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溅御座
第二节 痛下决心
尔朱荣的狂妄至极,不仅引起了朝中其他王公大臣的不满,更使孝庄帝颜面扫地,无地自容。除掉尔朱荣,已经成了朝廷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识。
除了尔朱荣的狂妄自大、不可一世之外,庄帝之所以能够及时痛下决心除掉尔朱荣的直接原因,大致有三个方面:
一是尔朱荣看到庄帝一天天长大,人又生得聪明伶俐,众望所归,人心所向,为了便于永久性地操控孝庄帝,一直主张要迁都,即将首都从洛阳迁到晋阳。他有一次喝醉酒以后说,带上天子去鲜卑氏的发迹地拜谒祖陵,然后返回恒、朔尔朱荣的老窝定鼎。侍中朱元龙便举太和年间魏孝文帝为了制止重返平城的企图,将太子恂先废掉而后又杀掉的故事来阻止尔朱荣重返恒、朔的企图,但尔朱荣还是一意孤行,不断地放出迁都晋阳的话。
二是城阳王元徽、侍中李彧等在朝中“欲擅威权”,但一直惧怕尔朱荣加害于他们,所以便经常在庄帝面前说尔朱荣的坏话,日积月累地加深庄帝对尔朱荣的仇恨。据《通鉴纪事本末•元魏之乱》记载,城阳王元徽的妃子,是庄帝舅舅的女儿;侍中李彧,是李延实的儿子,是庄帝的姐夫。
三是庄帝本人也一直没有忘掉河阴之难的酷烈,担心他迟早也要被尔朱荣所害,所以要下决心除掉他。有了这几方面的因素,尔朱荣被杀便是确定无疑的事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周密策划、确保一次成功,容不得半点闪失。
最初参与策划的有城阳王元徽、侍中杨侃、李彧、尚书右仆射元罗,这些人“皆劝帝刺杀之”。唯胶东(今山东潍坊市东)候李侃晞、济阴(今山东曹县西北)王元晖也担心尔朱荣来的时候必然会有所防备,怕图荣不成,反被荣害。庄帝打不定主意,“而京师人怀忧惧”。象中书侍郎邢子才之类的人,为了防止被牵连受害早已经向东逃窜,尔朱荣还遍与朝士发信,希望他们能够留下来。中书舍人温子升同样也收到了尔朱荣的书信,并将其呈送给庄帝。这时候,庄帝是多么希望尔朱荣不来啊。当他看到温子升转给他的书信以后,就已经判断出尔朱荣肯定会来的,脸色很不高兴。武卫将军奚毅,建义初年一直负责在尔朱荣与庄帝之间传递信息,庄帝对其期望很高,但总以为他与尔朱荣关系密切而不敢向他透露半点有关信息,奚毅也感觉到庄帝对他的不放心,便对庄帝说:“若必有变,臣宁死陛下难,不能事契胡(尔朱荣为契胡族)”。庄帝还是对其不放心,不敢对其讲真话,他说:“朕保天柱无异心,亦不忘卿忠欵”。永安三年(长广王元晔建明元年)八月,尔朱荣率领四五千骑从并州出发直奔京城,当时人们都说尔朱荣又要举事了,天子必须赶紧想办法除掉他啊。九月初,尔朱荣的军队到达京城,也有人告尔朱荣说,庄帝准备对你下手了,尔朱荣当即面奏庄帝。庄帝说:“外人还说你要加害于我,难道这些闲言碎语你也相信”?于是尔朱荣也打消了疑虑。他每次上朝谒见庄帝,随从者不过数十人,且都不持兵器。这时候,庄帝想要终止铲除尔朱荣的行动,城阳王元徽说:“即使尔朱荣真的不造反,庄帝您能长期忍受得了他的那种霸道吗?您能永远保住他不再造反吗”?元徽的话说中了孝庄帝的心病。又北面的人由于口语不同,常常把“尔朱”说成“人主”,于是庄帝便听人说尔朱荣在北方老窝的时候就说“我姓人主”,这也加重了庄帝对尔朱荣的疑心。
