏持府帖，曰余“姑少留”。
俄頃長吏至，一一述所由：
姓名列白簡，我乃為累囚。
天語何煌煌，詔獄付爽鳩。
悍吏胠我篋，黥卒挾我輈。
虎視目眈眈，誑語不得休。
婉顏謝吏卒，願寬老親憂。
飲食興訟師，談笑生戈矛。
禍釁在頃刻，傷哉涕交流。
行行欒城縣，乃與我親別。
晨雞既三號，北風勁如鐵。
再拜辭我親，欲語聲已咽。
我親執兒手，欲語口已吃：
“兒行慎起居，此去對刀筆。
君恩高且厚，或可寬斧锧。
汝父遲暮年，正恐成永訣。”
餘言尚覼縷，氣结不能說。
小妾年甫笄，掩泣髮不櫛。
語妾侍親歸，相將返蓬蓽。
含淚從此辭，已矣心膽裂。
出門各分道，曉星猶未沒。
親車改西轅，我車循北轍。
舉目生淒洏，隕涕悲蕩析。
傷哉俾我瘉，終天長決絕！
夙行未十里， 日出东南隅。（陌上桑句。）
還顧井陘道，黃塵滿路衢。
形影杳不見，失路在須臾。
悲風凛以冽，繁雲鬱以紆。
衡軛鸱鸮鳴，原隰狐兔趨。
鈐鐸聲郎當，童僕語欷歔。
營卒作前導，縣官押後車。
衣上老親淚，淚結冰如珠。
骨肉永離別，誰為我親娛？
夜長宿旅店，魂夢返裏閭。
親顏益衰瘦，仿佛聞嗟吁。
憂來誠無方，傷哉難蔽辜。
驅車入帝京，低首對獄吏。
圜土陰風吁，白日不照地。
僂指我親歸，當在日長至。
我弟客秦州，不知歸與未？
一妹久孀居，一妹適夫婿。
家無二畝田，糊口良不易。
棘寺夢魂勞，手足鋃鐺系。
哭拜皋陶祠，形狀詫役隸。
昔也別我親，今已無親侍。
傷哉不忍言，言之寸心悸。
爰書既已上，奉詔戍輪臺。
蒼黃出國門，廣路風沙霾。
乃涉易水濱，乃宿燕山崖。
逆旅逢主人，問訊愴我懷。
故鄉米價高，連年罹天災。
貧者賣兒女，富者質衣釵。
行者橐無糧，居者竈無煤。
生者多菜色，死者委屍骇。
聞之我心怵，怵怵肝腸摧。
一身不自保，何以怡蘭陔。
家無卓錐地，羌兹骨肉乖。
我辰竟安在？傷哉我心哀。
涂月越五日，行至徐溝縣。
距家三百裏，父子不相見。
我弟偕諸兄，道左急呼喚。
一見氣哽噎，須臾淚流霰，
但詢我親安，他語弗暇遍。
相随至旅館，驚定猶色戰。
懷中我親書，開緘字漫漶。
可憐倚門人，不知兒遠竄。
還坐訊顛末，兄弟語多謾。
彼恐傷我心，呑吐未及半。
殷勤囑我弟，努力供廩爨。
事親頤天年，至樂在貧賤。
切莫似爾兄，不孝罹嚴譴。
絮語苦夕短，東方已復旦。
登車遂分手，咫尺隔河漢。
傷哉思我親，從此消息斷。
冒寒天西行，輪鞅擁黃霧。
出塞更蕭條，道里不知數。
陰雲迷古磧，曠野立新戍。
瀚海沙能鳴，天山雪常冱。
明霜日中飛，疾風夜半怒。
聞見異生平，思親疾成痼。
有夢亦恍惚，不辨還家路，
傷哉鵩鳥來，凶問驚然訃。
百死不足贖，連夕頻夢親。
昊天悲罔極，空以存沒分。
魄已歸重泉，魂猶戀兒身。
魂來越關塞，魂去堕飇塵。
車師天萬里，萬里浩無垠。
茫茫大化内，我獨為鮮民。
天荒地亦老，傷哉見無因。
我母見背時，我年甫週晬。
音容邈難追，祿養痛不逮。
誓墓風木悲，讀詩寥获廢。
何期天不弔，珠玉一齊碎。
無母復無父，何以容覆載？
傷哉羈絕域，絕域枕苫塊。
歿不視飯含，疾不侍醫藥。
生兒不如無，一身遭束縛。
昨日得親書，猶是去年作。
上言身康強，下言境臲卼。
白頭盼兒歸，豈意成死別！
跽讀涕淚橫，淚蛊繼以血。
孤櫬淹陰房，卜壤未有穴。
冰天設遙奠，紙錢飛白雪。
心刺芒如錐，傷哉痛幾絕！
顯親而揚名，事已成畫餅。
获罪以危親，何以滌尤眚？
不如不讀書，日日在鄉井。
藜藿承親歡，榮實逾五鼎。
逝水難重廻，怵惕愧形影。
昧死叫蒼昊，傷哉徒咽哽。
高祖光祿公，篤慶綿瓜瓞。
曰余高祖母，撫孤表雙節；
金石矢其貞，冰霜勵其節。
曾祖善繼述，持躬直而質；
名宦與鄉賢，至今祀罔缺。
大父惠愛多，燕翼垂貽厥。
暨余小子身，所遇何杌隉！
五十未生子，獲罪隳門閥，
遠竄車師庭，僅免膏斧鉞。
君子澤五世，從此恐中絕。
遵行失故步，有懷愧明發。
失怙心博博，傷哉天降割。
發鞏寧城留別諸同人二首
金雞詔下眾開顏，聖澤如天已賜環。
此後應霑新雨露，何時得返舊家山？
椎心未泣三年血，搔首空嗟兩鬢斑。
