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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高君宇(上)之六十二——祭献之辞(传记文学)
来源:情系高君宇(上)   作者:

祭献之辞(传记文学)


我抱恨我怕纵有千滴泪,也抵不了你一滴血,我用什么才能学识来完成你未竟的事业呢?

——石评梅:《梦回寂寂残灯后》


一滴珍珠般晶莹、露水般闪亮的泪珠,在梦幻似的烛光里一闪,便落在印有“几生修得到梅花”字样的浅蓝色的梅花笺上。泪水立即渗开了,渐渐扩展到刚刚写就的“祭献之辞”的字里,于是,墨迹变得有点儿晕了,晕了……石评梅缓缓抬起头发微微有点蓬乱的头来,啊,她那端庄而清秀的面庞那么苍白,简直就像一朵风雨中颤动着的梨花。在那又弯又细、若蹙非蹙的眉毛下,一双本来就像含着泪水似的眼睛里充满抑郁悲悒的神色;小而美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似乎是微微颤动着。这一切显示出,她在生命的旅途上曾遭受过一场暴风骤雨的摧残。她不由自主地喟然长叹一声,这声音是那么细,那么弱,仿佛是从她心底飞出的一缕游丝,若断若续,渐渐地消失在流荡着淡淡花香的空气里……


屋子里死一般静寂。桌上的红烛燃烧着,流下了几道蜡泪。墙上,挂着瘦石山人画的白雪红梅图以及一些名人字画。墙角有几盆梅花,它那疏疏瘦影映在雪白的墙壁上,显得那么孤独、清高,就仿佛它的主人一般。石评梅,这位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女子部主任,每晚从学校归来,就躲进这间自称为“梅窠”的小屋,独对一盏清灯,或伏案笔耕,或静坐沉思,驾着想象的翅膀,穿飞在感情的浪花中间……然而今天,她的心海上掀起了一种不常有的风暴,感情的天平失去了平衡。也许是为了镇定一下动荡的情绪吧,她将笔伸到砚台里反复地饱蘸墨汁;可是当她刚要在梅花笺上书写时,笔却不听话地从她的手指间滑落下来,墨汁溅落在梅花笺上,斑斑点点的。她似乎从昏迷的情态中惊醒,随手把一页墨染了的梅花笺撕去。然而,就在这当中,她的手指却触在置于桌上的一个精致的相框上。她的目光立即被它吸引过去:嵌在相框里的照片上,是一位叫人一看就觉得温雅、沉静而又很有毅力的青年。他那似乎有点蓬乱的一头乌发,把那张白净的脸庞衬得更加英俊。饱满的前额高高的,仿佛里面容纳着许多卓越、崇高的思想。微微耸起的剑眉下,闪电似的目光从墨框眼镜里射出来,使人一经接触就难以忘怀……



石评梅凝视着照片,一边嗫嚅着,声音低低的:“……假如我的眼泪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缀织成绕你玉颈的围巾;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颗一颗的红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爱心……”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又注满了盈盈泪水。她什么也看不清了,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下,她的睫毛显得是那样长、那样美,她仿佛不是一位女子,而是一首凄艳哀楚、情意绵绵的诗。


的确,石评梅正是这样一位充满诗意和悲剧色彩的青年女子。然而,谁能想到,她在踏入社会之前,她那水晶般透亮的心灵里,流荡着的却是一曲充满希望和憧憬的生命赞歌。那时,她多么活跃,喜音乐(对风琴尤娴熟),擅歌舞,长于体育,对诗文更为酷爱。因此,早在山西女子师范读书期间,就有“才女”之誉。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后,她对国事颇为关心,每谈及邦国颠危,则慷慨泪下。课业之余,她就痴迷地致力于文学创作,因她的作品文采斐然,她很快就蜚声文坛,被人称为“北京著名女诗人”。


然而,正当她在“文学艺术长廊”里行进的时候,不幸之鸟竟飞入她那诗一样美好的梦境!爱情上的挫折,使她的心灵创伤累累;而社会的虚伪、残忍,则像一条条看不见的通红通红的烙条,时时无情地灼着她心灵上的伤口……她悲痛、呻吟,感到她的理想像建筑在沙堆上的宝塔,一下子倒塌了……


