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名臣李銮宣之四十四——选萃篇（资政大夫李学夫行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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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臣李銮宣之四十四——选萃篇（资政大夫李学夫行述）

来源：一代名臣李銮宣作者：

资政大夫李学夫行述

李銮宣

府君姓李氏，讳学夫，原名学天，字青上。先世江南凤阳籍，明太祖迁始祖茂钦公于晋，遂世为山西静乐人。三世祖起家邑宰，六世祖继之，簪组奕世相望。高祖考惟静公，官光禄寺署丞。高祖妣周邸两恭人同心抚孤，诏旌双节。曾祖考含香公，官四川珙县知县，江南高邮州知州，崇祀名宦乡贤。祖考鉴溪公，康熙癸巳举人，官淮南仪所监制同知，护理两淮盐运使司；前太平府、池州府、淮安府知府。大父生子三：长世父直甫公，乾隆庚辰副榜，嗣伯祖湖北长阳县知县纳如公后；次世父修亭公；府君齿最少，生时大父年五十纪。生时故有大衍再索之行。府君性温厚，幼时即无疾言遽色，稍长就外塾，步趋不失尺寸。大父守淮阴，吏议左迁，司鹾政六七年。生平任国事如已事，抗直不挠于上官；晚岁益方枘圆凿。府君柔色下气，娱老景焉。乾隆甲戌，大父引疾归，丙子三月即世。家世数传皆清白吏。大父复一介不取，右图左使外萧然无长物，食指繁不获已析箸。静乐地脊而寒，府君生长江南，西北风土未习，不能继家人产，家中落。不孝銮宣生甫周岁，妣孙太恭人见背。生祖妣沈太恭人鞠之育之，至于成人。大母亲操作，茹荼寥，口授銮宣四子书并声韵之学，拮据卒瘏，岌岌乎不可终日。府君怜銮宣之早失屺也，终身不夏楚。先是，大父春秋高，为府君入赀，得部寺司务。府君不克专攻举子业，乃之京师谒选；需次，久丧其资斧，贷子母钱糊口。居无何，子钱悉成母钱，累累不可数计。会世父修亭公殁都下，府君欲归不得，既乃踉跄归，而诛逋者已在门。于是鬻薄田偿逋者，不足，鬻书画尊彝偿之，室如悬罄焉。维时，继妣乔太恭人溘逝，不孝纶宣生母吴孺人来归。死丧之戚，牙角之争，桿吏之叫嚣，宵小之凌轹，纷至沓来，日无宁晷。府君怡然受之，不以穷通得丧泪其天睨也。戊子銮宣年十岁，应童子试。庚寅入邑庠，壬辰食廪饩，试每第一。大母顾之喜，谓府君曰：“汝不能为善，不能为恶，种德当在孺子矣。”府君曰：“譬诸木，春撷其华，秋结其实，儿惧孺子之竭华陨实也。”大母韪之。

癸巳八月，大母沈太恭人弃世，服除，家益落。府君衣鹑衣，食糠核，穷约连蹇，极人所不能堪。日既晡，持一盂向邻舍翁乞米，得米则数米以炊，杂野菜食之。不得，逡巡步檐下，仰视屋梁而吁。数年间，不孝纶宣及亡承宣，召宣先后生，府君保抱之，提携之，煦妪如慈母焉。先世多重赋，府君鬻田，时为显者所绐，取其田而遗其赋。居枕汾水，所剩田更没河，存者十不一二，岁人不足充正供。门以外多迫呼声，门以内多勃溪声。比闾族党称贷无应者，或且揶揄之。无识者谓府君为孱为騃，其识者翕然称忠厚长者。大母殁后，不孝銮宣依于世父直甫公二年。乙未成婚礼，十月肄业晋阳书院。已亥三月，府君染时疫，銮宣在晋阳心动不已，即日徒步出省，越三昼夜抵家。府君卧病六日不汗，又三日始汗，历四十余日乃瘥。既瘥，銮宣复病。病愈赴省试，九月领乡荐。凡五试礼部不第，数数以饥驱走四方。定省久旷，音耗亦疏，望云而思，不自知涕泗之泛滥矣。甲辰六月，銮宣妇康氏产厄，卒于兴县。愈二年，两弟承宣、召宣俱不禄。又愈二年，适郭氏妹孀，纶宣妇李氏又夭，銮宣在京师充景山教习，惟纶宣家居侍侧，府君情怀之恶，哭儿女之泪如引绳焉。