在此之前,“长星出中台扫大角”(胡三省音注《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四:“三台,中台上星为诸侯三公;大角者,天王座也。传曰:‘彗所以除旧布新’”)。恒州有个叫高荣祖的人,很懂得天文,尔朱荣问他:“是何祥也”?他回答说:“除旧布新象也。昔长星扫大角,秦以之亡”。尔朱荣听了以后十分高兴。这时候,尔朱荣手下的人也乘机附和尔朱荣,行台郎中李显和乘机挑拨说:“天柱至那无九锡(九锡,皇帝赏给臣下的最高荣誉),安须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见机”。都督郭罗擦则说:“今年真可作禅文(禅文,皇帝禅让帝位与人的文告),何但九锡”。参军褚光进一步说:“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不应”?这些情况也都传到了庄帝的耳中。奚毅又求见庄帝,希望获取这方面的一些机密信息,“帝即下明光殿与语,帝又疑其为荣,不告以情”。当他得知奚毅一片赤诚之心以后,才召集城阳王元徽及杨侃、李彧,向他透露了实情。
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了哥哥的儿子陈留王小宇伽邪,尔朱荣曾经指着他的这个小女婿说:“我终当得此女婿力”。元徽对庄帝说:“尔朱荣要是真的谋害陛下以后,必然会再‘贪立孩幼’,如果皇后尔朱氏不生太子,肯定会立陈留王以安天下”,元徽同时将尔朱荣说他小女婿的话也一并说给庄帝听,庄帝才重新有了铲除尔朱荣的打算。传说有一天夜里,庄帝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手持一刀将自己的十个手指节割掉,也没觉得疼痛,醒来后很是不开心,便将梦中之事告诉城阳王元徽及杨侃,元徽解梦说:“蝮蛇螫手,壮大解腕,割指节与解腕何异?去患乃是吉祥”。听了的人都是梦好,解得也好。
九月十五日,元天穆也到了京城,庄帝亲自出迎。尔朱荣与元天穆一起随帝进入西林园宴饮娱乐,尔朱荣乃向庄帝上奏说:“近来侍官不习武,陛下宜将五百骑出猎,因省辞讼”。在此之前,奚毅就曾经对庄帝说过,尔朱荣可能会借邀请庄帝外出打猎之机,裹挟天子迁都。这次听了尔朱荣的话,证实奚毅的话不假。
十八日,庄帝召见中书舍人温子升,正式向他通告了谋杀尔朱荣的事,并向温子升了解了三国时王允杀董卓的故事。庄帝说:“王允当时如果能够赦免董卓部下的话,也必然不会走到那一步”(王允杀掉董卓以后,接着又“议罢其军”,故直接导致卓部将李催作乱杀允)。过了很久,庄帝又对温子升说:“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必不死,宁与高贵乡公同日死,不与常道公同日生(《资治通鉴》胡三省音注:‘谓曹魏高贵乡公欲诛司马昭,不克而死;常道乡公禅位于晋而生也’)”。此时,庄帝的决心已下,事实上,由于尔朱荣的步步紧逼,也早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庄帝认为如果只把尔朱荣和元天穆杀掉,其他党羽一律赦免,他们便不会有所行动。看来他接受王允杀董卓的教训,处理这件事情已经形成一个基本原则,即“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而应诏王道习则认为:“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比来偏被委付,具知天下虚实,谓不宜留”,但城阳王及杨侃的意见与王道习不同,认为:“若世隆不全,仲逺、天光岂有来理”?庄帝亦觉得有道理,不想再扩大屠杀的范围。城阳王说:“荣数征伐,腰间有刀,或能狠戾伤人,临事愿陛下出”。于是就将杨侃等十余人埋伏在明光殿东侧。当天,尔朱荣与元天穆一起入座,饭还没有吃完,就站起来走出去了,杨侃等从东阶上殿,看见尔朱荣、元天穆已经走到了大厅的中央,所以这次行动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此中止了。
