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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兴亡与尔朱荣之二十一——女主临朝之河阴屠戮
来源:北魏兴亡与尔朱荣   作者:

第三章 女主临朝

第四节 河阴屠戮


胡太后鸠杀幼主以及潘嫔之女冒充太子既而又拥立高祖之孙、临洮王元宝晖三岁幼子元钊等一系列瞒天过海的做法,不仅令天下人瞠目结舌,也让尔朱荣闻之大怒,同时也给尔朱荣实现其野心留下了重要把柄。当尔朱荣听到孝明帝被害并新立三岁幼主钊的消息之后,第一反应便是对元天穆说:“主上晏驾,春秋十九,海内犹谓之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率铁骑赴哀山陵,翦除奸佞,更立长君,何如”?天穆曰:“此伊、霍复见于今矣”。于是尔朱荣便发布起兵赴京文告,以表明其出师有名、出师正义:


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内咸称鸠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又以皇女为储(储君),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己乃选君于孩提之中,实使奸竖专朝,隳乱纲纪,此何异掩目捕雀、塞耳盗钟?今群盗沸腾,邻敌窥窬,而欲以未言之儿镇安天下,不亦难乎!愿听臣赴阙,参预大议,问侍臣帝崩之由,访侍卫不知之状,以除、郑之徒付之司败,雪同天之耻,谢远近之怨,然后更择宗亲以承宝祚。


尔朱荣的这篇“抗表”文告,《魏书•尔朱荣传》记载得更加具体详细:


伏承大行皇帝背弃,万方奉讳号踊,五内摧剥,仰寻诏旨,实用惊惋。今海内草草,异口一言,皆云大行宫皇帝鸩毒致祸,臣等外听讼言,内自追测。去月二十五日圣体康悆(愈),至于二十六日奄忽升遐,即事观望,实有所惑。且天子寝疾,侍臣不离左右,亲贵名医瞻仰患状,面奉音旨,亲承顾讬,岂容不豫初、不召医,崩弃曾无亲奉,欲使天下不为怪愕、四海不为丧气,岂可得乎?复皇后女生称为储两,疑惑朝野,虚行庆宥,宗庙之灵见欺,兆民之望已失。使七百危于累卵、社稷坠于一朝。方选君婴孩之中,寄治乳报之日,使奸竖专朝,贼臣乱纪,惟欲指影以行政,假形而弄诏,此则掩眼捕雀、塞耳盗钟。今泰(秦?)、陇尘飞,赵、魏雾合,宝夤。丑奴势逼豳、雍,葛荣、就德凭陵河海,楚兵吴卒密迩在郊。古人有言,“邦之不臧,邻之福也”。一旦闻此,谁不闚(门里俞)?窃惟大行皇帝圣德驭宇,继体正君,犹边烽迭举,妖寇不灭,况今从佞臣之计、随亲戚之谈,举潘嫔之女以诳百姓,奉未言之儿而临四海,欲使海内安义,愚臣所未闻也。伏愿留圣善之慈,回须臾之虑,照臣忠诚,录臣赴阙,预参大议。问侍臣帝崩之由,访禁旅不知之状,以徐。郑之徒付之司败,雪同天之耻,谢远近之怨。然后更召宗亲,推其年德声遐迩,改承宝祚,则四海更苏,百姓幸甚。


尔朱荣抗表请入朝,胡太后高度紧张。尔朱荣的从弟尔朱世隆时为直阁,胡太后听说尔朱荣发兵晋阳时,赶紧派遣尔朱世隆赶赴晋阳慰谕尔朱荣,劝他不要一时冲动,鲁莽行事,铸成大错。尔朱荣准备将他的从弟留下来,世隆说:“朝廷本来就已经怀疑兄长您,所以才派遣我来,你如果把我留下,那就更加证明朝廷的怀疑是对的,必然使朝廷预先有所准备,此计不妥”。于是又让尔朱世隆按期返回洛阳。