丁未十月，銮宣教习期满，引见，以知县用。庚戌成进士，改主事，签分刑部。府君书曰：“汝叨一第，乃先人积庆，非汝能也。好丑之心太明则人不亲，以此口世，吾惧汝悔吝之不免矣。”癸丑授安徽司主事，乙卯升湖广司员外郎，三月迎养府君入都，八月分校北闱。嘉庆元年丙辰正月，恭值授受礼成，府君膺赐命与千叟宴，赐圣制诗刻如意鸠杖，文绮有差。二月同人制锦，为府群举六十觞。三月，銮宣分校礼闱。府君精神矍铄，咸谓眉寿，未有害也。丁已六月，銮宣继配康氏产厄，十日殒，所遗子呱呱而泣。府君白首涕洟，含酸茹叹。见不孝銮宣至（自）郎署归，虑伤不孝心，则破涕为笑。及出，又悄然以悲。是年冬，京察銮宣列一等。朝廷行赦过宥罪之典，銮宣司秋谳。天未晓入署，薄暮始归，家事不遑问。府君抚呱呱者，觅乳妪乳之，时时顾复噢咻之。米盐薪水诸琐屑事，府君理之。呜呼！不孝銮宣未尝一日养，而仍赖府君以养，于汝安乎？戊午三月，呱呱者无乳死。四月銮宣奉命分巡浙江温、处道。五月，纶宣来京，舁銮宣继配康氏反葬。銮宣侍府君南下，经甓社湖望秦邮，府君为銮宣缕举曾大父仕迹。过淮阴，忆幼时追随大父游宦时事。渡江登蜀岗，于万瓦鳞次中指点广陵城隅“香国园”为大父所建，宓刍至今，奉栗主焉。舟达吴闾，游虎阜，言及大父引疾后，偕同里进士姚仲醇先生寓仰苏楼。月夕两人坐千人石上，啜茗语剌剌不休。又曰：“余时方卯角，一弹指已五十年，而余亦垂垂老矣。不意此生犹得烟水乡，暂与鸥鹭为伍，一丘一壑如见故人矣。”八月入武陵，銮宣奉檄监试棘闱，府君留杭月余。九月鼓枻下钱塘、沂、富春，銮宣随府君登严先生钧台，寻许剑亭谢皋羽埋骨处。府君登陟下需人扶掖，亦不需杖。红叶满山，江流清驶。府君游览山水，凭吊古今，欣然忘倦。銮宣共立左右，窃幸老人兴复不浅也。月杪抵温州。视事之初，府君命不孝銮宣曰：“汝曾祖，汝祖服官俱廉正，汝官监司，毋以贪黩堕乃家声。”又曰：“无察察之政者，有醇醇之德；无赫赫之名者，有冥冥之功。吾愿汝为外吏如刑曹时。”銮宣志之不敢忘。永嘉为东南山水窟，署东曰“且园”。府君莳花种竹，翛然有泉石间意。间偕一二亲串游华盖松台，飞霞仙岩诸胜，或纵棹瓯江，至孤屿一系缆焉。不孝銮宣退食之暇，官斋侍饍。不孝纶宣亦源源来。半生多颠踣怫郁之境，斯为较顺。地滨海，海氛屡不靖。銮宣巡海口，治战舰，立保甲，练乡勇，率旬日不归。府君曰：“汝受简畀重恩。努力绥靖海疆，毋以老人为念。”銮宣在东瓯六年，官事少阊冗，不敢受一无名之钱者，秉府君教也。不孝銮宣久鳏居，阃内事主于府君，外事置不问，曰：“儿自了之，老人不越俎而谋。”居恒，倩画师肖府君貌，绘一赭衣小儿戏于侧，曰：“吾日夜望抱孙，眼几穿矣。”

