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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高君宇(上)之七十五——此情绵绵
来源:情系高君宇(上)   作者:

此情绵绵


——记革命先驱高君宇和他的挚友、女作家石评梅

在风光明媚的北京陶然亭湖畔锦秋墩北麓,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而在肃穆幽静的松荫下,高高耸立着一对宝剑似的白色大理石墓碑。靠右的墓碑上,镌刻着“吾兄高君宇之墓”七个隶书大字,墓碑一侧刊着一首短诗:


我是宝剑,

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在这首诗的旁边,又有几行楷书小字:“这是君宇生前自题像片上的几句话,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流到你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


而靠左边的则是书写以上这段哀婉悲怆、令人不忍卒读文字的人石评梅之墓碑。在墓碑座石上还十分醒目地镌刻着四个篆字:“春风青冢”。


这就是北京人所亲切称道的“高石之墓”。


这一对普普通通的坟墓,多少年来,一直弹动着人们的心弦。游人每至于此,总会情不自禁地止步于树下碑前,以缅怀这一对长眠于地下的英灵,寄托绵绵不断的思念之情。


周恩来总理在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也曾来墓前凭吊,并在一次民政会议和北京市城市规划会上讲到这一对墓碑的保护问题。他还指出:“革命与恋爱没有矛盾,留着它(指高石之墓)对青年人也有教育。”


每当我凝视着这对充满哀艳绝伦爱情色彩的“高石之墓”时,眼前总会浮现出20世纪20年代旧中国的黑暗图景,以及在这幅画图上挣扎、抗争、奋进的一对青年男女的情景。女的风姿清雅,眉宇间透露着一股才情气韵,而那一张苍白如梨花似的面庞上,却不时被悲哀的云雾所笼罩。男的留着大分头,一副黑框眼镜的后面,射出炯炯有神的目光,他身穿蓝布长衫,文雅,英俊,刚毅,气宇轩昂……


这对青年男女就是我们要介绍的一对生死情侣高君宇和石评梅。


石评梅是一位在“五四”浪潮冲击下成长起来的新女性,同时也是一位具有革命民主主义思想的新文化战士。她乳名元珠,学名汝壁,1902年10月2日诞生于山西省平定县城的一个书香之家。“幼即颖慧,酷嗜读书”。在山西省立女子师范读书期间,她学业超群,每次考试必名列前茅。她擅诗文,能歌舞,长于体育,被人称为山西的“才女”。当五四爱国运动的烈火在北方古城——太原燃烧起来的时候,女师校方严禁女学生外出参加活动,但评梅仍通过组织同学撰写文章、油印刊物等形式,参与这一反帝爱国斗争。因此触犯校规,险被开除。女师毕业后,她“慨国事之日非,悯女学之不振”,为追求真理和光明,负笈抵京,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入体育科,并立定了“以健康之精神,作伟大之事业”的志向。在读书期间,她受到了李大钊先生和进步校长许寿裳先生的影响。同时,她还广交朋友,如鲁迅先生撰文赞扬的在“三·一八”惨案中壮烈牺牲的刘和珍烈士,在当时文坛上初露头角的卢隐、陆晶清等才女都是她志同道合的好友。在和这些“良师益友”的交往中,她的思想境界和艺术造诣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和提高。她每与同学谈及国事,便“慷慨泪下”。有人说她“豪情壮思,殆沈云英、秦良玉之流亚欤”?评梅不仅有爱国之赤心,而且“夙喜文学”。初进京时,她就积极投身于新文化运动,用白话文写诗、散文和小说,偶尔还写剧本。她的作品文风清妙,辞藻华丽,且富有诗意,大多发表在 《京报副刊》 《社会日刊》《晨报副刊》 《诗学半月刊》 等报刊上。后来,她还和黄卢隐、陆晶清组织了“蔷薇社”、“紫罗兰社”,创办并编辑《蔷薇》 《妇女》 等周刊,宣传新思想、新道德,新文化,为我国创始时期的新文学和妇女解放运动作了不懈的努力。女高师毕业后,她就被聘为北京师大女子部主任兼体育教师,从事教育事业。她很注重“真情感化”教育,十分崇拜亚米契斯在《爱的教育》中所倡导、宣扬的思想。在教育上,她很有成绩,尤以师大附中为昭著。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对人生有理想,对黑暗势力作过抗争的新女性,由于社会的狰狞和爱情上的不幸遭遇,在人生的道路上彷徨了,“像只小白羊,离群倒卧在黄沙凄迷的荒场”。而积郁在她内心深处的悲伤,就像滔滔潮水一样从笔端倾注而下,于是一篇篇血泪文章问世了。她悲哀地唱着《疲倦的青春》,徘徊在人生之路上……