三月,尔朱荣举兵晋阳。“荣三军缟素,扬旌南出”(《洛阳伽蓝记》卷一)。癸未,葛荣的起义军攻陷魏沧州,并抓获了此时薛庆之,居民死者十分之八九。乙酉,魏葬孝明帝于定陵,庙号肃宗。夏四月,尔朱荣军至河阳,尔朱荣与元天穆商议,认为彭城宣武王元勰在服侍孝文帝疾以及拥立宣武帝的过程中,极尽忠诚勤劳,功勋卓著,他的三儿子长乐王元子攸平素也威望很高,准备将其立为皇帝。为此,他们又专门派遣尔朱荣的从子尔朱天光及其亲信奚毅、仓头王相进入洛阳,与尔朱世隆密议,并秘密拜见了元子攸,“具论荣心,子攸许之”。尔朱荣是一个非常讲究迷信的人,在天光等人返回晋阳以后,尔朱荣还觉得不放心,为慎重起见,“乃以铜为显祖诸孙各铸像,唯长乐王像成”(北魏人有一种风俗,凡是准备新立皇帝,都要先浇铸计划新立皇帝的铜像,并以铸像是否成功的占卜结果作为重要依据,即所谓“胡人铸像以卜君”。尔朱荣准备拥立新君,当然也采用了这种传统的方式)。


在尔朱荣起兵晋阳的同时,世隆也在第一时间从洛阳逃出,到上党与尔朱荣汇合。胡太后得知消息以后十分恐惧,马上召集王公大臣等紧急会商,寻求应对办法。这些平素只为权势利益而战、各自心怀鬼胎的、只顾贪虐的宗室大臣们,面对势力如此强大的尔朱荣及朝廷权力格局可能重新洗牌的势态,所以都面面相觑,不肯表态,显得有点冷场。这时候,平素最善于溜须拍马的徐纥赶紧站出来圆场,但他说得并不是真心话,内心里也早就另有别的打算了。他说:“尔朱荣小胡敢称兵向阙,文武宿卫足以制之,但守险要,以逸待劳。彼悬军千里,士马疲弊,破之必矣”。这段话,后魏杨衒之撰写的《洛阳伽蓝记》卷一记载得更加具体:“唯黄门侍郎徐纥曰:‘尔朱荣,马邑小胡,人才凡鄙,不度德量力,长戟指阙,所谓穷辙拒轮,积薪候燎,今宿卫文武,足得一战。但守河桥,观其意趣。荣悬军千里,兵老师敝,以逸待劳,破之必矣’”。对这样的馊主意,胡太后竟“以为然”,于是便以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帅众拒之,别将郑季明、郑先护,便是郑俨的从祖兄弟。当尔朱荣到达河内以后,又派遣王相秘密进入洛阳迎接长乐王元子攸。夏四月丙申,子攸与兄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王元劭、弟霸城(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公元子正,偷悄悄地从高渚(今河南孟津县东)渡过黄河,丁酉(四月九日),与尔朱荣在河阳会面,将士都喊万岁。戊戌(四月十一日),又渡河返回。元子攸即帝位,子正为始平王,以荣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封太原王(领左右,即领左右千牛奋身)。以元劭为无上王,意思是将其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这并不符合中国传统社会以皇帝位最高无上的铁定法则,所以后人评说,“有君而言无上,君子是以知魏主之不终也”。

郑先护素与元子攸关系不错,听说他即帝位,便与郑季明一起开城纳之。李神轨到达河桥,听说北中不守(晋杜预建河桥于富平津,河北侧岸有二城相对,魏高祖置北中郎府,徙诸从隶府户并羽林虎贲,领队防之。“北中不守”,可以平行至洛阳矣。宋白曰:“北中城,即今河阳城”),当即逃了回来。费穆也丢下下属首先向尔朱荣投降。就是那个给胡太后出主意的徐纥看到大势不好,赶紧假传诏书,连夜打开殿门,取骅骝厩御马十匹,东奔兖州,去投靠羊侃。平时跟太后跟得最紧的郑俨这时候也悄悄地丢下太后“走还乡里”。郑俨与从兄荥阳太守仲明谋据郡起兵,后为其部下所杀。


