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使君传

歙州  宋 和

李之檀，字含香，一字拙夫，晋人也，生三月而孤。嫡母周，生母邸，二母抚之如一。稍长，不知何母生，终身事之亦如一。及壮而游，或食时新菜果，投箸而思之曰：“二母未食也。”驰致之，期已食乃食。

以岁贡生教谕长子县，卓异，知四川珙县。县破于兵火，下车应童子试者惟七人。乃立学社，延师选童子之秀者，与其子共学。后，童子试渐至数十人，领乡荐一人，副榜一人。

丙戌，知高邮州。

其为人廉苦自立，然喜振人困乏。将去珙，有旧令家江南，久流寓不能归，载之归。当其居家时，一日于宁化所，见一少年孤而寒。已而，知其为故署所官子，父母死，兄妹二人不能归。之檀恻然，且归其丧。他日又至宁化所宿逆旅，闻邻舍儿啼甚哀。视之，则破衣而肤不完，皆其后母锥刺伤者也。之檀大怒，骂曰：“绝人伦，犹得为母子乎！吾将讼诸官。”其母大恐，出服罪。公谕之曰：“是即尔子也。”更畀数金，使善视其子；母大感化为慈。其初知高邮州也，举一子，觅乳。乳数日，则见乳妇之子瘦而啼，曰：“何也？”曰：“乳公子，辍乳也。”公愀然曰：“岂吾字民之意乎! ”更觅一乳，乳其子。

江南之俗，多讼田而贿者。时江都丹徒二县争洲（州）田，连年不决。巡抚于公知高邮守廉，使丈量之。丹徒豪以五千金贿，不受，竟丈还江都田。江都民德其不贿五千金也，制万民衣一袭章（彰）其廉。

其为州能直其讼而不屈于势。州民李金玉，以负州弁之逋而走，灭迹其家，遂以致死。讼弁，监司饬令抵死。公以无据，终不以死媚，其不屈如此。

江淮岁有龙衣花果寡妇船过，而寡妇上岸更横，州县多畏避之。公则以数骑据岸，以其所需大书于版；非其所书，虽要求之声沸水上，若不闻不与也。自是，知李使君风节不可动摇，诸船虽泊而安如堵。

性友爱。当其教谕长子时也，闻兄病，哭而请于府，求假公事归。中途闻讣，哭而堕马。家人期其归也，棺不盖，抚尸一恸，几致毁生。自为祭文二，书之，一焚，一付诸孤，而哭之曰：“下泉有兄，藏此为信也。”故其居乡仕宦，于人父子兄弟之间皆以忠厚，而薄其政刑。缠绵而不断人骨肉，危亡而不报人之仇怨，温饱而念人之饥寒，非若世之察而不恕，廉而不情者，可次此也，□循吏也哉！

公常（尝）署宝应县，有兄弟讼产，谕之曰：“若辈知兄弟称同产乎？”曰：“知”。“然则，岂不知同产，同受父之产而忍争之乎？况父产，田土也；同产，骨肉也。忍以田土争骨肉乎？”又谕其弟曰“产，有财可买；同产之兄，虽有财能买乎？”于是其弟愧悔而产不争。其教谕长子时，有史金龙欲鬻女而葬其母，公恻然曰：“我忝人伦师，彼忍其天属而葬其母。吾不忍矣。”乃割寒毡之价赙赠之。康熙三十六年，长子饥，公叹曰：“我虽以广文食苜蓿，无民饥责，然我岂志温饱者乎!”乃为粥，食民于东门，自春徂秋。有邻侵公所居后地丈许。方争之而邻忽以事虐于有司，且搆公讼之，公慷慨曰：“我固欲讼之也，但不欲讼其危也。”

其为政善于经纪民生。高邮城西有长湖，波险恶，人多溺。乃为船二，募善汹者拯溺人，生者四十六人，死者六十人。公善字民者，见民间男女婚嫁多愆期，叹曰：“男女之父母愆于贫也，我则斯民父母者也。”乃俸而聘之，礼而媒之，为汪仲恒娶许氏女，金朝选娶刘氏女，而为婚嫁者百数十男女。又哀其部民之贫而不能葬者，官具砖甓，民以力葬。郑以恭祖、父、母三棺，许寿名父、母、妻三棺，如是者五十余棺。

公于民其诸所措施，多惠而费；至其自处，则节而不渝。每岁常使工作布衣，时时衣之。戒诸子曰：‘而父幼孤，两祖母孀居，岂惟不曳绮纨哉？而衣百结也？居家治生固在俭，而居官养民更在俭。居官奢则贪，居家奢则淫。吾所以时布衣者，不使尔曹为纨绔子，且惜民力也。” 公为人执而直，其罢官也以不能枉。年六十四，卒于家。高邮民哀思之。

宋子曰：“语曰‘廉生明’。然廉而不明者多有之，以其有欲乎！盖廉于外，而其中不明也。”今观李使君之戒子也，可谓廉于己，故能惠于民。吁！何明也哉！何明也哉！

（原载《续静乐县志》）

（李之檀是李銮宣曾祖父，曾任长子县教谕；四川珙县知县、江苏高邮州知州。以孝著称，做官清廉，爱民如子，为民解困传为佳话——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