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李銮宣是静乐的历史文化名人。一提起“龙大人”静乐父老没有不知道的近几年来,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王庆华君、张克敏君、周涛堂君等许多人士撰写的有关李銮宣及其文化的研究文章发表,人们对传统历史文化的需求日渐增强,促进了李銮宣及其文化逐步深入人心,对李銮宣的认识程度普遍提高。李銮宣及其文化已经成为研究静乐历史文化的一杆旗帜,李銮宣本人也成为静乐人心目中的偶像。然而,由于人们对李銮宣历史价值及文化价值的认识还不够充分,对其思想内涵的含金量挖掘的还不够深入。对李銮宣及其文化的研究还只是停留在原始的、肤浅的、泛泛而谈的水准之上。对其最负盛名的诗文《坚白石斋诗集的研究与赏析,近年来见诸报刊杂志书籍的也寥寥。只在《忻州日报》上见过孙育华老师的几篇赏析文章,仅此而已。
笔者认为,要想让李銮宣及其文化给读者一个较完整且深刻的印象,有必要搞清楚李銮宣有生之年所处时代的发展变化;人事关系的错综复朵;人生经历的沧桑坎坷及其生平事迹等一系列相关问题,从中发掘李銮宣及其文化存在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把需要我们发扬光大的、继承发展的、学习借鉴的东西一并奉献在世人面前,使之成为我们这个时 代研究、学习、借鉴的课题。为此,在即将到来的2007年李銮宣诞辰 250周年暨逝世190周年之际,笔者斗胆以李銮宣年谱为线索、对其生平事迹作一粗浅的介绍,以期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唤来更多的学者仁人对李銮宣及其文化进行研究,从而繁荣静乐文化事业,为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服务、为我县整体脱贫政富奔小康添砖加瓦。如有不妥之处,请予以批评斧正。
李銮宣,字伯宣、介舟、凤书,号石农,晚号塞翁。出生于清乾隆丁丑年(公元1757年),即乾隆二十二年。据传这一年的某日,天空云涛翻滚,云磨噌吰,整个田野被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的严严实实。顿时天色暗了下来。满山遍野的庄稼静静地伫立着,象是正在等待号令的兵士。高粱暗红着脸,伸着长长的脖子,眺望着远方;大豆浑身缀满了荚角, 藏匿着自己矮小的身躯,期待着高梁大哥的庇护;金灿灿的谷子微微地点点沉甸甸的头,不时伸出臂膀悄悄地蹭蹭同伴的肩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好似顽皮的孩童在偷偷地嬉戏。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雷电交加,整个五家庄地面被笼罩在了灰蒙蒙的雨注中。不一会儿,若大的洪水从七沟八岔猛扑而来,涌向全村的大街小巷。顷刻间,村庄像一叶小舟浮在了一片汪洋之上。又一长长的闪电划过长空,接着一声炸雷过后,风停了,雨住了,电闪雷鸣消失了。这时候,李学夫家一个小生命降临了。呱呱声惊动了全家老少,李学夫的母亲沈夫人急忙包裹好婴儿,喜滋滋地喊着:“蓝田生玉,喜从天降! ”李学夫喜得贵子更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忙前忙后不亦乐乎。这个小生命便是李銮宣。
李銮宣降生后,一家人视作掌上明珠,又是做满月又是过百岁,亲朋好友纷纷上门祝贺,有的送金锁,有的赠银链,贺喜者络绎不绝。其母孙夫人喜上眉梢,精心地呵护着,生怕稍有疏忽冻着、饿着。待到李銮宣三岁时,孙夫人突然抱病去世,丢下銮宣成了失恃之儿。
据《李中丞家传》里载:李銮宣“三岁丧母”;李銮宣《祭妻文》中说:“余三岁失恃”;李銮宣《祭父文》中也述;“銮宣生甫周岁,妣孙太恭人见背”;李銮宣《坚白石斋诗集》里这样写道:“我母见背时,我年甫周晬。音容邈难追,禄养痛不逮。”由上述几处叙述看,李銮宣母亲辞世时间应该是乾隆已卯年(公元1759年),从这一年算,李銮宣虚岁刚好三岁。再说按照习惯,我们在计算周岁时是这样的:生在九月以前计算周岁时在虚岁基础上减一岁,生在九月以后计算周岁时在虚岁基础上减两岁:李銮宣“三岁丧母”、“三岁失恃”指的是虚岁,“生甫周岁”、“我年甫周晬”指的是周岁,这样看来正好符合上述计算习惯。所以李銮宣出生的具体时间在目前尚无资料证实的情况下应该是在九月或九月以后。李銮宣年谱也是与这种习惯相吻合的。
由上可知,有关李銮宣曾是乾隆皇帝的老师的传说自然也就不能成立了,因为李銮宣出生时乾隆已做皇帝二十二年了。而清朝政府长期实行闭关锁国政策,不让中国人知道世界有五大洲,有万国,只让知道除了天朝以外,都是蛮夷小邦,人物、物产、文化都远远不如中国。就在这一年,乾隆又下令继续执行锁国政策,外商只准在广州互市,其它宁波等口一概禁止倒是不争的事实。(据《简明中国通史》)
李銮宣母亲逝世后,是其祖母沈太恭人鞠之育之,至于成人。口授銮宣四子书及声韵学,为以后銮宣的成才起到了良好的启蒙作用。李銮宣孩童时期的这段经历《坚白石斋诗集》里是这样说的:“我生何茕茕,生不识母面。赖我大母恩,卵翼及诒燕。教我识之无,教我读经卷。盼我博第一,悁悁心目眩。及我成名时,大母不能见。”李銮宣自幼明敏聪慧,“未就外傅便能试辄冠军”。戊子年(公元1768年)李銮宣十周岁便应童子试,庚寅年(公元1770年)十二周岁正式入静乐县城岑山书院读书,辛卯年(公元1771年)“十三取得弟子员”(即秀才),壬辰年 (公元1772年)十四周岁食廪饩(即补廪秀才,也称廪膳秀才)。“试每第一”。由于李銮宣生性自励,学习非常用功,其祖母曾非常高兴地对儿子说:“汝不能为善,不能为恶,种德当在孺子矣”。銮宣父李学夫担心儿子用功太甚,惴惴地回答说:“譬诸木,春撷其华,秋结其实,儿惧孺子竭华陨实也。”祖母疼爱孙子有加,觉得儿子的话语不无道理,因此呵护銮宣更加悉心了。
