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巩怀顺
李俊德
2016年8月的一个周末,怀着对老英雄的崇敬,我独自 驱车到利润村,再访巩怀顺老人。
急迫想见到老人,是想把这个结论告诉给他,让他知道, 他是载入红色经典的历史人物。他那段历史,那个闪光的节 点已被著名作家马烽、西戎写入了不朽的红色经典《吕梁英 雄传》里了。
尽管《吕梁英雄传》在1945年就在《晋绥大众报》上连载,尽管《吕梁英雄传》在1946年就出版了单行本,尽管《吕梁英雄传》在1949年就全国发行,吕梁民兵英雄劳武结合抗击日寇的故事红遍全国,雷石柱、老武、杜玉贵等 民兵形象也家喻户晓,但历史的蹊跷之处在于,没有人知道 静乐的抗日老战士巩怀顺就是《吕梁英雄传》里的杜玉贵, 老人只知道他在智取利润炮台中起过重大作用,但书里写的 都是伟大的英雄,或许老人认为自已太平凡、太一般了,怎 么会有书把自已的事情写进去呢?
尽管2004年的电视剧《吕梁英雄传》又在中国红了一回,老人依旧平静如水,但人们寻找英雄原型的心情日益迫 切,先后有吕梁民兵英雄段兴玉、郭炳旺、郝毛存、赵尚高 等故事原型人物被证实,他们在烽火岁月的英雄事迹,的确 被写入了《吕梁英雄传》,有的民兵还确实被《晋绥大众报》 编辑采访过,他们在反“扫荡”、反维持、反抢粮斗争中, 开展爆炸,里外结合,围困据点,驱走敌人的种种机智勇敢、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被马烽、西戎在《吕梁英雄传》中塑造成了个性鲜明,神采各异的人物形象,用马老、西老的话来说“真是花开万朵,朵朵鲜红”。而巩怀顺作为一个在日本炮楼里做饭的伙夫,在革命战士的悉心教育下,投身革命队伍,舍身取义,凭着高超的心理素质,为日本鬼子摆下一桌鸿门宴,不费一枪一弹,智取日寇炮楼,其形象是颇有时代意义的。
老人和他的大儿子巩白仁接待了我,巩白仁今年已62 岁,从太钢退休在家陪侍父母。
还在去年的大院,夏天的院子里绿意葱茏,满眼生机, 两棵杨树挺拔峻峭,枝茂干直,宽大的树冠下一片荫凉。晋 西北的杨树,最平常也最容易的忽视,微风过来,密密的树 叶窃窃私语交谈着、倾诉着、期盼着,或者摇头,或者拍手, 从时光深处而来的激动,剧烈地摇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面对这位90岁的老人,我如何把这个结论告诉老人? 先给老人拍个照。我让老人站在杨树前面,我说:“有军功章吗?戴在胸前。”老人的大儿子白仁告诉我,军功章有过,好几个呢,但都丢了。见我失望,白仁告诉我老人有军功证, “军功证,”我说,“拿出来看看,好吗?“行。”白仁到屋 里取东西,我“啪啪”为老人拍了两张站立照片,透过相机的老人瘦小挺拔,阳光下长须抖动,头顶的国旗猎猎,闪耀 金光。这时白仁提出一个黑色皮包,那种1980年代常见的 黑皮包,老人拉开锁链,从一本《静乐文史》书页中,抽出 一张棕色牛皮纸,小心翼翼地翻开。
我双手接过这张牛皮纸,时间给她涂上了岁月桑沧的颜 色,幽幽蓝光跳动,纸的弹性在手中能微微触摸到,这是张质 地很好的牛皮纸,大小有如1970年代人们裤兜兜装的手帕。
本团巩怀顺同志,为人民服务,在战斗中英勇作战屡建战功,特发给甲等功劳证。
晋绥六分区四十一团,团长万良才,政委颜槐生,副团 长刘新科,政治部主任刘笃庆,中华民国37年4月25日。
这是1948年的军功证,上次老人只讲到智取利润炮台 后,他随孙淳生政委开赴忻州,当通讯班长,活跃在三交、 合索、豆罗一带。
我忙问老人,这军功证是哪次战斗后发的?
老人告诉我,1946年冬天,在忻州豆罗,雪里行军,遭 遇敌军埋伏,情急之下,老人率侦察班迂回到敌人侧面,一 阵猛打,扯开一道□子,部队顺利脱险突围。以后战斗不断, 一天没有三顿饱饭,但一天有三次恶仗要打,一直到1948 年春季,战事稍歇,部队评功,给了我军功证。
我想把故事拉回到智取炮台,便问:“你怎么去了日本人 炮台上做饭的?”