胡太后一看众叛亲离,大势已去,只好“尽召肃宗后宫,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发”。尔朱荣召集百官迎接新立皇帝元子攸的车驾,“己亥(四月十二日),百官奉玺、备法驾,迎敬宗于河桥”。庚子(四月十三日),尔朱荣派遣骑兵将太后及幼主元钊抓起来,送至河阴。据史书记载,死到临头的胡太后还“对荣多所陈说,荣拂衣而起,沉太后及幼主于河”。对于尔朱荣的这种残暴行为,后人评说,“胡后,魏之罪人,荣之沉之当矣;幼主何罪?而并杀之邪?魏之诸臣亦信有罪矣!然非可尽责也。荣能诛其奸慝而擢其贤才,则五伯之功立矣。乃侍其威力,肆行诛杀,其不仁亦甚哉”(《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卷三十一引胡氏语)!但在那样的政治大环境下,北魏王朝能有几个好官吗?即使有好官,他们能提升上去、且生存下去吗?


将胡太后及幼主元钊沉河喂鱼之后,费穆悄悄地给尔朱荣出主意说:“公士马不出万人,今长驱向洛,前无战胜之威,群情素不厌服,以京师之众、百官之盛,知公虚实,有轻侮之心,若不大行诛罚,更树亲党,恐公还北之日,未度太行而内变作矣”。尔朱荣内心里觉得费穆的话有道理,便对他的亲信慕容绍宗说:“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翦,终难制驭,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诛之,何如”?绍宗说:“太行荒淫失道,嬖幸弄权,郩乱四海,故明公兴义兵以清朝廷。今无故歼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长策也”。慕容绍宗的话虽然言之有理,但尔朱荣没有听得进去。“乃请帝循河西至淘渚(今河南孟县西南、孟津县东北),引百官于行宫西北,云欲祭天。百官既集,列胡骑围之,责以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由朝臣贪虐不能匡弼,因纵兵杀之,自丞相高阳王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易阳王王略以下,死者二千余人”。《魏书•孝庄记》列举的王公大臣除了上诉三人以外,还有仪同三司元恒芝、广平王悌、常山王邵、北平(今河北卢龙县)王超、任城(今山东济宁市)王彝、赵郡王敏、中山王叔仁、齐郡王温。元略为仪同三司东平王,与《资治通鉴》稍异。


费穆是费于的儿子,代人,“字郎兴,性刚烈,有壮气,颇涉书史,好尚功名”。他曾经做过泾州平西府长史。“时刺史皇甫集,灵太后之元舅,恃外戚之亲,多为非法,穆正色匡谏,集亦惮之。转安定太守,仍为长史,还朝,拜左军将军,转云州刺史。他“招离聚散,颇得人心。时北境州镇悉皆沦没,唯穆独据一城,四面抗拒。久之,援军不至,兼行路阻塞,粮仗俱尽,穆知势穷,乃弃城南走,投尔朱荣于秀容”(《魏书》卷四十四  列传第三十二  费于传)。