就在绝望之际,评梅在“山西同乡会”里,结识了中共早期革命家高君宇。那是君宇从莫斯科参加“远东大会”归国不久的时候。身着西装的君宇在山西同乡会上侃侃而谈,向乡友们介绍苏联和远东各国的革命运动的情况和风土人情。他那新颖的思想,惊人的议论,锐利的词锋,敏捷的才思,一下子抓住了评梅那颗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心!评梅早就听人们讲述过这位她父亲的学生的事迹和才华,总以为是过誉之词;今日一见,才觉得人们的夸奖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历来性格清高孤傲的评梅,此刻在她那像是常含泪水似的眼睛里荡漾起惊喜、羡慕的光波……



评梅的确有识人的“慧目”,君宇正是这样一位热血青年、革命志士。他名尚德,字锡三,“君宇”是他“五四”后起的号,1896年10月22日诞生在山西省静乐县峰岭底村(现属娄烦县)的一个地主家庭。早在少年时代,义和团运动和辛亥革命就在他那幼小的心里播下了革命斗争的火种。1912年考入山西省立第一中学后,他目击时艰,痛国沉沦,愤然投入反袁斗争,并抱定了以天下为己任的宏愿。为了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他毅然奔赴政治脉搏更为敏感、思想文化更为活跃的北京,考入当时全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受到了《新青年》和新思潮的熏陶。随着反帝反封建的思想日趋成熟,他像一只时代的海燕,投身震古烁今的五四爱国运动,参加了火烧赵家楼、痛打章宗祥的壮烈行动。五四运动后,在俄国十月革命的影响和李大钊先生的帮助下,这位“青年运动之健将”很快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开始踏上了无产阶级革命的征途。1920年11月,他参加了北京共产党支部(即北京共产主义小组),同时创建了北京社会主义青年团,并被推选为书  记……在北京党组织的领导下,他热情宣传马克思主义,积极开展北方早期工人运动和青年运动;同时,以笔作刀枪,勇猛地向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从莫斯科归国后,不仅参加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一大”,被选为一届团中央执行委员;而且参加了中共“二大”,被选为二届中央执行委员,并和蔡和森一起创办了中共中央机关刊物《向导》……


这样一位革命先驱、青年楷模,具有追求真理精神的评梅怎能不为之而倾倒呢?而君宇也早已拜读过评梅的诗文,十分钦慕她横溢的才华。两人自然一见如故,心心相印了。


从此,他们在闲暇之时,频频约会。在他们的娓娓交谈中,总免不了要倾吐胸中的苦闷,畅谈对未来的憧憬,探讨对社会的改造。在约会中,君宇越来越深刻地了解到评梅胸中那“说不出的悲哀”。为了挽救这一沉溺于苦海中的女子,君宇费尽了多少心血啊!他对她讲人生、讲社会,讲革命斗争……


“谁是要我们青年走他们烦闷之路的?——虚伪的社会罢!”


“评梅,你是受制度运命之神吗?还是诉诸自己的‘力’呢?”


“我深信,换一个制度,青年们在现社会享受的悲哀是会免去的——虽然不能完全,所以我要我的意念和努力完全贯注在我要做的‘改造’上去了。”


