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娶康氏行述

李銮宣

原配宜人康氏，世为兴县人。父讳煚，字映山，庠生。母李氏。外舅无子，以季弟子庆贻为之子。宜人少孤，母又殁，抚于叔父源豫先生家。自其少时，举止如成人。余三岁失恃，生祖妣沈太宜人殁后，依伯父吾三公二年，伯父为余择配聘焉。乾隆乙未正月，就婚合河外祖孙文定公第。余年十八，宜人年十七。初婚之夕，痛念先慈早世（逝），宜人亦孤，露同病相怜，於悒久之。婚三日赴省垣应学使者试。三月挈宜人归里。余先世游历仕宦，贫无留榖，家窭甚。新妇入门，不举火者三日。伯父遗以米二斗，为余饍爨之始。诸父晜弟咸谓余不治家人产，劝力田。宜人曰：“君不读书，将奚为？欲终作田舍翁，得乎？”余乃决意肄诵。十月，读书晋阳书院。厥后春初而出，残腊乃归。岁五稔，幸以为常。宜人日食米不及升，间作女红，为家君易精餐。己则析糠入水，作糜啖之，或佐以野田苦菜、豆叶、杏叶之属。夜持一钱市油，灯绿如豆。一日晨起，天大雨，余米半盂，供家君早餐，宜人至午不得食，乃摘篱下葫芦花，和白水咽焉。余前悼亡诗有“十年苦忆茹花人”之句，盖纪实也。余读书晋阳，每当西风戒寒，宜人必手制棉衣，蔽膝寄余。启视，泪痕如新。岁宴还家，尚留中秋月饼二三枚饷余。余居五家山村，老屋数十椽，层楼三楹。春秋佳日，娣姒辈辄相过从，登眺为乐，宜人居楼下，十年未尝拾级一登。呜呼！此皆区区不足道之事，而一时阽危之状，凄瑟之景，至今历历，记之不得忘也。

已亥三月，里中疫作，佘在书院忽心动不止。即日徒步出省，阅三昼夜抵舍。家君卧病已六日，未发汗，历四十余日病乃瘥。瘥后，余与仆杨新相继病。宜人时已有身孕，经理汤药，不交睫者半载。寒覆余衣，饥进余食，朝夕默祷于神，愿以身代。七月，余病痊，入省应秋赋，囊空无一钱。宜人取嫁时罗襦，付质库易钱四百余。余留二百给宜人购柴米，自携钱二百，策蹇驴怏怏出门去。是岁，余领乡荐，宜人喜出望外。未几免身，越九日夜。产子不育，几殆。庚子正月，公车北上，不第。馆于涿郡卢氏家。宜人频以书来，劝努力进取，毋郁郁为内愿（顾）忧。辛丑会试，又不第，五月考取景山官学教习。除夕前一日之家，盖自是乃得里居。回忆丙申至壬寅七年之中，在家不及二载。每读杜少陵《新 婚别》诸诗，不觉涕泗横集也。

癸卯岁除，将与计偕，会以事避地合河。宜人孕又四月余，挈之西走。甲辰正月初四日，苍黄行万山中。雪后洹寒，重岗峻坂，风沙扑人面猎猎有声。马蹄踏层冰，颠仆，鞭之不起，仆从十指冻俱裂。如是三日，始达合河。余与宜人挥涕别，会试报罢，四月至合河，相处月余。六月十五日将产，至廿四日母子双毙。前一夕，仅延残喘，呼余至，欲语不语，久之哽咽曰：“君贫，且在羁旅，毋买好棺。俟君博升斗俸， 收我骨未晚也。”殁已半日，舅氏德素孙先生以钱六缗买簿棺检，凡附身附棺者悉缺焉。孤灯夜雨，余泣，杨新亦泣。五日，蒿葬合河北郭陈家梁孙氏祖茔之外。

宜人身躯藐小，凝重寡言语。事家君孝谨，殚力茹苦，□吃壶内政， 能以愉顺待诟谇者。坐一榻，竟日不闻笑语声。余少时性卞急，遇事无所排遣，屡迁怒，厉声相向。宜人怡然受之，唯唯焉莫之违也。宜人凡五产，艰苦备至，终不育。事余十年，未归母家，岂知归宁之日即为频死期耶？三尺孤坟，茫茫衰草，频年寒食，又谁持一盂饭酒坟上也？呜呼，悲哉！

继之者则今亡妻康宜人。宜人，外舅源豫先生第四女，前宜人嫡堂妹也。外舅讳照，源豫其字，监生。宜人母孙氏。外舅亦无子，以宜人幼慧，爱之不埒常女。乾隆甲辰，余寓合河。前宜人产亡，余又病疫。宜人母商及续婚事，会有诮余枵腹而束手者，宜人闻之，默不语，既而曰：“母命之，虽饥死弗悔。”于是宜人之姊夫贺君重辉，崔君谨之过余通媒妁言。九月余病起，归侍家君于里门。请续婚，家君许之。余至质库中，取前宜人所遗钗钏纳征焉。腊月复至合河，主于崔君谨之家。宜人归余，年十七，少余十岁。婚愈七日阶（偕）宜人往依外舅。每以余心气粗率，临事无定识，及不肯折节读书为劝。外舅无子，故自托于酒，晨出赴市饮，过午始归。宜人虑弗安余心，多方婉譬。朝夕食毕，辄趣余过里塾，与友人作文字谭。比归，外舅已熟寝矣。余以迁徙靡常，自居外舅家，颇倦游。宜人曰：“君不思束装北上，庑下居，岂偕老计乎?”因粥（鬻）嫁时衣，为余备资斧。余乃拂衣行，时乙巳二月十九日也。嗣是假馆都下，丙午十月充景山教习。丁未，已酉两试礼部不遇。十月教习期满。引见，奉旨以知县用。庚戌成进士，授刑部□外主事。