有关这次屠杀的数字,历史上主要有两种说法,一是两千人,这一说法主要来自《北史》。另一种说法是一千三百余人,则出自《魏书•尔朱荣传》,具体情况留待后文再加以讨论。对于这一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据《资治通鉴考异》引《北史》的记载说“荣惑费穆之言,谓天下乘机可取,乃谲朝士共为盟誓,将向河阴西北三里,至南北长提悉命下马西度,即遣胡骑围之。妄言丞相高阳王反,杀王公二千余人”。前黄门侍郎王遵业兄弟正为父亲守孝,他们的母亲还是敬宗元子攸的从母,弟兄俩相跟着出去迎接敬宗,都送了命。史载,王遵业“儁爽涉学,时人惜其才而讥其躁”。有朝士百余人后至,荣复以胡骑围之,令曰:“有能为禅文者,免死”。据《北史》记载,在这百余人中除了侍御史赵元则为了活命,站出来响应尔朱荣的招募以外,其余的如“陇西李神儁、顿丘(今河南浚县北)李谐、太原温子升,并当世辞人,皆在围中,耻从是命,俯伏不应”。按理说这几人是必死无疑了,但均活了下来,后来的《资治通鉴考异》曾对此提出了质疑。现代学者对此也有不同的看法,如台湾三军大学《中国历代战争史》的作者专门就尔朱荣河阴杀百官一事作过辨正:


观夫尔朱荣与元天穆之言,河阴所杀者,或魏朝中贪污特甚之朝贵,盖尔朱荣见魏贪污之病,已入膏肓,非予以严厉之铲除,不足以革新魏政,改易世风。且观其事后至洛阳,宰辅诸大臣皆一一复出,更可以证其所谓尽杀百官者,恐乃史家好恶之言耳(台湾三军大学《中国历代战争史》第六册373页)。


这话是有道理的。另据《魏书•刘灵助传》记载:


刘灵助,燕郡人,师事刘弁,好阴阳卜而麤疎无赖。常去来燕恒之界,或时负贩,或复劫盗,卖术于市。后自代至秀容,因事尔朱荣。荣性信卜筮,灵助所占屡中,遂被亲待,为荣府功曹参军。建义初,荣于河阴王公卿士悉见屠害,时奉车都尉卢道虔兄弟亦相率朝于行宫,灵助以其里卫护之,由是朝士与诸卢相随免害者数十人(《魏书》卷九十一 列传术艺第七十九)。


这段话也说明,尔朱荣当时并非“尽杀朝士”。


尔朱荣杀害胡太后、幼主元钊以及大批的朝士以后,便指令其手下军士高喊“元氏既灭,尔朱氏兴”,称他万岁,他取代元氏天下的野心已经暴露无遗。与此同时,,他还派遣十人拔刀向行宫(他所拥立的新皇帝元子攸暂时居住的地方),元子攸与无上王元勋、始平元子正出帐外,尔朱荣先委派并州人郭罗刹和西部高车叱列杀鬼侍立皇帝的一侧,并谎称为了保护皇帝而将其抱入帐内,紧接着让其余的人将皇帝的两位弟兄元劭及元子正一起杀害。又派遣数十人将皇帝送到河桥,放在幕下。元子攸忧愤无计,使人对尔朱荣说:“帝王迭兴,盛衰无常。今四方瓦解,将军奋袂而起,所向无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岂敢妄希天位?将军见逼,以至于此。若天命有归,将军宜时正尊号,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当更择贤而辅之”。据《资治通鉴考异》引《周书•贺拔岳传》,当时都督高欢是极力主张尔朱荣称帝的,而《魏书•尔朱荣传》则说:“于是,献武王(即高欢)与外兵参军司马子如等切谏,陈不可之理”。当尔朱荣表示:“愆误若是,唯当以死谢朝廷。今日安危之机,计将何出”、显得六神无主的时候,献武王又说:“未若还奉长乐(指长乐王元子攸)以安天下”,于是便继续还奉庄帝(元子攸)。《北齐书•神武纪》也说:“荣将纂位,神武谏,恐不听,请铸像卜之。铸不成,乃止”。因为高欢后来做了北齐的神武帝,从上述《周书•贺拔岳传》的记载则可证明,魏收(《魏书》的作者,北齐时人)与北齐史官都是为了帮高欢来掩盖这一罪恶,才那样说的。