就在她濒临绝望的时候,一位青年革命家神话般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这就是温文尔雅而又沉静坚毅的高君宇。他以自己的赤诚之心点燃了她胸中濒于熄灭的希望之火!她终于“从悲惨黑暗的地狱里挣扎出来”,又起而战斗了!她在教学之余,毅然投身于新文化运动。她和陆晶清等文学好友一起组织了“蔷薇社”和“紫罗兰社”,编辑《京报·妇女周刊》和《世界日报·蔷薇周刊》,宣传新思想、新文化,提倡妇女解放,向旧世界发出呐喊之声……


然而,正当石评梅怀着炽热的爱情,瞻望未来的战斗和生活的时候,高君宇——这一时代的“彗星”,不幸竟于1925年3月6日迅忽地消逝了。失去“人生的向导”和情侣的巨大不幸,把石评梅又一次推向痛苦的深渊……

“啊,两年啦!在这两年来的日日夜夜里,君宇啊,我常觉你停息在我的窗前,徘徊、叹息,含情脉脉地将我窥探;梦中,我低低唤着你的小名,醒来只是深夜长空的孤雁哀鸣……啊,君宇!我的心,那淌着鲜血的心,早已随着你埋葬在那荒凉冷寂的陶然亭湖畔了……此刻,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祷告,就是空幻的梦吧,也让我再见见你的英  魂……”石评梅梦呓似絮语着,断断续续,仿佛一个虔诚的教徒,跪倒在耶稣脚下祷告;而同时,在她那思想的荧光屏上显现出一幅暗淡、凄清的图景:


白的芦苇,绿的湖水,环绕着一个小岛。啊,这不是凄凉冷寂的陶然亭吗?岛上满是衰草,老树,累累坟丘……在锦秋墩北坡下,卧着一座孤塚。塚前有一通由三块汉白玉砌成的墓碑,正面镌有七个隶书大字:“吾兄高君宇之墓”。就在这座孤塚前,无论风晴雨雪,常常可以看到一位素衣女子,或饮泣,或默坐,或哀吟缓行。她的泪,浇绿了墓头萋萋青草;他的血,染红墓畔朵朵野花……


这一位可怜的泪人儿就是她!石评梅又想起了白天哭坟的情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今天——3月6日,是高君宇两年前逝世的一天呀!因此,她一早就来到了陶然亭湖畔,瘫倒在青草萋萋的墓旁,情不自禁地哭诉着一腔幽情:“……我镇[整]天踟蹰于垒垒荒冢,看遍了春花秋月不同的风景,抛却了一切名利虚荣,来到此无人烟的旷野,哀吟缓行。我登上高岭,向云天苍茫的西方招魂……在人海尘途中,偶然逢见个像你的人,我停步凝神后,这颗心呵!便如秋风横扫落叶般冷森凄零!我默思我已经得到爱的心,如今只是荒草夕阳下,一座静寂无语的孤冢……我的心是深夜里寒光闪烁的残月,我的情是青碧冷静永不再流的湖水。残月照着你的墓碑,湖水环绕着你的坟……不管黄昏,不管夜深,醉卧在你墓碑旁,任霜露侵凌罢!我再不醒……”陶然亭湖畔断断续续地萦绕着这凄清悲凉的墓畔哀歌,直到夕阳西下,她才挣扎着从墓畔返回“梅窠”,倒卧在洁白的床铺上。她想喊,可是喊不出声;她想哭,可是流不出泪——也许是流得过多了吧?她的脸色像床单一样白;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咬破了嘴唇,鲜血淌在浅黄色的枕巾上……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蓦然从床上起来,走向桌前,取出一叠梅花笺,提起笔来。是啊,她不能哭,不能喊,但却可以用笔写,写她的悲伤,写她的哀痛,写她对死者火一样的恋情……然而,过度的悲伤却使她难以写下去。经过几番挣扎,她才在另一张梅花笺上写下“祭献之辞”四个字,接着写道:


醒来醒来我们的爱情之梦,

惠馨的春风悄悄把我唤醒!


