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丞家传
公虽官裔而清白吏，后无厚资。未通籍时，境颇啬。公为孙文定公之从弥甥，幼失恃，依祖妣沈恭人成立。天性明敏，未就外传（傅），沈恭人即日授四子书及声韵学。稍长，益自厉，试辄冠军。十二补弟子员，十四食廪饩，己亥二十二举于乡。计偕入都，声名□甚，考取景山官学教习，秩满以知县用。
庚戌成进士，改主事，官刑曹，时方三十二岁。公之提点刑狱也，狱中污秽不治，公命吏以时除涤。事必躬亲，恤囚甚至，囚甚德之。循资授安徽司主事，升湖广司员外郎，充乙卯顺天乡试，丙辰会试同考官。悉心披阅，所得皆知名士。以治狱课最，京察一等。
戊午四月，授浙江温、处兵备道。温处滨海，多盗，多水患。公治战舰立保甲，规偃潴町原防，民赖以安堵。闽海有巨盗蔡牵，常掠商舟，知为瓯人曰：“此李道台百姓，可纵之。”且曰：“归语汝李道台，是好官，当其任，吾辈不如其境也。”先是无锡秦小岘，观察瓯括多惠政，时有前秦后李之称。
壬戌大计得卓异，（甲）丙子除云南按察使。按察为刑名总汇，公刑曹老吏，用适其才。无滞狱，无循情。尝曰：“臬司本亲囚之官。州县不幸遇命盗案，自相验讯，供招详亦几神疲力恭。及至上游递解之役，道里庐宿，饮食扉屦，靡费不资。若不迅为要理，则胥役有一日之疏虞，即州县多一番之干系。且一案内牵连必多，无干者早为所释，则百姓少一刻之觳觫，即官府少增一重之业因。若□茸以困僚属，草菅以视民命，吾不忍为也。”囚至即录，从不限以时日，案必亲阅，不以委幕友。有某童元夕观灯，过饮，同人马小二家，醉而死。其家人以强奸致命控，小二备受极刑，狱数载莫定。公阅，爰书有“死者身软如棉”语，因定为醉死，而雪小二冤。其他疑狱平反甚多。最后有龙世恩之狱。龙世恩者，建水县民也。会饮其邻人向廷贵酒。其从兄龙恩显怒世恩弟与其子口角，诣詈世恩家，向廷贵从旁劝释，恩显并詈之。廷贵怒，尾其出，伺隘巷刺之而逸。龙世恩不知也。其家闻恩显死，遂以世恩刺杀鸣之官。狱既定矣，公鞫知其误，申白督抚。巡抚某公不相能，奏请□钦差，复讯仍如县谳而囚，以过失杀，得不死。部议定案，草率削职。□□公者怒未已，以“有心积压”入告，行至直隶被逮。时青上公随行，老而多病。公浼逮者，令勿泄，诡请青上公且归里，己入都候录用。至都履请室，十八日得旨：“遣戍迪化州”。
抵戍期月（年），以南河需员，奉命释回。时青上公卒于家。公诣滦阳行在，恳请终制。己巳服阕，以户部主事用。庚午特简坐粮厅，辛未八月，擢天津兵备道。天津地当运河之汇，粮艘委轮时虞淤□，公为培土牛，谨提防，终任无河患。城南有旷地数千顷，洼下，低于海，每秋泛徒涨，潮至则田没于海，潮去则水无所归，而泛滥于四境，远近病之。公陈诸大吏，发帑金，浚内河，以平积水，建斗门，以时蓄泄，得腴田万余亩，津民赖焉。粤民有以罪徒（徙）津者，建楼厦以居；粤闽海船至，咸主之，行止奇□，为地方蠹，疆吏向姑隐忍。公至侦其出没，以兵掩捕，分别治罪，其虑乃除。癸酉，山东林逆滋事，所辖景州界山左奉檄防御。其党羽流言有：“五日内观衅而动”之信。公登陴督役，完治楼橹，并齐集名堡内之富而好礼及名列缙绅者，使之家喻户晓。申以大义，惕以国法，□□息。津民之诵经者恐余殃波及，皆自□。公谕:“毁经自首者免其罪”，民心贴然。