十九日是庄帝的忌日,二十日是尔朱荣的忌日,二十一日临时进入,便去陈留王家饮酒并且大醉,因为身体不适,连续几天没有上殿,庄帝的计划已经被泄露出去。尔朱世隆等将这一信息曾第一时间告诉尔朱荣,但尔朱荣由于自身的狂妄轻敌而主观认为庄帝不可能谋害他。凡是参与谋划这一行动的人都感到十分地恐惧。二十五日一大早,尔朱荣与元天穆一同上殿,皇帝在明光殿东边小屋中,向西而坐,尔朱荣与元天穆一起在御床西北的小床上面南而坐,城阳王元徽进入,刚开始拜了一拜,尔朱荣见光禄卿鲁安等持刀从东门进入,就一跃而起,直接冲向御座,企图挟持庄帝自保,庄帝拔千牛刀亲手将尔朱荣刺死,尔朱荣时年三十八岁。
杀死尔朱荣以后,从他所带的上朝用于记事的手板上记录的准备向皇帝启奏的几条内容来看,都是“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悉在出限”。庄帝出事后说:“竖子若过今日,便不可制”。当天,元天穆与荣子菩提亦一同被杀,“于是内外喜呌,声满京城”(《北史•尔朱荣传》)。击杀尔朱荣以后,孝庄帝马上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诏书向社会发布出去,皇帝诏曰:
盖天道忌盈,人伦嫉恶,疏而不漏,刑之无舍。是以吕霍之门,祸谴所伏;梁董之家,咎征斯在。顷孝昌之末,天步孔艰难,女主乱政,监国无主。尔朱荣爰自晋阳同忧王室,义旗之建,大会盟津,与世乐推,共成鸿业。论其始图,非无劳效,但致远恐泥,终之实难。曾未崇朝,豺声已露,河阴之役,安忍无亲?王公卿士,一朝涂地,宗戚靡遗,内外俱尽。假弄天威,殆危神器,时事仓卒,未遑问罪。寻以葛贼横行,马首南向,舍过责成,用平丑虏。及元颢问鼎,大驾北廵。复致勤王,展力行所,以此论功,且可补过。即位极宰衡,地逾其鲁,容养之至,岂复是过?但心如猛火,山林无以供其暴;意等漏巵,江河无以充其溢。既见金革稍宁,方隅渐泰,不推天功,专为己力,与夺任情,臧否肆意,无君之迹,日月以甚。拔发数罪,盖不足称;斩竹书愆,岂云能尽?方复托名朝宗,阴图衅逆;睥睨天居,窥觎圣历。乃有裂冠毁冕之心,将为拔本塞源之事。天既厌乱,人亦悔祸,同恶之臣,密来投告,将而必诛,罪无容舍。又元天穆,宗室末属,名望素微,遭逢际会,颇参义举,不能竭其忠诚以奉家国,乃复弃本逐末,背同冀异,为之谋主,成彼祸心,是而可忍,孰不可恕?并以伏辜,自贻伊戚。元恶既除,人神庆泰,便可大赦天下(《魏书》卷十《帝纪第十 孝庄纪》)。
以上是《北史•尔朱荣传》对这一惊心动魄的击杀过程的记载。其他史籍的记载有的还更详细一些,有的与此稍有不同,均可作为参考。如:《魏书•尔朱荣传》记载击杀场景是这样的:
及天穆至,帝伏兵于明光殿东廊,引荣及荣长子菩提、天穆等俱入,坐定,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而至,荣窘迫起,投御坐,帝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乱斫,荣与天穆、菩提同时俱死。
(宋)郑樵在他编撰的《通志》中则详细地描写了尔朱荣在得知庄帝要谋杀他的消息后那种惯常的目中无人和嚣张傲慢之气:
庄帝之将图尔朱荣,每屏人言。世隆惧变,乃为匿名书,自榜其门曰:“天子与侍中杨侃、黄门高道穆为计,欲杀天柱”。还复自以此书与荣妻北乡郡公主,并以呈荣,劝其不入。荣毁书唾地曰:“世隆无胆,谁敢生心”!世隆又劝其速发,荣曰:“何怱怱”!皆不见从。荣死,世隆奉荣妻烧西阳门夜走,北次河桥,杀武卫将军奚毅,率众还战大夏门外(《通志》卷一百五十一 列传第六十四《后魏尔朱荣传》)。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的记载,还有一些更加具体的情节:当庄帝谋杀尔朱荣的消息泄露出去以后,不仅其他参与策划的人感到十分地恐惧,魏主本人也十分地担忧。