笔,停滞不动了。她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冲动,热血似乎又回到冰冷的血管里来了,她不禁轻轻地叹息道:“啊,君宇,我自从混迹到尘世间,便忘却了我自己;在你的灵魂里,我才知道是谁……啊,你是我生命的盾牌,你是我灵魂的主宰!往日,我怕恶魔的眼睛凶,白牙如利刃;我总是藏伏在你的腋下趑趄不敢进,你一手执宝剑,一手扶着我践踏着荆棘的途径,投奔那如花的前程……这曾经给过我欢乐、勇气和力量的梦啊,我该到何处去觅寻?”于是,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开始重温着往日绮梦:


……灯光。人影。笑语声声。在“山西同乡会”举行的晚会上,对生活冷漠得像一块冰似的石评梅看到一位身着西装、气度不凡的英俊青年,从那炯炯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有一个崇高的灵魂。他微笑着向人们介绍苏俄和远东各国的革命运动和风土人情。他那崇高的思想,惊人的议论,锐利的词锋,敏捷的才思,像一缕看不见的线,紧紧地牵住了石评梅那颗哀时之痛的心。当她得知这位青年就是从莫斯科归国不久的高君宇时,竟不禁大为惊愕:啊!这就是“五四”运动中那位率先冲入卖国贼曹汝霖住宅的风云人物吗?她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后来,她凑近了高君宇,他们热烈地交谈着人生、社会、革命……她不时偷偷地瞧着他,当目光接触到他那闪电般耀亮的目光时,她的灵魂便立即一阵骚动;而一种姑娘特有的羞红飞上了她的双颊……啊,多么温馨而又富有诗意的春夜!这是在五年前……



“这是我新生命开始的一夜啊!”石评梅轻轻叹一口气。接着,她又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碧波荡漾,画舫点点。从柳丝下,荡出一叶扁舟。而在舟中,她和高君宇一边欣赏着湖光、山色,以及琼岛上白塔的倩影,一边兴致很浓地谈着李白、曹雪芹、海涅、托尔斯泰……啊,北海的清波仿佛流进了她那干渴得直喘气的诗心……


——夜,清幽;月,皎洁。那是她和高君宇在西山碧云寺登高赏月的一个迷人的夜晚。溶溶月色中,有人在品萧,那悠扬美妙的音韵,仿佛像银河里的潺潺流水,在空谷幽林间轻轻流荡。高君宇忽然诗情勃发,仰天高吟:“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那高亢、激昂的声调,像珠玑滚落在她那心灵的玉盘……


——石径。霜叶。雁影横空。在金风染红的西山上,她和高君宇一边欣赏着满山秋色,体味着“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意,一边畅谈对社会的改造,对未来的憧憬……一片火焰似的红叶,仿佛飘落在了她那多愁善感的心里……


——雪树。银花。皑皑的雪岗。她和高君宇散步在陶然亭湖畔,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他们的斑斑足迹……在一株初绽的红梅前面,高君宇指着革命者经常秘密聚会的慈悲庵,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革命,斗争,理想……啊!他那炽烈的话语,似和煦的春风扑入她的胸怀,正融尽她心头上的最后一块冰雪……


一朵幸福的红云飞上了石评梅的脸颊。她的心正在回忆中沉醉、欢笑、歌唱。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曾经震撼过她心灵的镜头,蓦然跳入她兴奋的脑海里: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夜晚呵:雷鸣,电闪,雨暴,风狂……然而,使她的心灵颤动的却是北洋政府统治下北京的白色恐怖!那夜,她一边在灯下写家书,一边不由自主地牵挂着高君宇的安危……突然,门开了,随着一阵风雨,一位身着戎装、蓄着两撇威严的八字须的青年军官昂然而入。她蓦然一惊,正待询问时,来人已将假须、披风一一取下。啊,原来是他!她惊喜地迎上前去:“君宇!”高君宇微微地笑了,但随即又神情严肃地说:“军警捕人了,形势很严重。”接着,他把自己和张国焘等人的秘密住地——腊库胡同16号杏坛公寓被游缉队包围和张国焘夫妇被捕,以及自己智脱“虎口”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说道:“我今夜就要乘车远逸了。我这是来向你告别的。”她听了,急得几乎落下泪来。君宇安慰道:“不要怕,莫要紧,我就是捕去坐牢也是不怕的!假如我怕就不做这项事业了!”当夜,高君宇在雷鸣电闪中离开了北京。