正当銮宣年少有才,取得秀才资格后不久,疼之惜之的祖母沈太恭人于癸巳年(公元1773年)八月弃世。一时间,李銮宣又一次失去了依恃。大伯父直甫公(吾三公)看到孩子可怜,就将其带在身边抚养。二年后,伯父于兴县为其“择配聘”。至此,李銮宣两娶康氏被世人传为君子好逑之美谈。
原配康氏,世为兴县人。其父讳煚,字映山,秀才出身。其母姓李氏,无子。以四弟之子庆贻为子。康氏少孤,母又殁。抚于叔父源豫先生家。乾隆乙未年(公元1775年)正月,十八周岁的李銮宣与康氏在兴县合河外祖父孙文定(孙嘉淦)家正式结为百年之好。婚后三日,銮宣赴省垣应学使者试。一直到是年三月才挈康氏回到五家庄故居。居家七个月期间,生活拮据,岌岌乎不可终日。家族诸父累弟劝其治产种田(由于銮宣曾祖父、祖父一直在外为官,其父又曾随祖父游历江南,属于自己的家产田地一概无人问津)康氏却另有主意:“君不读书将奚为?欲终作田舍翁,得乎?”銮宣听罢,觉得妻子说的在理。因为在那个时代,清政府推行的是以满治汉的奴役政策,除满族人等之外,其余民族的人都受其严格的管制。要想出人头地,必须通过科举考试这一关,否则尽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满人一步一步往上爬。因为满族人做官显贵并不完全靠考试出身,他们靠的是清朝政府给予的特权,只有其它民族的人才经过考试途径。(据《简明中国通史》)像李銮宣这样秀才出身者要想为仕宦是根本不可能的。(有的穷苦人家的孩子甚至连秀才都不让考)所以即便走科举这条道是独木之舟,穷秀才们也非缘不可!李銮宣深知所处世道的炎凉。再加“秉耒我不能,服贾我不惯”、“乃决意肄诵”。是年十月李銮宣心领了家庭父兄的好意就读于晋阳书院。凡五年“春初而出,残腊乃归”手不释卷,博览群书。足见李銮宣决心之大,追求之执着。真是他诗里所说的那样:“少年壮且励,心慕仕与宦”。刺股与悬梁,受累也心甘!
已亥年(公元1779年)三月,李銮宣父亲染时疫,久病不起。李銮宣得知消息后坐卧不安,徒步三日从省城太原到家探病,历时四十余日。等到父亲病愈之时,銮宣与家人杨新又染病。四个多月后,病痊愈。是年七月人省应秋赋(俗称乡试)九月领乡荐(中举)。当时李銮宣二十二周岁,也就是他诗中听述的“廿二登贤书”。从此李銮宣步人社会继续寻求他的仕进梦,开始了他“半生漂泊似浮萍”的坎坷人生历程。
取得举人功名后,李銮宣“少日漫思名不朽”。从庚子年(公元 1780年)正月至已酉年(公元1789年)十年间,“凡五试礼部不第”。但李銮宣始终没有放弃执着追求,他深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终日期富贵” “心慕仕与宦”成了他此生向往的目标。“回忆丙申(公元1776年)至壬寅(公元1782年)七年中”一直在外奔波忙碌,“数数以饥驱走四方,定省久旷,音耗亦疏,望云而思,不自知涕泗之泛滥矣,” “在家不及二载,每读杜少陵《新婚别》诸诗,不觉涕泗横集也,(据李銮宣《祭妻文》)
辛丑年(公元1781年)李銮宣参加会试不第,并没有灰心丧气,五月正遇景山官学招骋教习,李銮宣毅然决定报名参加了应试,结果以优异的成绩被录用:从此以后一直到已酉年(公元1789年)十月充任景山官学教习:具体上任时间为丙午年(公元1786年)十月,教习之余,李銮宣仍孜孜不息手不释卷地通读经书,以致达到书通二酉、学富五车的程度。
甲辰年(公元1784年)正月初四日,雪虐风饕,李銮宣偕康氏冒严寒避风雪,历时三日避地兴县合河。侨居半年后的六月十五日,康氏将产。銮宣荒了手脚,在康氏堂妹的帮助下才备办好坐月子所需的一切。至二十四日因产厄母子双毙,可惜了銮宣与堂妹的好心忙活。突如其来的打击如同五雷轰顶,使涉世不深的李銮宣倍感措手不及。“凡附身附棺者悉缺焉。”銮宣急中生智,求舅父帮忙,幸得其舅父孙德寿先生“以钱六缗”才“买薄棺殓。”五日以后,也就是六月二十九日“蒿葬”于“合河北郭陈家梁孙氏祖茔之外。”李銮宣受到莫大的打击心恢意冷,唉声叹气,精神恍惚。几次前往茔地奠酒焚香,祭奠康氏。
“但是有情皆苦海,狂风骇浪竟如何?”自康氏辞世后,李銮宣痛入骨髓,寝室难安水米无味,整日枵腹不觉饥渴,不久病倒于合河。老大一小伙竟被失妻的痛楚击倒,不能自拔。真是“爱河三尺浪,苦海万重波。”二竖为虐三个月,一直到是年九月才逐渐好转。
待病痊愈后,继配康氏母亲提及续婚之事,李銮宣考虑再三应允了下来。继配源豫先生第四女,是原配康氏之嫡堂妹。源豫先生名讳照,字源豫,出身监生,无子。以康氏幼慧,“爱之不埒常女。”九月某日,銮宣归里侍父。其间与其父通知其续婚之事,銮宣父欣然许之。是年腊月在兴县合河与继配康氏于连襟崔谨之家成婚配。成婚时,由于銮宣囊中羞涩,无钱置备嫁妆,只好借连襟的旧衾被入了洞房。在《坚白石斋诗集》里,李銮宣如实地纪述了这件事:“於归陚罢殓双蛾,茑茑长松附女萝。借得锦衾星在户,学梳云髻镜生波。” “那识阿姨成阿妇,感人肺腑是情痴。”只缘“一家姊妹姻缘合”,情投意合成连理。