当魏敬宗元子攸(孝庄帝)提出禅位给尔朱荣时,周围的人的异口同声地表示同意(事实上鉴于当时形势,大多数人都不敢表示不同意),倒是尔朱荣还显得有点迟疑未决。这时候他的手下爱将贺拔岳主动站出来说:“将军首举义兵,志除奸逆,大勋未立,遽有此谋,正可速祸,未见其福”。由于尔朱荣本身就对此有点犹豫,于是他又按照传统的“铸像以卜君”的方式,来“自铸金为像”,但其结果是“凡四铸不成”。前面说过,尔朱荣是一个非常讲究迷信的人,所以他的手下就养了一个很会占卜的功曹参军刘灵助,尔朱荣对他的占卜结果非常相信。这时,这个刘灵助说:“天时人事未可”。尔朱荣说:“若我不吉,当迎天穆(就是一直以来和尔朱荣非常要好的元天穆,也是魏宗室成员)立之”。刘灵助又说:“天穆亦不吉,唯长乐王(元子攸)有天命耳”。这时,尔朱荣“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寤”,然后深思愧悔说:“过误若是,唯当以死谢朝廷”。贺拔岳请尔朱荣杀高欢以谢天下,但周围的人都不主张这样做,因为“欢虽复愚,疏言不思难,今四方多事,须藉武将,请舍之,收其后效”,尔朱荣听从大家的意见,没有杀高欢,在后半夜四更十分,又把孝庄帝迎接回军营。尔朱荣自以犯下十恶不赦之罪,“望马首叩头请死”。


由于尔朱荣带领的胡骑杀害了很多的朝士,所以他们都不敢进入洛阳城,都想返回他们的老窝晋阳,并将首都也迁到晋阳。尔朱荣很长时间犹豫不决,武卫将军泛礼也一直劝他不要迁都。辛丑,尔朱荣侍奉孝庄帝进入洛阳。庄帝登上太极殿,下诏大赦,改元建义。庄帝诏曰:


太祖诞命,应期龙飞燕伐,累世重光,载隆帝绪,冀欲阐兹洪业,永在无穷。岂图多难,遘兹百六,致使妖悖四起,内外竞侵?朝无恤政之臣,野多怨酷之士,实由女主专朝,致兹颠覆。孝明皇帝,大情冲顺,深存隐忍,奄弃万国,众用疑焉。茍求胡出,入守神器,凡厥有心,莫不解体。太原王荣,世抱忠孝,功格古今,赴义晋阳,大会河洛,乃推翼朕躬,应兹大命,德谢少康,道愧前绪,猥以眇身,君临万国,如涉渊海,罔知所济,可大赦天下,改武泰为建义元年,从太原王督将军士普加五阶,在京文官两阶,武官三级,复天下租役三年(《魏书》卷十《帝纪第十  孝庄纪》)。


由于朝中百官已经被尔朱荣大批杀害,幸存者也逃匿不肯出,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人拜赦于阙下。而山伟这个人是靠拍元义的马屁而爬上去的,其人品可想而知。他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接受新皇帝的招募,只不过是又想乘机改换门庭,以继续获取新的利禄罢了。洛阳城中士民人心惶惶,人怀异虑,城中谣言四起,有的说“荣欲纵兵大掠”,有的说“欲迁都晋阳”,于是“富者弃宅,贫者襁负(扛着包袱),率皆逃窜,什不存一二。直卫空虚,官守旷废”。尔朱荣上书曰:


臣世荷蕃寄,征讨累年,奉忠王室,志存效死。直以太后淫乱,孝明暴崩,遂率义兵,扶立社稷,陛下等祚之始,人情未安;大兵交际,难可齐一;诸王朝贵,横死者众。臣今粉躯,不足塞往责以谢亡者。然追荣褒德,谓之不朽。乞降天慈,微申私责,无上王请,追尊帝号。诸王刺史乞赠三司,其位班三品,请赠令仆,五品之官各赠方伯,六品已下及白民赠以镇郡,诸死者无后听继即授封爵,均其高下,节级别科,使恩洽存亡,有慰生死。诏曰:“览表不胜鲠塞,朕德行无惑,致滋酷滥,寻绛往事,实切于怀,可如所表”。史载,“自兹已后,赠终叨滥,庸人贱品动至大官,为识者所不贵”《魏书•尔朱荣传》。