十九年秋，调通永道，圣驾秋狝，以扈从召见。上曰：“汝故云南按察使，朕还汝”。越翌日，擢直隶按察使。直隶刑名之繁，为天下最。公据案披牍，每漏下四鼓乃寝。有富民某姓谋欺寡婶而蚀其产，要津书以威怵，以情干者，连函累牍，公不为少动，卒归其产于寡婶而究惩之。
乙亥二月，特调广东按察使。道出河间，景州父老咸曰：“安陵无事，使君方也。”执策奉觞以进者，相属于道。四月抵粤，即奉檄权藩篆粤。人有某姓者入资为郎，其父出身溷浊，目不知书，少时曾与其兄角讼，以洋商议叙运司衔也。当道为请崇祀于乡，邑人欲攻之而未敢发。闻公至，乃喜曰：“此中流砥柱也。”遂列名以诉。公查讯得实，议出其主。适钦使到粤按狱，悉如公议。未几，升授四川布政使。粤士遮道献诗，有“要知八百孤寒泪，随着春潮上水船”之句。
丙子九月，抵成都。蜀省当节次军兴之后，治涉宽容。公振纲饬纪，竞竞以厉廉隅杜奔竞为务，数月间须鬓尽皓。
丁丑八月，常制军殁于官，兼理院务，案牍山积，手不胜披，勤劳弥甚。九月二十六日猝以痰疾不起。迨升授云南巡抚之命下，而公已归道山。公从塞外归时，常（尝）梦中得句云：“明月天津照，寒梅庚岭开。峨眉千尺雪，归梦雨花台。”嗣宦途所历，一一相符。自以他日当宦游江南，岂知遂终于锦官？年甫六十，未竟其用，中外惜之！
公体貌魁硕，性亢直不阿，遇不如意事，有如东坡所云“如骨鲠在喉，必吐出乃已”者，故所至多忤，中途以耿直获踬。然所以受知圣天子，见重于当世士大夫者，亦以此。淡泊无他嗜好。遇佳山水辄徘徊不欲去。喜读书作诗，公□手一编，咿唔声达户外。手题楹联云：“执法当开三面网，焚香欲抱十年书”，可以见其心矣。著有《坚白石斋诗集•文集》行世。再娶皆康氏，先公卒；继配徐氏，倶无嗣，因以侄谨度、谨庸嗣。葬邑之西乡羊儿岭。
（原载《存续静乐县志》）
附：
祭李石农抚军文
无锡 秦 瀛
呜呼，石农亡矣！石农不可亡，胡一旦奄弃人世，而使余为之衋然而悲伤！方闻新命，擢抚滇疆；天子曰都，俾临蛮乡。汝旧所治，滇人是庆。君已疾病，遽罹凶殃。渺渺三巴兮星陨，果人命之不常。上年三月，君离五羊。旌旆就道，过余草堂。风雨昼昏，握手一觞。送君西郭，中心恨恨。踰褒斜兮剑门，指井络兮天彭。双鲤书至，连番累章：谓吏 道之多疵，病已中乎膏肓；苦同志之寥阒，惧独弦之孤张。羌羌开缄而太息，讵永诀兮长相望。忆君畴昔，司臬点苍。谁致君狱？铁锁锒铛。寒飚裂肤，荷戈投荒。松岩诸子（谓年昌缪侍郎），道周彷徨。指天山兮雪皑皑，出玉门兮天茫茫。望亲舍兮万里，洒血泪兮沾衣裳。大兴荐之（谓朱文正），谓君忠良。召之塞外，俾治丧而还晋阳。服除诣阙，佐漕北仓。爰渐陟乎通显，庶吾道兮大光。繄斯人之云殂，岂独余一人之哀感，而九回乎中肠？何造物之不仁，故颠倒乎降凶与降祥。徇物情之霏霏，辄喜柔而恶刚。呜呼石农，只身远方。六十无子，谁执君丧？呜呼二李，万夫之望。许斋惨死，而君又归乎帝乡。设位山斋，西神之旁。君所尝游，同余徜徉。冀君灵之来兹，陈肴核兮罗酒浆。倏山风之萧寥，有怪禽兮啼松篁。噫！仿佛兮君诗，盼雁宕兮愁云黄（石农备兵温、处时，有《雁宕记游诗》一卷，最工。）