婚后多日,李銮宣自居岳父家,“颇倦游”。继配康氏看到李銮宣消沉的样子后思虑再三敦促说:“君不思装束北上,”不衫不履“庑下居,岂偕老计乎?”銮宣知道,五次参试不第,实觉仕途之艰难;原配逝世思前想后,令心情久久不得平静;清政府长期奉行满人大一统的民族分裂政策引起国内其它民族人民的强烈不满,国内形势动荡不安,各地的反抗斗争此起彼伏,旨在推翻清廷民族压迫和阶级压迫的统治。许多地方成立了自己的反清组织,诸如“天地会”、“哥老会”、“白莲教”等无一不是针对清廷的反动统治的;再加外国资产阶级发生大革命(特别是法国),发表人权宣言,废除封建等级身份和特权,摧毁封建旧政权、建立起资产阶级的民主政权。这一国际形势直接冲击着清廷封建家长式的闭关政策,广大人民群众渴求民主渴求自由的呼声日盛。(据《简明中国通史》)李銮宣蒿目时艰,“颇倦游”的原因已经很清楚了。只不过生活在那样的时代,没有言论自由,没有人生自由,不能明示而已。再说中途失妻懒心怠意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康氏却没多想,也不懂得多想这些与时局有关的问题,她只想自己找的丈夫能出人头地,扬名显贵。于是“鬻其嫁时衣”积极为銮宣备足北上资斧。乙已年(公元1785年)二月十九日,李銮宣在康氏的敦促之下动身起行至都。经过一番周折,于丙午年(公元1786)十月正式就任景山官学教习,教授包括皇室子孙在内的八旗学子。一直到己酉年(公元1789年)十月教习期满。
由于李銮宣在执教期间工作认真负责,教学有方成绩显著,在学子及其家长中影响很大,乾隆皇帝也早有耳闻。教习期满后某日,李銮宣受诏面见乾隆皇帝:乾隆见李銮宣果如传闻的那样:体貌魁硕,举止有素,言谈率直,气度不凡,当即下旨以知县资历留用。从此李銮宣总算有了个托身之处。
虽说将宰百里,但对于李銮宣来说仍不满足其锐意进取之志,庚戌年(公元1790年)李銮宣第六次参加会试,结果以优异的成绩考中进士。“春官凡六上”,十年不辞辛劳的奔波,不懈的努力进取,终于圆了其宿愿多年的仕进梦。时年李銮宣三十二周岁。
李銮宣中进士后随即被签封刑部授主事,不久任提牢、秋审处总办,履职期间,李銮宣发奋努力以期消除官府与民众之间多年来形成的积怨。他坚持“治法须治人”的以人为本思想,潜心管理狱事。“散药饵,勤洒扫”割除陋习,振纲饬纪,事必躬亲。“春夏之交,外间多病疫,狱中竟赖以安焉。”在京治狱十年,为政严明,文明管理,依法办案,区别有序,丝毫没有懈怠过。他认为“王者有五刑,原以除凶顽。矜彼亦人子,罹法良可叹。”正因为李銮宣具有这种天理良心,不但不虐待囚徒,反而以恻隐之心给囚徒调剂伙食、买药治病、买衣遮体、洒扫清除、消灭害虫,众囚徒感激其德,垂首而泣。狱吏人等亦一改过去暴政恶习,视銮宣为模。
癸丑年(公元1793年)冬天,三十五岁的李銮宣“以治狱课最”调任安徽司主事官。职务变动后,李銮宣更加执法严谨,不循私情,拒贿绝赂公正严明,惩恶扬善为民造福。令不法者心悦诚服,试法者寥寥。
乙卯年(公元1795年)春,李銮宣受擢湖广(湖南湖北)司员外郎。五月迎养家父人都。自通籍后,由于官低位微,俸钱往往人不敌出,不能如期接家父颐养,銮宣实感愧疚。一直等到升授湖广司,才敢迎接家父入京团圆。在《坚白石斋诗集》里李銮宣如实地记述:“我亲始就养,衣食仍拮据。” “穷约已半生,乃得供甘脂。”由此而知,由于封建正统思想的根深蒂固,长期接受封建理教熏陶的缘故,李銮宣满脑子都是“忠” “孝”二字,其骨子里充满了上忠下孝的伦理道德。对朝廷忠于职守,对工作一丝不苟,对老亲思往念来。“每恨奉职无状,致不得终事其父”。李銮宣的思想基础由此可见一斑。不过这并不为怪,因为他走的就是仕途经济,显身荣亲的道路。虽然经历曲折,仕途坎坷,最后他还是实现了自己的追求,为国为民做了许多实事好事。
是年八月,李銮宣充任顺天府乡试同考官。他“自少即远游不遑息”,深知莘莘学子十年寒窗之不易,批阅试卷一丝不苟,有脱颖者极力推荐,不至其成名决不甘心。在《坚白石斋诗集》里李銮宣曾如此描述:“西风飒飒曳帘旌,忽得佳篇共品评。得意狂呼远击节,从头再看倍分明。翻愁楮竟三年刻,但愿丹於九转成。自古文章原有价,此间去取费 权衡。”
湖广司员外郎在任三年,李銮宣为政宽平简易,不急功近名。一切秉公办事,盖无贪黩闲堕之疑。凡事身先士卒,立为表率。常携谳牍至家室挑灯此勘,往往夜分不寐。时刻小心谨慎,生怕出现疏漏导出冤假错案。上司及同僚佩服其办事认真负责之精神;为政宽松平和之气魄;为人不计名利之懿德。众口一词,夸其为包公再世,天朝之砥柱中流。
丙辰年(公元1796年)嘉庆建元正月,“恭值授受礼成”,銮宣父受赐命出席场面宏大的千叟宴,并受赐圣制诗刻如意鸠杖一柄。銮宣父手持文绮有差的手杖高兴不已,深感荣耀在身,连连说:“荷天佑矣,荷天佑矣! ”二月适逢该父六十寿诞,銮宣偕妻子及同人彩服上寿,隆重地祝贺家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其父精神矍铄乐不可支。大家都说老人红光满面,开朗豁达一定长寿。三月,銮宣充任会试同考官。李銮宣“悉心批阅”,“勉为盛世拔英才” “休令朱衣轻点首”,草录得十六人,皆知名士。从这年正月嘉庆登基到三月参加会试,“国恩家庆萃于一时”是李銮宣平生境遇最为顺畅的时期。
丁巳年(公元1797年)六月初八日,继配康氏将娩。因其久病导致难产,一直拖到十一日戌时才艰苦地育一子。三朝作汤饼会贺之。十七日,康氏忽感风寒之症,医者卒投以峻补之剂,遂不能言语,于二十日午后与世长辞。李銮宣人生又一次受到重大打击。所遗乳子呱呱而泣,更使銮宣撕心裂肺,痛不堪言泣不成声。但又怕太伤及父心,只好忍气 吞声破涕为笑,而背后又悄然而悲其中年失妻之人生第二大不幸。真似其诗里所述的那样:“奔月姮娥渺何处,不堪回首泪沾衣。”尽管悲痛时时萦绕心头,对工作却一如既往。这年冬天朝廷考察官员政绩,李銮宣被列为一等。朝廷又行赦过宥罪之典,作为秋审处总办的李銮宣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怠慢毫发。日日天未晓人署衙,薄暮始归,柴米油盐等家 庭琐屑事概由其父打点料理。
戊午年(公元1798年)三月,娇儿因缺奶水不幸染病夭亡,李銮宣痛哭流涕,感叹人生道路之坎坷不平!十几年间两度痛失爱妻、半世无儿之困惑、孤独、无奈尽由一个不惑之人来承受:“结发既早逝”,“续胶胶复断”,“儿生母已死,母死儿啼饥。伤哉儿又殇,黄土埋琼蕤。” 唉!失妻又失子,半世空欢颜!