这次壮别后,一种莫名的烦躁一直困扰着石评梅的心。每当夜深人静,她总是按着燃烧的胸膛,那样深深地怀念着他啊!有一次,她接到高君宇在由上海赴广州的轮船上写的一封信:


“……梅,我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是连灵魂都永禁的俘虏;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更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的走卒。假如我要为自己打算,我可以去做禄蠹!你不是也不希望我这样做吗?……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将赴汤蹈火以阻之。不能这样,我怎能说爱你!从此,我决心为我的事业奋斗……好吧,我们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不管他生也好,死也好!”


读着这封信,她仿佛听到了海上的涛声,那如战鼓、似雷霆的涛声,竟感动得哭了……不久,她收到高君宇从广州寄来的象牙戒指,这是象征着他们纯洁而忠贞的爱情信物啊!她激情难禁:“我已经决定带着它和我的灵魂同世。”


想到这些幸福的情景,她又淌起眼泪来。不过,这泪并没有苦涩味儿,而是焕发着幸福和希望光彩的晶莹露水,它里面含蓄着多少安慰和愉悦啊!然而当她低头一眼看到手上戴的白色象牙戒指时,一种物在人亡的悲哀像一团浓浓的白雾笼罩了她的心:“啊,逝去了,美丽的梦!而今只剩下这颗血泪淹浸的心,交付与谁?只剩了这弦怨恨交织的琴,交付与谁?……”她借着烛光写道:

时光在梦中滔滔逝去无踪,

生命之星照临着你的坟茔。

溪水似丝带绕着你的玉颈,

往日冰雪曾埋过多少温情?

你的墓草青了黄黄了又青,

如我心作化春水又冻成冰……


写着,写着,她的心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起来。她走至窗前,像玉石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了,而那双望着窗外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燃烧。窗外,阴霾一样的夜色织成一个可怕的网,除远处三两点磷火似的灯光外,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映入她眼帘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德国医院的一间病室里,高君宇卧在病榻上。他的变化多大啊!昔日的风采消逝了,脸色是那样憔悴、苍白,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就连那闪电般耀亮的目光也似乎黯然无神了啊!可咒的病魔竟夺去了他的健康!这是高君宇偕随孙中山先生离粤抵京后不久的事。在这之前,当她获悉他将要返京的消息时,她是多么激动、欢欣!每天盼啊,盼……她万没想到,她盼来的却是……她每次到医院里去看望他,总是泪流满面,中共北方区委的同志劝慰她,但怎能止住她那淋漓的泪呀!



当高君宇将出院的消息告诉她时,她竟欢喜得叫了起来:“啊,感谢上帝的福佑,我能看见你由病床上起来。”出院那天,高君宇微笑着对她说:“这小屋我永远留恋它,这里有我的血,你的泪。”出院后,高君宇就立即投入中国共产党和孙中山先生共同发起的促进国民会议的运动。那时,他住在东交民巷俄国大使馆。石评梅每次去看望他时,总是见他紧张地工作着。他的身体仍是那么虚弱,消瘦的面孔上不时渗出细细的汗珠。他是多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呵!石评梅含着泪劝他要听从大夫的忠告静养6个月,但他却不经意地笑笑说:“我们现在有多少工作要做啊……”有一次,他告诉石评梅说,全国人民盼望已久的国民会议促成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就要召开了,中国革命将会出现一个新的局面。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兴奋的光彩……