子職有虧臣罪免，受恩深處淚潸潸。
朝來送客滿郊坰，語暫勾留足踅停。
曉雨初收邊樹綠，午風不斷塞煙青。
征軺络繹循歸路，尊酒蒼凉別驛亭。
幾輩羈人頻悵望，紅山山下水泠泠。
留別盧畏壘同年（家元）一首
讀我荷戈草，題詩泣鬼神。
子猶存古道，吾但率天真。
才以逢迎拙，交從患難親。
脊令南去後，珍重苦吟身。（時令弟亦將歸閩。）
玉門旅舍感懷一首
萬里輪臺客，生還入玉門。
羈孤虧子職，寬大感君恩。
雪窖凄凉夢，麻衣涕淚痕。
茫茫千古恨，往事不堪論。
永昌縣題壁二首
亭障重重一瞬遇，詩成應付蹇驢馱。
頻翻古調伊、凉曲，高唱天山敕勒歌。
百里荒原耕隴少，四時節氣得秋多。
嗟予馬齒今加長，壯不如人奈老何！
草草功名一擲過，塞翁得失究如何？
鬢邊飽壓祁連雪，眼底驚揚宦海波。
談虎至今猶色變，雕蟲從古患才多。
東歸亦似南遷叟，富貴由他春夢婆。
沙河道中作
過眼煙雲馬上看，雨馀晴色撲歸鞍。
千峰叠雪開層峰，五月披裘禦曉寒。
人似征鴻來絕域，心如葵霍向長安。
輪臺回首成前夢，又向河壖導急湍。（時奉旨赴河工効力。）
寄懷和太菴都護三首
亮節天山峻，雄辭瀚海呑。
朝廷西顧重，都護北庭尊。
禾黍三州渥，風雲萬馬屯。
玉關回首望，猶憶笑言溫。
不朽名山業，窮年手一編。
古人如可作，吾道竟誰傳？
居易能安命，修身乃見天。
淵源千載事，何處著言詮？
一載輪臺戍，憐才到鲰生。
春風頻入座，梁月有同情。
沙漠雲留影，關山雁寄聲。
懷人勞選夢，寂寞短長更。（以上选自《荷戈集》）
推車謠
隻輪車，雙足趼。夫為推，婦為挽。
老嫗稚子坐兩頭，黃土滿身淚滿眼。
問“從何處來”？曰“從山東來”。
問“從何處去”？ “乞食遠方去”。
車上何所有？破氈裹敝帚。
車中何所施？草根兼樹皮。
欲行不行行蹣跚，昨日今日並無粒米餐。
長跽乞憐，求施一錢；一錢不救君飢寒。
隻輪車，車轉轂，老嫗呜呜抱兒哭：
“賣汝難抛一塊肉，不如老嫗經溝凟！”
賣子謠
百錢賣一兒，千錢賣一女。
小者五六歲，大者三尺許。
十十五五沿堤來，亻亻亍亍黃塵霾。
老姆謂兒女：“賣汝實痛汝，懷中一塊肉，棄作路旁土。”
老父謂兒女：“賣汝乃愛汝，朱門酒肉臭，但去無所苦。”
癡兒癡女不知離別難，從人略賣衣禪單。
衣單單，心悒悒；
兒長為奴女為妾，灶前灶後背人泣！
仲春二月，天氣開朗，喜而成詠二首
今日天氣佳，生意盘然會。
圓穹無片雲，湛若劍新淬。
春風吹馬耳，晴色上鳥背。
驅車河之漘，輪輾薄冰碎。
茅店酒旗招，积籬村犬吠。
田家興歲功，辛苦日秉耒。
門前鴉種麥，屋後驢轉碓。
我本山澤癯，夙懷嗜恬退。
作吏三十年，此事嗟便廢。
何當脫塵羈，歸與種鮭菜。
男不事櫛沐，女不施粉黛。
耕鑿安其天，民氣和以乂。
侧聞長官來，驚訝出户外。
夾道相聚觀，慕此軒與芾。
羌知乘軒者，車澤人已瘁。
爭羨長官榮，誰惜長官惫？
爭説長官賢，誰識長官痗？
昔作孤鴻騫，今甘六鹢退。
吾不如老農，聖言可微會。
作此勞者歌，聽之莫生喟！
小暑得雨志喜
去年一冬久無雪，二麥未熟田疇蕪。
今年仲夏久不雨，赤旱千里禾苗枯。
耕者輟耕行者喝，漁者竭澤販者痡。
東南大艑過直沽，舟膠水洞行趑趄。
長年三老長太息，不聞邪許聲相呼。
我來棣州已匝月，轉漕無術通沮洳。
昨朝節已屆小暑，炮車雲起天模糊。
雷電交作雨點粗，漫空撒雨如撒珠。
忽疏忽密止還作，一點一滴真醍醐。
澤下尺乃生上尺，苗則槁矣今其蘇。
五更津吏報川漲，橫汙一變成江湖。
樯鳥北去健於馬，船脣銜尾帆張蒲。
天心仁愛有如此，頃刻惠我三農夫。
從玆長吏或可少休息，不用河干炙背爬泥塗。
寓齋晝静曰攤飯，藥爐茶竃書籤廚。
願天再下調水符，霖雨三日涵且濡。
早禾雖晚晚禾秀，蔬豆猶足贍妻孥。
吁嗟乎！蔬豆猶足贍妻孥，
幸免老羸溝壑丁男逋，賣兒嚮女為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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