四月,李銮宣升授浙江温、处兵备道。五月二弟纶宣来京舁继配康氏灵柩返乡入葬。随即銮宣偕父遵旨南下温、处赴任。一路上马不停蹄,八月入武陵,九月鼓祂下钱塘、沂、富春等江河。历时五个月一直到九月底才抵达目的地温州。路途之遥远,所历时间之长并没有使銮宣父子感到劳顿,他们游山历水,饱览名胜古迹,抒发情怀,凭吊古今,追述先人(銮宣曾祖父曾在秦邮为官、祖父曾在淮阴为官)欣然忘倦。銮宣父亲是明理之人,一路走来颇有感慨。面对好山好水告诫銮宣说:“汝曾祖、汝祖服官倶廉正,汝官监司,毋以贪黩堕乃家声。”又诫之曰:“无察察之政者,有醇醇之德;无赫赫之名者,有冥冥之功,吾愿汝为夕、吏如刑曹时。”谆谆教诲銮宣铭刻心间。“愿矢清勤答圣朝”、“差喜戟门清似水,年年父老说年丰。”
温、处地处海滨,有史以来商舟穿梭船舶云集,当地民众就靠着这水繁衍生息。但由于清朝政府向来就反对沿海人民与外商交往,直接防碍着当地百姓的正常生活。于是清廷与市民的矛盾日渐恶化。境外商队全副武装,境内商船也配备了武器,与清廷形成了对峙局面。更有甚者,一些不法边民组成了盗掠团伙乘机横发洋财。三种势力鼎立常引发沿海 武装走私的商队(清廷称之为舰盗)与清守卫海疆军队的冲突,搅的海疆不得安宁。被清廷称之为大盗的谢牵一伙便是其中最为猖獗的一伙海盗,他们肆无忌惮的盗掠使的过往商舟无一幸免。(据《简明中国通史》)李銮宣到任后,秉父教诲,志之不忘,对谢牵一伙不规之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最终制服了这帮危害商民的不法之徒。谢牵等竟俯首贴耳地称“李道台是好官”。
庚申年(公元1800年)浙东遭水灾,暴雨连绵,洪水肆虐,株连数郡。处州尤其严重,村庄庐舍被大水冲刷一空,大水漫至城下,城池几乎被摧,李銮宣得讯后火速赶往受灾现场,当即废止一切杂税,下发钱粮全力以赴赈灾抚恤、理荒政,收遗骸,数千人得以救助。(据秦小岘撰《云南巡抚•四川布政使石农李公神道碑》)
在浙六年,李銮宣巡海口,治战舰,立保甲,练乡勇,努力绥靖海疆,民赖以安堵。官事少阘冗,不受一无名之钱。瓯东人有前秦(无锡秦小岘曾在浙做过按察史多惠政于民)后李之称。李銮宣曾有“官瘦民则肥,吏静民不扰”之句。的确,在其未到瓯东之时,秩序混乱,巨盗蔓延,“杀人如刲羊,大海横戈铤。夷匪更猖獗,楼橹高接天。每当南风来,瓯海无安澜。” “吏胥蚁附膻”,“佑舶一人浦,龊龊外垂涎”, “武弁也效尤,人人相株连”,“商贾贩林木,官府收市厘。今日需床榻,明日需桷椽。” 十月乳甘熟,二月芽茶鲜。芽户工垄断,吏胥思夤缘 “征粮成陋规,吏胥半中饱。诛求剧鸡豚,鞭扑到翁媪。水旱况不时,苟敛总未了。”(据《坚白石斋诗集》)自銮宣到瓯后,多施惠政,革除弊端,使瓯东地面面貌大为改观。“百弊悉蠲 ” “吏胥无威权”,“官府绝苞苴,商贾安懋迁。” “秕政一齐扫,” “火耗日以除,催科日以少”,“海壖盗贼稀,家室永相保”。为感谢李銮宣治瓯有功,当地人竟将其与秦小岘二人肖像绘于“江心寺”奉之。
辛酉年(公元1801年)冬,朝廷考察外放官员政绩,李銮宣因在温、处治理有方成绩卓著,再次被列为一等。壬戌年(公元1802年)十月,李銮宣受诏人都考绩述职,受到嘉庆皇帝的青睐。并在京城滞留三个多月与众臣子商讨安邦治国事宜,直到癸亥年(公元1803年)二月,才回到任上。两个月后,经过朝廷议定,李銮宣被提升为云南按察使。受到提拔重用,李銮宣准备“具折奏请庭训。”当行至王家营时,皇上朱批已到:“云南刑名甚简,一切秉公妥办,即赴新任,不必入觐矣。二三年后再奏请未迟。若此时汝已入直隶境内,即来见朕,若在山东江南境内,遵旨赴任可也,钦此。”朱批既下,銮宣便遵旨南返赴滇上任。从浙江至云南几千里,路途遥远且艰险。先是涉五溪,历牂牁、阅滩险, 于八月抵达镇远,又舍舟登陆步履前行。一路上所历之山多岞崿少垣途。经过千辛万苦的长途跋涉,终于是年十月到达昆明。