1925年3月初,国民会议促成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开幕了,可是作为大会代表和执行委员的高君宇又一次病倒了。石评梅赶到医院时,只见高君宇两眼紧闭,昏迷不醒,呼吸是那么微弱。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即涌上她的心头:啊!他的心已由那飞溅冲激的奔流汇聚成一池死静的湖水,没有月,没有星,黑沉沉发出呜咽的湖水……她不敢往下想了,急忙背过人偷偷地流泪。高君宇慢慢睁开了眼睛,一见是她,脸上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用极微弱的声音说:“谢谢你……”似乎还想说什么,一阵疼痛又使他昏迷过去。忽而他的嘴唇又嚅动起来:“……死时候呵……死时候……我只合独葬荒丘……”啊!这是《茵梦湖》中的诗句。石评梅忍不住哭了起来。当医生走进来时,她哀求地道:“大夫,您一定要把他从地狱之门拉回来呀……”


然而,死神是那样冷酷无情,竟以它那可怕的无法抗拒的阴影吞没了他!当石评梅从陆晶清口中获悉这一噩耗时,她惊叫一声,立即晕了过去……醒来后,她立即疯狂地奔向医院。她悔恨,在高君宇的弥留之际,她竟不在他的身边!最使她伤心的是他那一件件目不忍睹的遗物:一束束信札;一片枯萎了的红叶——那是题有美丽动人的爱情诗句的红叶呀!还有一幅他的照片,照片背面题着那首“我是宝剑……”诗。啊,一种物是人非的哀伤,顿时钻进了她的心底。在停灵的法华寺佛堂里,她抚棺恸哭:“哎,君宇,君宇……而今之后,我只为你而生存了!……”


从此,在她的生活里,没有希望和光明,而只有空虚,可怕的空虚。她的生命像一叶扁舟,在生活的惊涛骇浪里颠簸、浮沉。“多少花蕾似的希望都揉碎了,落叶般的命运只好让秋风任意的漂泊吹散吧!”啊!失去了精神力量的她开始往下沉,往下沉……“活下去!”一个声音蓦然从心底响起,她清醒了!“咽下这苦楚的泪吧,必须忍受!”于是,她开始以凡人不能想象的毅力和忍耐精神,和自己的悲观、沮丧展开了一场痛苦的搏斗。而苦痛,在她的心底积聚着、酝酿着,终于喷射出一股强大的闪烁着悲剧色彩的文学创作激流:诗歌、散文、小说、游记、书信、书评……她以这种种形式,倾诉着人间的不幸!而其中不少篇页则弹拨出对高君宇的哀悼、思念。自然,她不会遗忘陶然亭湖畔的那座孤塚——那是她灵魂的殿堂呀!她常常去那里祭奠长眠于地下的情侣。当她跪倒在那庄严的墓石下,心里就洋溢着虔诚、痛苦和爱;而她的灵魂则在哀思中受到洗礼……


一股寒意未退的夜风突然扑面吹来,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从沉思中醒来,转身从窗前回到书桌前的座位上,又伏案提笔写道:

啊坟墓你是我的生命深潭,

恍惚的梦中如浓醴般甘甜,

我的泪珠滴在你僵冷胸前,

丛丛青草植在我毋忘心田……


“然而,”她叹息道,“如今陶然亭已不复从前的样子了。那平静的湖面上的梦被带血的枪刺挑破了,草木的清香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啊!君宇,你静卧的地方,如今已驻满了军阀的士兵,你生前被这班强盗通缉、追捕,你死后也不免要遭此横劫,说起来真叫人愤慨万分!唉,这世界四处都是荆棘,四处都是刀兵,四处都是喘息着生和死的呻吟,四处都是洒滴着血和泪的遗恨啊……”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幕幕近年来耳闻目睹的惨剧:……兵慌,马乱,战火烧焦了家乡的土地。她的堂姊——一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在避难中被惨无人道的奉军抓入了战壕,而抛出来的却是一具惨遭蹂躏的尸体!……在北京,在段祺瑞执政府门前,突然枪声大作,弹雨射向了请愿的学生队伍。多惨啊!眨眼间,47名学生倒在了血泊里,她的朋友刘和珍也是其中一个呀!——啊,这就是“三·一八惨案”……在关山阻隔的远方,在一个黑暗的囚牢,一位蓬头垢面、憔悴不堪的青年囚犯,昂着头,啮着牙,紧攥双拳,眼睛里似乎喷射着仇恨的火焰——这就是爱国青年萍弟呀……