啊!灼热的语言,真挚的情感,像春风一样渐渐地吹散了评梅心上的愁雾,使她增添了青春的活力和斗争的勇气。你听,她又像百灵鸟一样纵情歌唱了……


为了引导评梅走上真理之路,君宇经常给她寄赠些革命书刊,其中就有他编辑的《向导》《先驱》《政治生活》等刊物。在君宇这位“人生向导”的指引和帮助下,评梅又勇敢地昂首前进了!她对人生、对社会、对革命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并十分同情革命,她不仅鼓励君宇致力于他所从事的革命事业,而且自觉靠近革命。在君宇的陪同下,她曾在君宇他们发起组织的北大马克思学说研究会“亢慕义斋”(英文“共产主义室”的译音)作过文学专题讲话,还同这个研究会的同志去革命者秘密聚会的陶然亭谈过诗的问题。后来,经君宇介绍,她欣然加入了马克思学说研究会,成为该会第一位女会员。“二·七”惨案后,身为“二·七”罢工领导者之一的君宇被北洋军阀政府“通缉”,评梅不顾个人安危,多次掩护君宇脱离险境。在那白色恐怖的日子里,她的住处几乎成了君宇的“避难所”,而君宇在这种场合,总是以自己的行动来教育和鼓舞评梅。在一个狂风暴雨之夜,评梅正在“梅窠”抱病写家书,突然门开了,一位身着戎装,蓄着两撇威武的八字胡的青年军官昂然而入。评梅蓦然一惊,正待询问,来人已取下了披风、假须。评梅惊喜地迎上前去:“君宇!”君宇微微笑了,但随即又严肃地说:“军警捕人了,形势很严重。”接着,他把军警包围他秘密的住处腊库胡同16号杏坛公寓,捕去张国焘夫妇,以及他化装成厨师智脱“虎口”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说道:“我今夜就要乘车远逸了。”评梅听了,很为君宇着急。君宇反而微微一笑,口气坚定地说:“不要怕,莫要紧,我就是被捕坐牢也是不怕的。假如我怕,就不做这项事业了!”当夜,君宇在雷鸣电闪中告别了评梅,离开了北京。而评梅从此就心神不安了,她深为君宇的安全而忧虑。她写信,要君宇将“以后行踪随告”。君宇在回信中说“当如命”。之后,他就频频给评梅寄书、寄信,以释评梅的悬念。在赴广州的轮船上,君宇听着似鼓如雷的涛声,给评梅写信道:


“……梅,我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是连灵魂都永禁的俘虏;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的,更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的走卒。假如我要为自己打算,我可以去做禄蠹!你不是不希望我这样做吗?……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将赴汤蹈火以阻之。不能这样,我怎能说爱你!……好吧,我们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不管他生也好,死也好!”


在广州,君宇积极从事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革命统一战线工作和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工人运动。在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平定反动商团叛乱的战斗中,君宇乘坐指挥车,不幸中弹受伤。伤愈后,他把被流弹炸碎的车窗玻璃碎片作为纪念品,寄赠评梅。他还精心选购了一对雕刻精致、象征他们纯洁爱情的象牙戒指,一个留给自己,另一个赠给评梅。评梅接到后激情难禁,并表示:“我已经决定带着它和我的灵魂同世。”


正当评梅怀着炽热的爱情,瞻望未来的战斗和生活的时候,高君宇——这一时代的彗星,却因为革命事业奔波不息而积劳成疾,竟于1925年3月6日,在光明与黑暗交织的年代里迅忽地消逝了!


君宇的死,使评梅又陷入极度悲痛之中。在停灵的法华寺佛堂前,评梅悲恸欲绝,号啕大哭“君宇!君宇!你太忍心了,也太残酷了,你最后赐给我这样悲惨的境象,这样悲惨的景象,深印在我柔弱嫩小的心上;数年来的冰雪友谊,到如今只博得隐恨千古,抚棺哀哭……”


人们把君宇的遗体葬于他生前革命与恋爱过的地方——北京陶然亭湖畔。评梅提笔含泪,用隶体书写了君宇的言志之诗,并将之镌刻于君宇墓碑上:“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她还在这首诗旁用楷体书写下几行充满哀婉悲怆之情的话之后,她还在墓周围亲手植松柏百余株,以作纪念。


从此,在这座孤冢前,在衰草斜阳里,一个素衣女子,“像一朵颤动在风雨中苍白凋零的梨花”,常常哭坟……


墓畔归来,评梅常常闭门独坐,在一盏清灯下,用笔,不!是用血、用泪,写了许多“缄情寄向黄泉”的悼念文章。其哀婉凄楚之情,实实令人痛断肝肠!在君宇逝世两周年的忌日,她写下了《祭献之词》:


啊,坟墓你是我的生命深渊,

恍惚的梦中如浓醴般甘甜,

我的泪珠滴在你僵冷胸前,

丛丛青草植在你毋忘心田。


……

我虔诚献给你这百合花圈,

惨惨的素采中灵魂在回环。

不要问她命运将来受摧残,

只珍藏这颗心千古在人间。


1928年9月30日,被人誉为“以生花之笔,写哀思之痛”的评梅因忧郁成疾(脑病),结束了她凄艳的一生。按照遗嘱,葬于君宇墓旁。这一对生前未开的“并蒂花”,死后终于结成了“连理枝”。


有人曾为君宇写了一副挽联,我想借来写在“高石之墓”前:


年少是风流玉石俱焚长抱恨,

满腔怀热血旌旗化赤有遗功。


真挚的爱情是长存的。高石之间的爱情佳话必将永远弹动着人们的心弦……


(原载《晋阳文艺》1981年第六期,文中插图亦选自该刊)

  2018-09-02    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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