銮宣父不顾旅途劳瘁,仍神情自若兴致勃勃地帮李銮宣分析形势出谋划策。并诫之曰:“雉不隐其文,故丽于罗;豹不藏其斑,故陷于阱。南诏距京师远,风气且与两湖异。汝性卞急,疏中而不能忍,祸将及。” 确实如此,云南地处边陲,历称荒蛮之地。境内聚居少数民族众多,他们处于各自的势力范围。又曾是吴三桂颠覆清廷的大本营,他所造成的负面影响或多或少地存在于边民之中。再加清政府一贯奉行民族歧视民族压迫政策,在边民中蓄积的怨恨极深,官吏毫绅恃势任意凌虐各族人民,他们强取豪夺,腐化堕落,骄奢淫逸,无所不为。发展到嘉庆时代,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官吏朋此为奸,鱼肉乡民,贪贿分赃。甚至上敢毁皇上法令,下敢竭百姓资财。凡朝廷赈济财物全被中饱私囊,军营粮饷亦被冒蚀,从州县到督抚无不通同作弊。(据《简明中国通史》)当地百姓怨声载道,鸣不平者塞如堵,给开展工作造成了一定的压力。李銮宣审时度势,知难而上,使出刑曹老吏的浑身解数,决心在这个特殊的“独立王国”里施展才能,救民于水火之中。凡事小心翼翼,案卷用心比勘,生怕胥役有一日疏虞。囚至即录,从不限时以日。案必亲阅,不以委幕友。在任期间无滞狱无循情,冤假错案查实许多,并一一予以平反诏雪。受到老百姓普遍赞誉,狱吏幕友的一致好评。
然而,所遇“巡抚某公之佥,素不悦李銮宣所为”,最后还是因为平反龙世恩疑案与督抚意见相左,招到履职待罪处罚。那么龙世恩案到底如何,使銮宣招致如此大的处罚呢?原来“世恩饮于其邻向廷贵家,世恩从兄龙恩显与世恩弟某故不协,走詈世恩,语侵廷贵。廷贵怒,伺龙恩显之归,候之隘巷而刺之,遽毙。世恩不知也。闻于官,坐世恩罪;上诸司,世恩极口呼冤。檄廷贵至,竟吐实。狱具,释世恩,而以其状申巡抚。巡抚复讯,仍如县谳,而以草率定案劾公(銮宣),并请命大臣穷治之。”(据秦瀛撰《云南巡抚·四川布政使石农李公神道碑》)丙寅年(公元1806年)正月中,李銮宣正在履职待罪其间,却遇父亲染寒疾,精力委顿。又遇上谕自大辟以下减等事宜,且要为秋审做准备工作,繁重的工作量可想而知。李銮宣却在幕友同僚各走东西的情况之下,一面侍奉父亲养病,一面紧张地工作,常常“执谳牍于药灶厕牏之侧,分别应减,不应减及实缓矜留之数,一一比勘。”稍不怠慢(据李銮宣《祭父文》)。然而他面临的处境是:“官罢疏友朋,途穷散童仆。”在其《世事二首》诗里李銮宣这样写道:“世事难防幻与真,杜门默坐已三旬。鹭飞天际健於鹘,鹤睡花间困似人。典尽琴书贫亦乐,扫除荆棘地皆春。何时解脱重重网,活水还苏涸辙鳞。”“休嫌声迹已沉沦,好守金刚不坏身。刺骨酸风铦似箭,压头残雪白如银,蹇修欲证前生果,好句难销历劫尘。三万六千容易过,当场傀儡是何人?”从而叹息“世情冷似柳经霜”,“浮沤身世两茫茫”,表达其“铩羽难忘鸿鹄志”(据《坚白石斋诗集》)。体现了李銮宣桑木扁担——宁折不弯,刚正不阿的性格特征。
已经遭致覆职待罪的李銮宣仍被巡抚某公嫉妒,嫉妒其坚持奉公职守,与自己不相与:又奏请饮差,钦差却官官相为,庇护巡抚,“如巡抚议”,维持原判,将罪过归咎于銮宣。随即上报刑部。刑部在没有做任何查证核实的情况之下,只听钦差侜张之一面之辞草率地下发削职部文。三月底,削职部文到,銮宣只好忍气吞声依照部文准备返归故里为民。
受利益所趋动,当时清廷官员内部勾心斗角,互相排挤,任意诬陷不致于死地而后快是常有的事,李銮宣便是其中受害者之一。是年六月,李銮宣自滇省启行偕父归。巡抚某公还觉不解其心头之恨,以“草率定案”、“有心积压”罪窜通钦差谮言入告御状。当銮宣行至磁州时,突然被拿交刑部问罪。待解京都十四日后,昏君嘉庆也草草如钦差言,以罪将銮宣罚配新疆乌鲁木齐。
李銮宣曾在其诗里这样哀叹:“宦场何日定风波?大火西流暑又过。纵有客来知已少,自无官后作诗多。全家眷属才三口,半世功名付一簑。仆本恨人还赋恨,不须对酒始酣歌。”
在督抚等贪官污吏看来,李銮宣在滇“两年治狱刑多错”。可在百姓眼里,李銮宣是好官,是真正能为老百性办实事好事的大清官。而李銮宣之所以落到削职为民的地步盖因“人事多错迕”。
由滇启行时,商民四十余人赆白金三百两(意为作路费盘缠)并捧樽酒跽道左为李銮宣送行。李銮宣感激万分作诗述之以表谢意:“惭无善政及民心,何意舆情爱戴深。我有舌田能养父,不劳道左馈兼金。”“两年治狱刑多错,万里归田路又歧。留得家风清白在,口碑犹胜去思碑。”
出滇城,比户炷香于炉,注水于盂,设镜于几(意为銮宣在滇清如水、明如镜,祝福其一路平安)用这种原始的朴素的方式来表达人民对銮宣依依惜别之情。这种场面二十余里不绝。有诗为证:“家家香一炉,户户水一盂。老人奉肴核,少者擎觞壶。几上设明镜,马前跽白须。威迟廿余里,道左泣且吁。我无泽及人,何以群情孚。挥手谢之去,立马 还踟蹰。”
诗又云:“卧辙攀辕又一时,流光弹指忽如斯。廿年竿木登场罢,半局楸枰歇手迟。但使心香萦寤寐,漫劳水镜别妍媸。归田毕竟归何处?忍泪车前尽此卮。”“脱孤何必更张弧,载鬼盈车豕负途:遇雨群疑亡则吉,涉川骇浪有还无?懵腾人海黄梁梦,颠倒天吴紫凤图。多谢滇南诸父老,归歧那禁涕沾襦。”(据《坚白石斋诗集》)