宜人自余出门后，居母家六年，终日闭户作针黻，足不履外庭，母家事概不与。已酉冬，亲□知余将宰百里，为宜人慰。宜人谢之曰：“夫子与物多忤，非盘错才也。若能成进士，授京职，荷天佑矣。”庚戌闻报，宜人益敛退，喜不形于色。外舅得噎疾，以从弟庆善嗣，且娶妇。宜人侍父疾，涤厕□，承唾涕，顾念父或不测，已无所依，乘间请粥 （鬻）田苦干亩，易白金五十两，俟襄大事毕将来归。及外舅殁，宜人哀号辟踊，视殓含如礼。时余族兄锡书适至合河，宜人乃为入都计。先以钱十五缗为杨新聘妇，并随婢梅花于是冬来京。鸡鸣未旦，黾勉有无。以余劳勋半生，忽得此琴瑟静好之乐，喜可知已。

余任提牢，听宜人谆谆以恤狱囚，察黠吏为言。天未明启，余诣署视事，偶值阴雨早归，宜人曰：“今日来何早？狱中散晚饭否？且天阴雨，圜土蒸溽更甚，若不亲加检点，散药饵，勤洒扫，恐多病死者。”余感其言，每事必躬必亲。是年春夏之交，外间多病疫，狱中竟赖以安焉。余退，直携谳牍至家，挑灯比勘，往往夜分不寐，宜人坐侧，屏息静俟，不敢扰以他事。

余自通籍后，俸钱入不敌出，屡谋迎养未遂。宜人数数从旁赞余曰：“吾未出阁时，事父无状。今来归，宜亟事舅尽妇道。”癸丑冬，余授安徽司主事。乙卯春，擢湖广司员外郎，五月始迎养家君至邸舍。宜人诚敬婉嫕，先意承志。家君称之曰：“得此贤妇，足娱老景矣。”八月余充顺天乡试同考官。嘉庆建元丙辰正月，家君恭膺锡（赐）命与千叟宴。二月，同人为家君举六十觞，宜人从余彩服上寿。三月，余充会试同考官，国恩家庆萃于一时，生平境遇于斯为顺。

初余就居魏染胡同，屋西向，逼仄湫隘，长夏不能蔽棚席，日光炙窗纸，如坐甑釜中。加以逋负累累，时形支绌，宜人缘是心力交痒，遂婴弱疾，已五六年。昨岁少差，娠初两月感寒疾，又四十余日。六月初八日将娩，以久病致难产。十二日戌时育一子，三朝作汤饼会，宜人喜甚。十七日忽感风邪之症，二十日午后病亟，呼余榻前曰：“吾事舅仅二载，又以怀中物贻堂上忧，吾罪大矣！今病必不起，当归骨于故乡。生未入君家门，死当为墓中鬼也。”又曰：“吾念吾寡母，心如刀割也。”又曰：“君其善视襁褓中儿!”又曰：“吾眼中哭无泪，此死征也。衣襦半在质库，速检质券取之，亟买棺，迟恐不及。”言毕饮米汁少许，医者卒投以峻补之剂，遂不能言。及死目不瞑厥明，具衣衾目乃瞑。

宜人天资明敏，貌端气和，善料事，识大义，时时淬励其志气，不欲以贫故阘冗不振。中厨无隔宿之炊，敦牟卮匜，滌髓必涤。平居不与余同坐饮食，奉余衣冠非盥手不以进，终身不相尔汝。口必择言，虽造次也托作吉语。性好洁拂拭几案，位置瓶花，扫地焚香长斋静坐，搴余帷者不知为贫家妇也。余素不喜盥沐，宜人每辨色。伺余睡未醒，潜起为余栉发，衣裳垢亦俟余寝后潜易之。余官京师，友朋间有惠及薪水资者，必细询所自来，曰：“君自少贫傥，来物或非义，受之恐伤廉耳。”宜人不识字，见余读书必请为解说，颇有领会。天或雷电风雨，中夜披衣起，踧踖不自安。居京邸八年，甘鲜蔬果未曾一入口。岁时媵腊，间曳一二纨绮，服毕即付质库。卒之日，开其箧，空无物，存质券数十纸。婢梅花年及笄，以礼嫁之，为士族妻，不受直（值）。杨新妇物故，为其遗女觅乳妪，乳之时则保抱护持之，见者或诧非婢之子。其宅心之厚如此。遇覃恩例得封典，余呈请貤赠生祖妣沈太宜人，前宜人暨宜人，均未及预。宜人生子涛，小字玉成，事余十四年。病卒之前夕，家君夜寝，见吾母孙太宜人徘徊灯檠间，如是者三，家君惊而起。呜呼！幽明间隔，未知吾母见宜人若何？悲戚也；宜人见吾母若何？慰藉也；又未知宜人见前宜人若何？叹息也。茕茕黄口，乳哺无人，余安能一日去诸怀耶？

（原载《静乐县志》标题系编者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