此后,“朝士稍出,人心稍安”,洛阳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在这时,尔朱荣依然坚持他迁都的主张,孝庄帝亦不能违抗他的意愿。都官尚书元谌据理力争,认为迁都之议不可行。尔朱荣大怒,并带着威胁的口气对元谌说:“何关君事而固执也?且河阴之事,君应知之”!元谌毫不退让,说“天下事当与天下论之,奈何以河阴之酷而恐元谌?谌,国之宗室,位居常伯(即尚书),生既无益,死复何损?正使今日碎首流肠,亦无所惧”!尔朱荣更加暴怒,要治元谌的罪,由于尔朱世隆的反复劝阻,才改变了主意。在场的人莫不震悚,而元谌却颜色自若。过了几天,孝庄帝与尔朱荣登高,尔朱荣“见宫阙壮丽,列树成行,乃叹曰:‘臣昨愚闇,有北迁之意。今见皇居之盛,熟思元尚书言深不可夺’。由是,罢迁都之议”。《魏书》上说元谌“无它才识,历代虽重,时人忽之”。但明代的朱明镐在他所撰写的《史纠》一书中认为“此语谬矣。按赵郡王爱其次子谌,即让封,始迁肆州,继广食邑,谌悉辞不受,高节素风,一时无辈。及尔朱议欲迁都,恐喝河阴之毒,谌抗辞无挠,强御色沮,此非才识而何?《北史》因魏氏之言,沿而不削,亦一疵也”(朱明镐《史纠》卷三《元谌传》)。


癸亥,以江阳(今四川彭山县东)王元继为太师,北海(今山东昌乐县西)王元颢为太傅,光禄大夫李延实为太保,赐爵濮阳(今河南濮阳县西南)王。并州刺史元天穆为太尉,赐爵上党王。前侍中杨椿为司徒,车骑大将军穆绍为司空,领尚书令,进爵顿丘王。雍州刺史长孙稚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爵冯翊王。庚戍,魏赐尔朱荣子乂罗爵梁郡王。


汝南王元悦及东道行台临淮王元彧,听说河阴之乱后,都向南投奔了梁朝。魏北海王元颢本来要去相州,当行到汲郡(今河南淇县东南)的时候,听说葛荣已经南侵,尔朱荣在河阴纵暴,也私下里“为自安之计,盘桓不进,以其舅殷州刺史范遵行相州事,代前刺史李神守邺。”他的手下行台甄密得知元颢有了异志,又废除了范遵,重新推举李神摄州事,并派兵迎接元颢,观察他的动静。元颢听到了这个消息以后,率左右投奔了梁朝。北青州(今江苏赣榆县西)刺史元世儁、南荆州刺史李志,皆举州投降了梁朝。五月丁巳朔,魏加尔朱荣北道大行台,以尚书右仆射元罗为东道大使,光禄勋元欣做他的副手。


有一天,尔朱荣上明光殿晋觐见魏主,重就河桥之事向魏主致歉,誓言无复贰心,庄帝也表现得非常大度,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老再提它了,同时还反复向尔朱荣表白自己对尔朱荣没有疑心。尔朱荣非常高兴,“因求酒饮之,熟醉。帝欲诛之,左右苦谏,乃止”。然后便用推车将尔朱荣送到中常侍省。尔朱荣一直睡到半夜才醒过来,他觉得非常后怕,“遂达旦不眠,自此不复禁中宿矣”。