李銮宣在滇二年,亢直不饶于上,为民请命不顾丢官罢爵,深受人民群众的拥戴,不然不会有上述场景出现。然而巡抚某公不相能,有意诬陷,排挤打击,致李銮宣于戍边守罪之地,实属欺天负人,瞒心昧已之举。笔者敢断言,在其离滇卸任时,一定没有象李銮宣那样威风过!李銮宣在其诗《毒泉》里对黑白不分是非颠倒的炎凉势态进行了针砭:“毒泉不可饮,廉泉不可酌。廉泉非毒泉,酌之竟成错。毒泉岂廉泉,饮者甘如酪。君毋酌廉泉,酌之惊风鹤。毒固不可饮,廉亦不可酌。”从而表达了李銮宣痛恨贪官污吏的丑恶行径;鞭挞清朝统治阶层的腐败堕落;感叹廉洁奉公者的困惑无奈。
丁卯年(公元1807年)三月抵戍。虽然轮台地方“平沙莽莽黄入天”“随风满地石乱走”“风头如刀面如割”“幕中草檄砚水凝”,但并没有泯灭李銮宣:“惟期报国有文章”的坚强意志。他一路风尘仆仆,受尽磨难,仍笔耕不止,创作了大量诗篇以表其心志。削职部文下达时他感叹道:“世间怪事非不有,落阱谁肯援以手?排之不足又下石,伤心岂独柳州柳!……不如去作两淮贾,大妇琵琶小妇舞......但教金屋贮鸳鸯,那问冰山踞豺虎。朝朝暮暮年复年,一生不识穷途苦。”在被谪戍边时,他想到满腹经纶的他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侍奉老亲,实觉伤心无奈:“忠孝伤心地,文章皓首人。有时歌当哭,遮莫笑为颦。牢落思亲友,艰难卜鬼神。夜来窗上月,依旧白如银。”想到此,只好装聋作哑:“吾欲静吾耳,何妨聩与聋。寒潭空贮月,老树不惊风。味已抛鸡肋,汗犹拾马通。茫茫九州大,谁是信天翁?”论落到这步天地,犹如一匹被主人弃之道旁的老马:“病马背生疮,弃之无人牧。老乌立马背,乌喙喙其肉。昔日施锦鞯,风吹雷亦逐。今日卧道旁,骨瘦毛亦缩。岂无千里志?俯仰多局促。不遇九方軟,何由展骥足!”时事苍凉,不足与寒士一立锥之地,更不要说酒酣餍食了:“着鞭岂是祖生鞭,百感茫茫意泫然。谈虎自今犹色变,闻鸡不觉又魂牵。劳人何意成孤注,名士由来值几钱?偷得余生重牢落,短衣风云冻云边。”一年的戍边生涯,李銮宣终于想明白了!生活在这个赃官遍地是非混淆的世界上,什么样的事情能说的清楚道的明白!尽管“将军已失封侯印,犹有南山射虎心”那也无济于事,只好忍气吞声将“草草功名一掷过”,“富贵由他春梦婆”。虽然“鬓边饱压祁连雪,眼底擎扬宦海尘。”(据《坚白石斋诗集•荷戈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尽由它自由发展而丝毫无力回天。
但雪窖冰天并没有冻结诗人热爱祖国,关心人民那颗火热的心,相反更加激起了李銮宣思绪万千。戍边一年,竟写了二百五十六首脍炙人口的诗篇,诗中写尽人间疾苦;歌哭万物风骚;叹息人世沧桑;畅抒怀才不遇。是李銮宣诗文最为淋滴的时期,也是其思想最为活跃的时期。在逆境中,他敢于抨击权贵;敢于揭露时弊;敢于感叹人生;敢于落阱鸣冤。对于一个书生气十足的封建官吏来说,实属难能可贵!这也许是他的性格所致吧!
戊辰年(公元1808年)因南河(江南河道)需员,李銮宣等戍边者数人奉上谕被召回还。是年四月,李銮宣等人由戍所首途东还,七月到达河南。李銮宣又奉旨赴军机处报到。于是改乘辕返马北上,八月至滦阳行在。此间正逢其父病殁故里,待其归里安葬。按照规矩李銮宣奏请终制。待军机处提奏再降谕旨。九月初五日,李銮宣徒跣而归。这是已 经五十二岁的李銮宣在外“婴世网”三十年来第一次回家。家乡父老高兴不已,奔走相告,庆幸其被赦反乡终制。哭罢家父,安顿好家人,李銮宣尽兴遍历故乡山水名胜。为天柱山、太子寺重修庙宇殿堂写过碑文,题过楹联,为巾字山、万华山题过牌匾。时至今日,天柱山龙泉壁上还嵌有其手泽《己巳初秋重登天柱山得诗二首题壁》诗,为建设天柱山旅 游景区增添了不少光彩。
己巳年(公元1809年)秋后,李銮宣在家守孝期满,旋即北上赴军机处候旨调遣。不日,被分配到户部任主事。庚午年(公元1810年)以主事衔特简通州坐粮厅。辛未年(公元1811年)八月提擢为天津兵备道。辛未年四月在京期间,李銮宣曾请好友渤海李某为其绘制一幅“万里荷戈图”,图上李銮宣肩扛斧钺,身披风衣,脚登棉靴,艰难地行走在雪域高原上,再现了当时的实情实景。图左以塞翁为名自题七言诗一首: “放眼看云隘九洲,罡风吹送大荒游。归来续做黄梁梦,带得天山雪满头。”以此来抒发其无端被贬,受尽“边土惨裂,悲风萧条,朝狎驼马,夜邻魑魅”的戍边之罪,又蒙嘉庆开恩赦返,重新起用为官的复杂感慨。但此时的李銮宣已经是五十五岁的人了,须发斑白,蓬头垢面:“鬓压天山雪,须沾翰海尘。”苍老了许多!