辛酉冬大计，銮宣卓异列一等。壬戌十月入都引见，癸亥二月回任。四月擢云南按察使，具折奏请庭训。府君在兰溪舣舟以待。不孝銮宣于王家营途次奉朱批：“云南刑名甚简，一切秉公妥办，即赴新任，不必入觐矣。二三年后再奏请未迟。若此时汝已入直隶境内，即来见朕；若在山东、江南境内，遵旨赴任可也，钦此。”銮宣遵旨南返。不孝纶宣亦之浙，兰溪中相见，府君命纶宣归里，不孝銮宣侍府君赴滇。由是涉五溪历牂牁，阅滩三百八十有奇，多奇险。从者詟伏，府君神气自若，性定故也。八月至镇远，舍舟登陆，山岞崿，少垣途。十月抵滇，府君命不孝銮宣曰：“臬司为刑名总汇，吾惧汝力小任重也。”又戒之曰：“雉不隐其文，故丽于罗；豹不藏其斑，故陷于阱。南诏距京师远，风气且与两湖异，汝性卞急，疏中而不能忍，祸将及。”遇銮宣平反一事则冁然喜。□吏事旁午不遑暇食，则恻恻怜之，手治精粲赐銮宣食，食尽又冁然喜。呜呼！府君之爱子教子也，先几之烛，无微弗至。而不孝銮宣执迷积蝽，罔识戒慎，致获严谴，履职待罪。府君串诲之，徐慰之，而亦心悸不自聊。至丙寅正月中，遂感寒疾，精力委顿。时方奉恩诏，自大辟以下减等。滇省秋审又届期，幕中友暨仆从等各纷纷散，或且反噬。銮宣侍疾，昕夕惟一妾一童相伴。少闲则执谳牍于药灶厕牏之侧，分另应减，不应减及实缓矜留之数，一一比勘之。

洎府君之濒于危也，不省人事者十余日，气息仅属，医谢不可为銮宣颠蹶而请，始为一处方。而公事方倥偬相属。俟贰宫巡捕官趣诣抚署，议谳务者三四至，銮宣迷惘莫知所为。尽三月，府君疾渐愈，扶杖起，足犹不健于行，而不孝銮宣削职部文亦至。六月由滇起行。舟出镇远，下急滩，滩石林立。前舟不能转，触后舟，舟败，府君衣尽湿。至湖南过青草湖，风起水立，舟与浪簸，幸而获免。八月次襄阳。銮宣阅邸抄，始知当事以积压□案续参。圣谕严切，拿交刑部问讯，数月中之名三登白简矣。十月出磁州，被逮，銮宣属逮者勿泄。已则诡请于府君，人京赴部候录用，府君允之。分道之前夕，执不孝銮宣手泣然曰：“儿行矣！父子聚首仅此一夕”，语未华，泪已承睫。继乃大恸。次夕至栾城。府君呼从者，泣而命之，令谨视銮宣动止、饮食。寒檠旅馆，父子相向泣，户外风飒飒不止。流离阽危，情状所能言者止于此。余则泣血心痛，不能覼述也。五更逮者趣登车，不孝銮宣由栾城之正定，府君携銮宣妾徐，取道获鹿以归。不孝銮宣道左哭别，府君卧车中气结不能语。銮宣僵仆车下。移时苏，黄尘蔽天，无复望车辙马迹矣。呜呼！孰知生离之日即死别期耶？痛哉！痛哉！不孝銮宣械系京师下请室十有四日，以罪谪戍乌鲁木齐。十一月，与纶宣晤于徐沟道上，府君犹未知不孝銮宣之荷戈西域也。丁卯三月抵戍，二月府君在里门感风疾之症，念不孝銮宣，泪簌簌雨下。病稍瘳，以不孝等倶无出，命纶宣抚从弟焴之子为子，名之曰复观。复观者，冀銮宣之仍复官也。呜呼！不孝銮宣经九死放废之身，府君犹惓惓望死灰之复燃。竟赍志以殁。天乎！天乎！虽糜躯碎首，不足偿不孝之罪；摧肝裂肠，不足喻不孝之痛矣！六月初五夜，府君既寝，猝中风，谈壅语塞，粒米不进，延至十一日申时易箦。不孝銮宣崄伏穷荒，局高蹐厚；不孝纶宣起居弗慎，遭此大罚。呜呼！痛哉！八月銮宣戍所闻讣，恸几绝。呕血气逆上，左臂不仁。呜呼！天地有穷此恨无穷。痛哉！痛哉！尚得谓之子哉！