五月辛酉,尔朱荣要返回晋阳,庄帝在邙山之北为其饯行。尔朱荣回晋阳,对洛阳这边依然放心不下,便让他的心腹元天穆进入洛阳,加天穆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以行台郎中桑干(今山西山阴县东南)朱瑞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朝廷要官悉用其腹心为之。史载,“并州刺史元天穆结异姓兄弟。穆年大,荣兄事之,荣为盟主,穆亦拜荣”(《洛阳伽蓝记》卷一)。


七月,孝庄帝诏曰:“乾坤统物,星象赞其功;皇王御运,股肱匡其业。是以周道中缺,齐晋立济世之忠;殷祚或亏,彭、韦振救时之节。自前朝失御,厄运荐臻,太原王荣爰爱戴朕躬,推临万国,勋逾伊、霍、功格二仪,王室不坏,伊人是赖,可柱国大将军兼录尚书事,余如故”。(《魏书》卷七十四  列传第六十二)。


由此可知,将尔朱荣比作“彭、韦、伊、霍”正是孝庄帝本人,而不是《魏书》的作者魏收。


至此,河阴之变告一段落,尔朱荣已经牢牢地掌控了北魏帝国(以上内容除了已经注明者外,均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  高祖武皇帝八》)。


庄帝对尔朱荣的赞扬,也许是出于真心,因为他的皇帝宝座确实是尔朱荣扶他坐上去的;也许是出于违心,因为此时的它并不自由,只不过是任尔朱荣操纵的一个玩偶而已。与庄帝对尔朱荣的评价不同,元颢从梁朝返回洛阳即皇帝位后,在写给庄帝的书信中则大骂尔朱荣:

直以尔朱荣往岁入洛,顺而勤王,终为魏贼;逆刃加于君亲,锋镝肆于卿宰;元氏少长,殆欲无遗。已有陈恒盗齐之心,非无六卿分晋之计。但以四海横流,欲纂未可,暂树君臣,假相拜置,害卿兄弟,独夫介立,遵养待时,臣节讵久?他同时还一针见血地揭露了尔朱荣的野心,“且尔朱荣不臣之迹,暴于旁年;谋魏社稷,愚智同见;卿乃明白,疑于必然。托命豺狼,委身虎口;弃亲助贼,兄弟寻戈;假获民地,本是荣物;若克城邑,绝非卿有;徙危宗国,以广寇仇;快贼莽之心,假卞庄之利;有识之士,咸为惭之”(后魏杨衒之撰《洛阳伽蓝记》卷一)。


元颢对尔朱荣的认识以及尔朱荣野心揭露,可谓是看得清楚,说得明白。但他在梁朝的支持下,重新返回洛阳登基却不完全是为了北魏帝国的江山不被尔朱氏夺走,也有他的皇帝梦在作怪;庄帝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与他联起手来共同对付尔朱荣,而是选择了尔朱荣,并借助尔朱荣的力量将元颢最终消灭。也并不完全是对尔朱荣的野心毫无觉察、对尔朱荣的残暴毫不痛恨。他们这一对元氏本家弟兄各怀鬼胎,心口不一,最关键的因素就是对皇帝宝座的贪婪和留恋。


河阴之难对北魏帝国的破坏作用是近乎毁灭性的,除了对朝臣的大肆杀戮、对政权的打击以外,在经济、文化方面的破坏作用也是难以估量的。据史书上的一些零星记载,如:“后魏始都燕代,南略中原,粗收经史,未能全具。孝文徙都洛邑,借书与齐秘府之中,稍以充实。暨于尔朱之乱,散落人间”(《隋书》卷三十二  志第二十七  经籍一(经))。“后魏克平诸国,据有嵩华,始命司徒崔浩博采旧闻,缀述国史,诸国记注,尽集秘阁。尔朱之乱,并皆散亡”(《隋书》卷三十三  志第二十八  经籍二(史))。“因魏氏丧乱,属尔朱残酷,文章咸荡,礼乐同奔,弦歌之音且绝,俎豆之容将尽”(《北史•儒林传序》),即可看出这种破坏作用是何等的巨大。

  2019-01-21    1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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