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还是城阳王元徽出了个主意,用皇后生太子骗尔朱荣上殿来,尔朱荣必然会来。魏主听从了他的意见,“乃伏兵明光东序,声言皇子生,遣徽驰告荣,荣遂与天穆俱入”。当尔朱荣与元天穆正要走进明光殿的时候,温子升已经预先作好用于击杀尔朱荣以后皇帝大赦天下的赦文,正拿着往外走,尔朱荣问温子升手里拿着什么,温子升不改色说:“敕”,尔朱荣也没有要过来看一眼是什么内容的“敕”,就进去坐了下来。这时候,李侃等已经抽刀从东门进入,尔朱荣立即起身飞快地跑到御坐跟前,“魏主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天穆亦死,内外喜噪,百僚入贺,魏主登门大赦”(《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卷三十一 庚戌中大通二年,魏永安三年即元晔建明元年)。
《资治通鉴》的记载则是非常地形象生动,描写人物活灵活现:当庄帝谋杀尔朱荣的密谋消息被暴露以后,“世隆又以告荣,且劝其速发。荣轻帝以为无能为,曰:‘何怱怱’!预帝谋者皆惧,帝患之。城阳王徽曰:‘以生太子为辞,荣必入朝,因此毙之’。帝曰:‘后怀孕九月,可乎’?徽曰:‘妇人不及期而产者多矣,彼必不疑’。帝从之。戊戌,帝伏兵于明光殿东序,声言皇子生,遣徽驰骑至荣第告之,荣方与上党王天穆博(象棋)。徽脱荣帽,懽舞盘旋,兼殿内文武传声趣之,荣遂信之,与天穆俱入朝。帝闻荣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子升曰:‘陛下色变’,帝连索酒饮之。帝令子升作赦文,既成,执以出,遇荣自外入,问是何文书?子升颜色不变曰:‘敕’,荣不敢取视而入。帝在东序下,西向坐,荣、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入,始一拜,荣见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从东户入,即起趋御坐。帝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乱斫,荣与天穆同时俱死。荣子菩提及车骑将军尔朱阳覩等三十人从荣入宫,亦为伏兵所杀。帝得荣手板上有数牒启,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者,悉在出限,帝曰:‘竖子若过今日,遂不可制’。于是,内外喜噪,声满洛阳城。百僚入贺,帝登阊阖门,下诏大赦”(《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四 梁纪十 高祖武皇帝十)。
另外,《册府元龟》卷四百七十九载,“魏兰根,孝庄时为中书令。帝之将诛尔朱荣也,兰根闻其计,遂密告尔朱世隆。荣死,兰根恐帝知之,忧惧不知所出。时应诏王道习见于帝,兰根乃托附之,求得在外立功,道习为启闻,乃以兰根为河北行台”(《册府元龟》卷四百七十七 台省部 奸邪)。
另据《魏书•道武七王列传》记载,击杀尔朱荣、元天穆是一个叫元忻之的人。但上面所有记载中均没有提到此人,未知熟是。兹录原文如下:
忻之,性粗武,幼有气力,释褐定州平北府中兵参军,稍迁尚书右中兵郎,以河渚起义之勋赐爵东阿候。初,孝庄帝之图尔朱荣、元天穆也,忻之密启。临事之日,乞得侍立,手斩二人。及荣之死,百寮入贺,忻之独蒙劳问。庄帝崩于晋阳,忻之内惧。及齐献武王起义河北,忻之奔赴(《魏书》卷十六)。
据《山西通志》记载,“魏天柱大将军尔朱荣墓在(定襄县)林木村”(《山西通志》卷一百七十四 陵墓三 忻州 定襄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