戊辰三月，奉上谕：“前此发往吉林、伊犁、乌鲁木齐等处之颜检、李亨特、张诚基、贡楚克扎布、巴宁阿、台斐音、遇昌、李銮宣八员皆加恩释回。令其自备资斧，前往南河工次，交与该督等差遣委用。钦此。”六月，奉上谕，“朕因南河兴办宣防，疏策各工需用人数较多，节经简员发往，俾资差委。因前由直隶、湖北两省改拔南河道府已有数员，谅足敷用。其由新疆等处发往之员，为数过多，未必尽谙河务。所有颜检、李亨特等诸人，应俟普行列工后，着该督等祥加察核，将实在谙习河务、堪以留工差遣者奏明，酌留数员。其余俱令回京，赴军机处呈报转奏，另行赏给差使可也。钦此。”四月，不孝銮宣由戍所首途东还。七月次河南，由前途知会两江总督奏称：“颜检、李亨特、巴宁阿三员，请留河工差遣，张诚基、贡楚克扎布、台斐音、遇昌、李銮宣五员，遵旨令其赴军机处呈报等因。”銮宣于是改乘辕而北之。八月诣涞阳行在，请终制。军机大臣转奏，奉上谕：“李銮宣现在丁忧，令其回籍守制。俟服阕时来京，著军机处提奏，再降谕旨。钦此。”九月初五日，不孝銮宣徒跣归里，呜呼痛哉！府君容不矜德，口不伐善；燕居每自整饬，辨色起盥漱；感署不脱巾袜，与物无兢，人以非礼来，不以非礼往；以天壤间无邪曲不可感之人，无嗫嚅不可言之事，浑浑然，噩噩然，太初之民也。呜呼！养生送死，人之事也。不孝銮宣有生五十有二年，窃禄且十有五年，仕进不可谓不早，府君待养之年不可谓不长，而卒未尝具洁白之养。又顽冥，不克谨奉府君教，以婞直贾祸，祸延府君。狱亟银当系于颈，桎梏缠其身，狱具徙之蒙汜日入之乡。冰天雪窖，生死不知，何有于养生？何有于送死？呜呼！府君何必有此不肖子也！边土惨裂，悲风萧条。朝狎驼马，夜邻魑魅。在不孝銮宣身受者，恒不胜其苦，况垂白之老亲，病躯残喘，魂梦以之，泣涕随之，其能无恙耶！今天子贷其罪，生入玉门矣。追忆音容，渺不可及，何以生于世也？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孝等不早延于续，以慰府君，其罪宁可擢发数哉！呜呼！其罪又宁可擢发数哉！

府君以例贡生候选部寺司务。元配孙太淑人，雍正甲辰进士，国子监监丞讳扬淦公女，康熙癸巳进士，经筵□□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谥文定讳嘉淦公胞侄女。继配乔太淑人，敕赠武信郎讳志荣公女。侧室吴孺人。子男四人：长不孝銮宣，孙太淑人出；次不孝纶宣，次承宣，召宣俱殇；女子二人，俱吴孺人出，孙男一人复观，不孝纶宣嗣子。谨营窀穸于邑东凌华岗之新阡。不孝等心毁形坏，于府君宅心制行，未能仰窥万一：然不敢虚辞饰美，以重诬先人，伏冀大人先生矜之悯之。如□如诛。如幽扃之铭，墓道之碑，使后世子孙永永观叹，不孝等感且不朽，即死亦感且不朽。嗣男李銮宣谨述。

（原载《静乐县志》标题系编者加）

2019-05-06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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