（录自《小岘山人续文集》卷二）
秦瀛（1743—1821），字凌沧，一字小岘，号遂庵，江苏无锡人，清朝大臣。谕德松龄玄孙也。乾隆四十一年，以举人召试山东行在，授内阁中书，充军机章京，洊迁郎中。五十八年，出为浙江温处道，有惠政。
嘉庆五年，擢按察使。宁、绍、台三府水灾，有司匿不报，瀛力言於巡抚，乃得赈。调湖南，衡州岁歉，有司匿不报，方议派济陕西兵米，瀛复力言於巡抚，留米平粜。七年，以病归。逾两年，起授广东按察使，督郡县治盗，擒著盗梁修平、吴鰕喜置诸法。抚琼州黎匪，严禁赌博白鸽票。十年，迁浙江布政使，入觐，乞内用，授光禄寺卿，转太常寺卿。疏陈广东治盗事宜，略曰：“海盗始在高、廉，近则阑入广 州。大股如郑一、乌石二、总兵宝、朱濆等，声势甚张。内地顺德、香山、新会三县，连有肆劫，以马观、李英芳为之魁，与海盗勾结，捕急则遁入海中。统将出海，藉词迁延，不能尽力。黜提督孙全谋，而魏大斌即为之续。臣愚以为剿捕之法：一曰讨军实。水师废弛，则帑饷虚糜。洋商、盐商捐输宽裕，经手之员尚有侵渔，遣委之将仍复骄惰，非立法痛惩，徒资耗费。一曰树声威。盗善侦探，非先声詟人，盗已轻我。兵行之日，督抚宜举觞欢饮；有功而归，开辕行赏，不用命者，杀无赦。一曰戒虚饰。擒盗岂能皆真，一念邀功，谳多失实，偶有平反，不复深咎。嗣后总期弋获真盗，毋纵毋枉。至守御之法，尤宜急讲。炮台防守口岸，口岸多而汛兵少，盗船乘间直入；巡船复少，不能御盗，且为盗资。保甲仅属虚名，纵役讹索，反成厉政。欲行保甲团练，先须百姓服从。臣以为严防守必先澄清吏治，澄吏治必先固民心。一曰清狱讼。粤民好讼，大小案件，谕旨严饬，尚多沉搁。殆由案之初起，迟延不办，土棍讼师，从而把持，遂至供情屡易，莫可穷究。惟有督饬州县，有一案即清一案，务洗傭惰偏私之习。一曰抑冗滥。六计尚廉，近海州县有缉捕解犯之责，尤宜撙节，庶不亏仓库而累闾阎。一令到任，幕友长随，多人坐食，势不能复为廉吏。杂职武弁，惟利是图，稍授以权，即挟制文吏。杂职差委过多，亦滋扰累。一日惩蠹役。胥役熟习地方情形，串同官亲家属，肆为民害。广东胥役，每有暗通盗匪，收受陋规，此尤不可不严行惩创也。三者既举而吏治澄，吏治澄而民心固，於以举行保甲团练，无不可使之民，即无不可行之法矣。”疏上，诏下疆吏采行。迁顺天府尹。
（皇清诰授资政大夫，兵部侍郎兼□□院右副□□□，巡抚云南，署理四川总督，凤书李公墓志铭）
附：
云南巡抚、四川布政使石农
李公神道碑
无锡 秦 瀛
祀男谨度、谨庸勒
大清道光贰年岁次壬午谷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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