石评梅想着这些血迹斑斑的惨景,一股怒火骤然从心底燃烧起来:“纵然宇宙变成烬余的战场,野烟都腥,君宇啊,我也决不跪倒在暴君脚下俯首听命,我要烘我愤怒的心火,烧毁这黑暗丑恶的地狱之网!”她说着,说着,不觉捏紧了手中的笔,仿佛那是一柄金灿灿的宝剑,她写道:

世界已捣碎毁灭不像从前,

我依然戴青春不朽的花冠。

我们虽则幽明只隔了一线,

爱的灵魂永远在胸中睡眠……

这时,一阵悠扬的小提琴的乐曲声随着夜风,从窗口飘然而入。琴声如怨、如诉、如泣,余韵袅袅,不绝如缕。石评梅被深深地感动了。她情思恍惚,仿佛看到一个伟大而崇高的灵魂正随着这琴声冉冉升入天际……她急急捕住这缥缈而美丽的幻境,写入诗里:

天空轻轻颤荡着哀悼之曲,

比晚祷钟声更幽怨更凄切,

为了你我卸去翱翔的双翼,

不管天何年何月叫我归去。

我虔诚献给你这百合花圈,

惨惨的素彩中灵魂在回环……

“啊,安息吧,敬爱的灵魂!”她仿佛是在对想象中的灵魂讲,“我抱恨我怕纵有千滴泪,也抵不了你一滴血!我用什么才能学识来完成你未竟的事业呢?君宇,你不要怕我孤零,我愿用这一纤细的弱玉腕,建设那如意的梦境;假如不能如意,也愿让烈火烧枯了我自己。”说毕,她挥笔写下最后两行诗:

不要问她命运将来受摧残,

只珍藏这颗心千古在人间。

末尾写道:“十六年三月五日君宇二周年忌日”。写毕,石评梅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心底蓦然响起:

愿你自信:你是很有力的,一切的不满意将由你自己的力量破碎了!

啊!这不是高君宇生前给她信中的一句话吗?这话,早已被深埋在悲伤的冰雪覆盖着的心底;然而在今夜,在高君宇逝世两周年忌日的今夜,竟然从心底钻出来,震响了,像洪钟一样地震响了。她那注满血泪和悲伤的心湖立即掀起了汹涌的波涛……


就在这一瞬间,她依稀看到高君宇站在她的面前,他还是那么俊逸、温雅;在他背后还站着刘和珍、萍弟、棠姊以及一些认识与不认识的朋友,他们正用热情洋溢的目光望着她,仿佛在说:“奋斗吧,评梅!”她激动地站起来,刚要把手伸向他们时,突然,幻影消失了,眼前只见一支蜡烛在静静地燃烧……她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没有悲伤,没有困惑,没有忧虑,而是透露着一种充实而坚定的光彩。当她的目光移向嵌在银色相框里的高君宇照片时,竟禁不住高声朗诵起高尔基的散文诗《鹰歌》中那火一样炽热的诗句来:

啊,勇敢的鹰,在同敌人的战斗中,你流尽了血……但是将来总有一天,你那一点一滴的热血像火花似的在黑暗的生活中发光,许多勇敢的心将被自由、光明的狂热的渴望燃烧起来!


你就死去吧!……但是在精神刚强的勇士们的歌曲里,你将是生动的模范,是追求自由、光明的号召!

蓦然间,她感到生命向高处翱翔,翱翔……


这天夜里,石评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仿佛成了一名无畏的战士,正高举着高君宇遗留给她的宝剑,冲杀在雷鸣电闪的沙场上……

(原载《太原日报》1986年6月22日,1999年入选山西人民出版社《太原市当代文艺精品文库》,本文插图选自《石评梅传》《石评梅选集》)

  2018-08-20    1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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