兵备天津三年,李銮宣“一心雄万夫”,做了四件较大的事。一、疏浚运河。天津是运河之汇,因长期失修,河堤千疮百孔,河道淤积不畅,再加过往船舶甚多,粮艘委轮常被堵塞。看到这些,李銮宣组织津民培土重修堤防,疏河道浚淤积,终使运河畅通无阻,大大提高了漕运能力。“终任无河患”。二、力保农田。天津城南有旷地数千顷,低于海平面。每到秋潮来临,田地进水泛滥四境,海水滞留无处排放。辛苦一年的庄稼全部泡汤甚至颗粒无收,远近津民深受其害苦不堪言。李銮宣恫瘝在抱,发动大吏发帑金,浚内河平积水,又建斗门泄蓄水,从而保得万亩良田不再受水害侵扰。三、坚决除霸。津内有南粤迁徙而来的罪民许多, 他们建楼厦而居,形成一股地方独霸势力。凡有闽粤海船至津,概由他们处置,成为一种地方公害。而疆吏人等向来姑息养奸,甚至与其同流合污,不与治之:李銮宣查证落实后,侦其出没之规律,派兵士掩捕,分别治其罪,除掉了这伙以身试法之徒,保得一方平安。四、平息林逆。癸酉年(公元1813年)山东林逆滋事,津辖景州地界常受这伙强盗的骚扰。某日林逆又放出风来说:“五日内观衅而动”。李銮宣雷厉风行, “登陴督役”,修台楼橹,“齐集名堡内富而好礼及名列缙绅”,使之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发动人民战争,对逆贼“申以大义,惕以国法”,林逆滋事得以平息,景州百姓得以安宁。
甲戌年(公元1814年)秋天,李銮宣调任通永河道员,并以随从身份护驾嘉庆皇帝秋狝。嘉庆亲自招见了他,并说:“汝固云南按察使也,朕还汝,在此之前,嘉庆皇帝曾接到过为李銮宣湔雪的奏折。据说是朱文正等一批正直官员上奏的,看过奏折嘉庆也觉得冤枉了李銮宣,所以才有上述嘉庆旨诣的:事后第二天,李銮宣便被擢为直隶按察使。李銮宣秉性耿直,从来不畏权贵,更不与他们为伍。直隶畿辅之地,人事复杂多变,关系网络罗织无绪,刑名之繁又为天下之最。“吏治骫骳,亟图振刷。又遇总督某貌恭而中惎之,志阏不克行。”(据《小岘山人文集补遗》)—般官员是不敢轻举亡动的。而李銮宣大胆地受权赴任,把一切干扰抛于脑后,秉公执法,鞠躬尽瘁。“据案披牍,每漏下四鼓及寝”。纵有拉关系走后门托人情者,乃一一被李銮宣拒之门外。有富民某姓者,谋欺寡婶侵蚀其产,并走动关系递条给李銮宣且连函累牍。李銮宣认定解民危,济民困乃天下为官者之天职这个死理,故置之不理那些个以人情关系干涉案情审理的条条据据,依然将其产判归于寡婶,并深究而惩处了这个夺家霸产的家伙,民众拍手称快。
乙亥年(公元1815年)二月,李銮宣特调为广东按察使。在奉旨上任路经景州时,景州父老乡亲不忘为他们平息林逆保一方平安的李銮宣,闻讯赶来执策奉觞并立道旁迎送,且异口同声地夸赞:“安陵无事,使君方也!”四月抵达广州即刻上任。“广东案牍填委甲天下,最称难治。旋署布政使事,会督抚枘凿不相中,公搘柱其间,事多拜曳。”(据《小岘山人文集补遗》)在粤时间仅有一年,按察使、布政使一肩挑,工作之辛苦繁忙可想而知。李銮宣却倍感春风得意,得心应手。他仍坚持刚正不阿,勤于政事,为国为民做了许多实事。有某姓者与洋商互相勾结,沆瀣一气蝇营狗苟。用钱买了个运司官衔,图的是为他们走私贩私寻方便,且还要崇祀于乡。当地百姓不崇其德,又不敢轻易违抗,生怕受其挤兑,不得安然。当闻听李銮宣已到广州上任按察使时,皆大欢喜。他们对李銮宣的德政早有耳闻,称赞道:“此中流砥柱也。”遂列名以诉。李銮宣查讯落实议出其主后上报按狱。经过审理,悉如銮宣查实的一样。某姓者终不能得逞。此事得民心,顺民意,更加提高了李銮宣在民众中的威望。大事小事民众都愿找李銮宣办理。因为交给他办理公平且公正,大家放心。不到一年,李銮宣被“圣主知遇駸致大用”,升授四布政使。离粤赴任时,岭南人士多以诗画赠行并挂帆追送四十里。李銮宣受赠的书画竟集成二巨册。为表感激之情,銮宣为伊墨卿太守诗册《海骚》题诗时是这样写的:“八百孤寒泪暗流,《海骚》谱罢送行舟。断魂去住争今夕,明日应填两鬓秋。”其好友无锡秦小岘曾如此评价:“以余所识天下士大夫至多,而忠耿亮直,足以任国家之事无如公者。” 确实如此,李銮宣不管走到哪里,任什么职总是旰食宵衣,勤于治事,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拥护。每每离任时,总会受到众多百姓如此不同寻常的礼遇:“五步一杯酒,十步一杯酒。生儒罗道前,商贾拥道后。土音何叹叹,黄童共白叟。肩舆不得前,焚香阗户牖。”这样的场景描写恐怕不是李銮宣自诩、假若李銮宣治事平平,或者说为政贪渎,是得不到人民认可和敬重的。
赴四川上任途中,李銮宣阅山历水激起万重诗涛,作了许多脍炙人的篇咏。如感悟杜甫时写道:“主持骚雅诗能圣,歌哭文章笔有神。每饭未曾忘社稷,衰年容易感风尘。”至广元时是这样写的:“半年鞍马走骈阗,摘遍金天万朵莲。今日扁舟风其便,片帆飞落县门前。”过益门镇时的五言诗描写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危难、险峻及独特的自然风光:“蜀道青天上,巉巉一线通……松怒裂危石,谷斜悬断魂。”过灞桥作诗二首抒发情怀:“夕阳红处酒旗招,今日重过折柳桥,多少别愁难绾系,不须辛苦怨长条。”“驴背诗情不可招,行人到此欲魂消。消魂消到无魂处,悔嫁东风断无腰。”等等这些诗句,有的是叙事,有的是述怀,有的是凭吊,把其一路的所思、所想、所为表述的酣畅淋漓令人 神往。