老人告诉我,1939年日军占领利润后,在村子中心建起 了炮台。他家就在炮台下面不远处,总共有3眼石窑、5间 正房、3间厅,日军修起炮台,把他家全赶出来。警备队住在他家,日军住在炮楼上,老人全家十几□人只好搬到寨沟 村和他父亲交好的周银孩家。当时14岁的巩怀顺,曰本人 看他年龄小,觉得放心,便强行把他留下当伙夫。
到了 1944年,日军为了更严密控制忻静公路,便又跨 过碾河,到对面北山上建了一座更大更高的炮楼。建好后, 曰军搬过去,原来村里小炮楼由警备队驻守,南北呼应,两 厢相望。八路军、武工队智取的炮楼就是日军新建的大炮楼。
接着老人给我讲了他在炮楼救人的一个故事。
有一次,庙沟村的李成科子被日本人抓到炮楼。日本人 嫌没有及时送粮送肉,把李成科子用铁丝捆住双手,又用绳 子绑到柱子上,通过警备队给家人送信,说送不来粮食就休 想活命。而日本人喝酒吃肉,寻欢作乐。巩怀顺趁机一股劲 地劝酒上肉,把日本人灌醉,死猪一般睡去,然后解开李成 科子的绑绳和铁丝让他逃命去。机警的巩怀顺顺手拿起一瓶 酒,仰头喝进了半瓶,把另外半瓶全灌入脖襟里,仰头而睡。 后半夜醒来的日本人发现李成科子不见了,嚷嚷不停,一看 巩怀顺醉的一塌糊涂,跑了人也不知该怨谁。
趁着老人高兴,我拿出《吕梁英雄传》,把这本书里的故 事大致告诉了老人,并说这书就是写咱们民兵,然后把《后记》一字一句念给老人听:比如第六十一回,民兵从碉堡内活 捉出日军,就是根据利润战斗改写的。”老人的眼一亮一亮的。
我把第六十一回的情节大致复述了一遍,然后问老人: “杜玉贵像不像你?
老人沉默不言,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山,那山,就是原曰 军建利润大炮台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起老人抗战后的事情。
老人告诉我抗战胜利后,他下到连队,到四十一团九连 三班当班长,直到1949年革命胜利,因残疾回到家。说着老人脱下袜子,指着左脚说因受伤急行军,左脚下骨节生出 山药蛋大的圪旦,无法随部队行军,1949年3月,部队发给 300斤粮票,24岁的巩怀顺回家,在当地政府吃供应粮。
我问:“回到村里后结的婚?
“是啊,”老人说,“当年就结婚了。”
“找对象容易吗?
“容易”,老人纯真地笑了起来,“可好找了。”
老人给我唱了两句民歌:
“关东的山药圪秃红(指谷子),
要找对象退伍军,
要穿衣服高粱红……
沙哑的歌声仿佛从远方飘来,老人似乎陶醉在那个“要 找对象退伍兵”的年代。
以后老人平静地在农村生活,先在合作社当了两年司务长, 人老实又勤快,又去了赵黄、寨沟供销社当了 20年的代销员。看到老人回归平静,我又忍不住问了老人两个问题。 十八盘、西凌井,是静乐自然的关隘,用“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我无法想象曰军何以能如 入无人之境,何以两个区区五百人,越之险关,破之而出? 难道真的无兵把守?
老人回答说:“我那时才14岁,不知道有没有兵把守, 但我听说一句话叫‘赵承绶的骑兵旅,不如偏梁上的老母 猪’。反正日军一进犯,原来驻扎的赵承绶骑兵全部撤离,没 有打死一个日本兵。倒是日军在偏梁上村抢鸡抢猪,被逼急了的一头猪猛撞,曰本兵猝不及防,一下摔下崖摔死了。据说这是侵占静乐后第一个死亡的日本兵。”
还有,县志记载和您的回忆,智取利润炮台战果稍有不 同。县志上说还俘获一个班伪军,有这回事吗?
老人说:“警备队在村里小炮楼住,大炮楼里没有警备 队,当大炮楼被取时,警备队也发现了,派人出来,虚张声 势,被埋伏的武工队打回去了。其实,警备队见日本人被抓, 早没心思打了,赶紧缩回小炮楼保命去了。”
老人指了指院子的西边说,那就是小炮台,大炮台就在 对面山上,在这都能看到。
对面山河依旧,阳光灿烂,草木葱茏。残存炮楼地基的 夯土、石块依稀可见。山下碾河滔滔不息,如泣如诉,追诉 着那个风雨如晦和枪林弹雨的年代。
面对老人,我想,人的一生能平平静静,平平淡淡,不 做坏事、恶事,终其一生,便是好人;如能轰轰烈烈,惊天 动地做一件好事、大事,终其一生,即便不那么英雄,但确 实是我们民族忠肝义胆之人。
“大勇摧敌,大仁卫国”,那场战争中为民族、为国家忠肝 义胆的人也渐渐远去,化成黄土,化成永恒。如岁月有情,人生有幸,眼前还有一位两位健在,理所应当得到全社会的尊敬和颂扬。十八盘、西凌井这些天堑关隘,无法阻挡外敌的破关而入,民族危难之时,救亡图存,驱赶这些外敌的,是各种各样的巩怀顺们,只有构建强大的民族精神之关隘,才能永远不被外敌攻破。尊重、褒奖、宣传他们,和他们勇于担当、敢于牺牲的精神气节,正是构建民族精神关隘的切实之举。
(作者为中共静乐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