丙子年(公元1816年)九月,李銮宣抵达成都上任,“士大夫闻其风采,如杨琯拜制时也:”四川原本治涉宽容,虽然号称“天府之国”,但没有完整的纲纪约束:“官屡贪黩,每取赢于民,以供上司。”“有一赀郎需次通判,不三四年骤迁同知、知县;某人悃福,以治行称,十六年不得调。西南徼偶有小故,辄张皇上,请发兵,縻帑金。残民命贪动冒赏习为故常。”銮宣到任后,实感责任重大,“蹙然思重为变更。” (据《小岘山人文集补遗》)于是便次第梳爬悉心振饬,建立建全所有残缺的纲纪,以求在行使政务时有所依有所据。不然,面对如此混乱的局面是难以自制的。由于他废寝忘食的操劳,夜以继日的工作“治蜀三月,所守者正而已”(据李锡书《坚白石斋制义序》)。工作是见了成效,成绩有目共睹,但终因劳痒过度,不出数月须发尽白,变成了皓首老翁。
丁丑年(公元1817年)八月,李銮宣的工作本来就够繁忙的了,又遇总督常明殁于官邸:在没有续派接任的情况之下,由李銮宣兼理院务,行总督权,处理日常事宜。一肩挑二任,忙的是不可开交。特别是制军殁后,案犊山积,李銮宣手不胜披,勤劳弥甚。九月二十一日,銮宣自觉精疲力竭,萎靡不振,头晕眼花,心悸失横。突然患痰疾一病不起, 卧床于锦官。九月二十六日病殁,等到升授云南巡抚命下时,已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周岁。兰摧玉折,“未尽其用,中外惜之。”戊寅年(公元1818年)二月二十四日归葬于故乡羊儿岭卧龙塔。
李銮宣的一生是平凡的,他和普通人一样,具有七情六欲。虽在外奔波忙碌,却时常关心故乡,思念亲人。在平凡的岗位上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盖无贪渎之嫌。虽无什么了不起的建树,事业也未见其轰轰烈烈的业绩,但他有一颗赤诚的心,一颗装着“推车人”“卖子人”的天理良心,一颗忠于国家,忠于人民的善良的心。因此每每受到中下层阶级的拥戴,甚至朝廷每次考绩评定,他总得第一。他被嘉庆知遇,委以重任,官居二品,从不居功自傲,总是以一颗平常心态对待工作,对待同事,对待下人。所以说他的一生虽然没有像阳光那样普照大地,也没有象皓月一般将暗夜变为白昼,但他却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永远地发挥着自己那一点点耀眼的光芒,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李銮宣的一生又是不平凡的。他少年失恃,中年两失中馈,五试秋赋,六上春官。“游迹遍九垓”,“东挂瓯海席”,“南披六诏云”。中途无端受贬,“西踏天山雪”,“北踰古北口”。晚年赴岭南,再赴巴蜀。足迹遍及中华大地的东南、西南、中南、和西北。在不幸遭遇面前,他曾叹息过、迷惘过、绝望过,但很快就被从小练就的坚强所战胜。无论走到哪里,也无论干什么工作,他都以国家利益为重,民族利益为重,做出了不平凡的业绩,受到人民的拥戴,朝廷的肯定。尤其晚年在广东和四川,他一身兼二任,无怨无悔做了大量扶危济困,整饬吏治为民谋福祉的实事。他的这种为国分忧,为民造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心为公,执政为民的工作态度及精神,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发扬和光大。他为国家,为社稷,默默无闻地工作,直到卧床锦官。
总而言之,李銮宣“少失恃,育于祖母;长遭家变,窭且贫,备极瑕难困苦之况”。而后博一第,由刑曹出为安徽司主事,湖广司员外郎,秋审处总办;温处兵备道;迁云南按察使;旋缘事谪戍轮台;而父又殁于家中、寻荷圣主格外恩、人归终制。“中历患难,蹶而复振。”“由部郎鞯陟”天津兵备道;直隶按察使;广东按察使署布政使事;升授四川 布政使权总督事;云南巡抚等职。历官三十余载,“每恨奉职无状,致不得终事其父。”而顾影茕茕自伤其无后,故以谨度,谨庸为嗣。身世坎坷,宦途艰难,历练了李銮宣耿直刚介,为人慷爽的性格。正所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李銮宣平生淡泊名利,无他嗜好,退食之暇惟喜读书作诗。历时四十余年,诗作不下两千余首。“每遇佳山水,辄徘徊不欲去。”其诗作涵盖甚广,“凡生平之所历,险夷得丧,欣愉忧戚,名山巨川,穷边绝域,与夫人事之变迁,物情之凉燠”等等“莫不一一见诸篇什。”所以其诗集又是一部自传。诗风集众家之长,纳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于一体,博采众长,“无律吕以节”,“无声韵以限”,放荡自由,尽情而抒其“愁苦之音”,“欢愉之致”。李銮宣虽远离我们而去久矣,但有其清而腴,杰而秀,不为藻采浮声,而志凝声远”的《坚白石斋诗集》流传于世足矣!“是石农虽亡而犹不亡矣!”
(此文参考书目:《静乐县志》、《坚白石斋诗集》、秦瀛撰《祭李石农抚军文》、秦瀛撰《云南巡抚·四川布政使石农李公神道碑》、《简明中国通史》等有关资料)
2006年6月于寒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