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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碾生 // 记忆中的正月“请戚”
来源:三晋文脉【2026年第344期】总第344期   作者:作者系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三晋文化研究会会员

“请戚”作为中华民族既古老又传统的民俗活动,一直在民间广为流传,经久不衰,并且极具地域风情。

千百年来,只有在无数次的战乱、社会动荡和天灾人祸时期,人们的正常生活规律被打破的情况下,会有阶段性的停顿。一旦社会安定,人民能安居乐业,这种活动又会不知不觉在民间恢复开来,并在各个历史时期被赋予不同的时代特色。

20 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人们物质文化水平的不断提高,这一充满人情、亲情和有着浓郁“年味道”的习俗又重回人们的日常生活,也充分印证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这一古语的哲理性,其规模、档次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每当每户人家家中有重大活动时,比如婚丧嫁娶、老人寿宴、孩子满月、生日,都会邀请最亲近的亲戚、朋友上门来聚,热热闹闹吃顿饭。当然,适当的礼金和礼物是必须的,但那时亲戚们之间的这种活动,我觉得敛财的想法是次要的,因为一盘点心、几尺布料,为数很少的几块钱就能拿得出手,并能完全代表一种心意,通常很多的“事务”(事宴)结束,主人家是要有亏空的,众兄弟姐妹会摊钱弥补。当然,那时的请戚全部是在家里进行,所有的饭菜都是家人自己动手制作。把“戚人”请到家里更显亲情,而事实上也没有别的去处,因为全城仅有一家国营饭店,规模还很小,也不承揽请戚这种活计。如果每户人家所请对象较多时,则会借用邻居家炕头,所以邻里关系相处得非常和谐。

我在这里重点要叙说的是,那个特殊时期正月里的请戚,因为它伴随了我们“60 后”的整个青少年阶段。作为一个家庭一年当中重要的家务事,我也从小经历了期盼、高兴、热衷参与,到后来的无奈、发愁、嫌麻烦等过程,直到 20 世纪 80 年代末期这种家庭式请戚活动走入历史,感到轻松的同时也伴着一种失落。

大约是 1970 年,我刚到学龄,就成为了一名小学生,本来也已到了贪吃长身体的阶段,只因一年到头根本吃不上几顿可口的饭菜,所以经常渴望家中能来“戚人”,父母便会在招待“戚人”的时候全家趁机“改善”一顿。

说“改善”,其实就是在平时的山药、茴子白的烩菜中加一些豆腐或粉条,偶尔会炒一些“小炒肉”,但每次全家人也只能共同吃一勺,剩下的要等到下次再有“戚人”来。

面食也是在平时经常吃的玉米面、高粱面的基础上变些花样,在高粱面中掺杂少量的莜面压下河捞,颜色就不怎么红得刺眼,口感也变得软和一些。偶尔用纯莜面推成的“栲栳栳”“鱼鱼”和“菜角角”则是上等的好饭,虽远没有现在的“精莜面”筋道,但更显“原生态”,大人们如来了兴致也会变着花样再做些形状更好看的“海蚌蚌”“猫耳朵”等,以增加孩子们的食欲。有时会在和制好的高粱面团外面包上少量的白面皮,擀成“包皮面”,切成面条或菱形的方块状下锅煮食。当然能吃上一顿纯粹的白面,或者大米应是最高兴的,因为一年到头,也熬盼不上几顿。

供应粮中 15% 的细粮白面,自然要积攒到过年时再吃,而且在节日期间可以放开肚子吃,请戚时更要慷慨地吃上那么几天。所以,盼望过年,渴望请戚则成了我们那个年龄段孩子一年到头最向往的一件事情。

当然,正月里的请戚过程不仅是春节节日气氛的延续,也是每户人家通过一年的忙碌,共享收获喜悦的时刻,更是一个家族、家庭人气和地位的展示。

请戚的对象大致分为家族中的长辈,包括姑姑、姨姨、老妗子,姑父、姨夫、老舅舅、大爷、大娘、叔叔、婶婶、囝爷、囝婆、舅舅、妗子;同辈包括姑舅、两姨、同门兄弟姐妹,在外地工作的只要过年回来是必须要请的。以上的亲属不仅是直系的,更多时候会延伸到旁系,若是在一个大家族,人数是很庞大的。再者就是本地德高望重的老医生(包括中西医),单位相处近的同事和领导,有时会请一些挨好的邻居男主人。

请戚的程序,则是事先要确定好时间和范围,并提前上门“安戚”。实在时间兑不开也会调整到早上进行,更多的时候是选择在中午,对一些长辈除“安戚”之外,还要在当日专门上门去请,显得更尊重一些,往往这些就是孩子们的事情。如赶到早上进行的话,除家里人后半夜就要早早起来准备,我们在天色还未发亮时就须行动。这个时间段恰恰是最冷的时候,往往会把我们冻得不知所措,叫开大门也会费不少的工夫,恰巧还会遇上倒夜壶、尿盆的场面。要是上了年纪的长辈,还须搀扶过来,这真就是地地道道的叫“请戚”。

当然,吃过请后,天气如果不好,还要把老人家们送回去,这叫“送戚”。经历过以上三种过程就算圆满了。

如果被请对象是年轻一些的或同辈,或者好说话的,则在“安戚”时强调到时要早点过来,不然孩子们跑不过来。难免也有些比较“交嘴”的,大人们会提前想到,专门上门再请,图得就是一个和谐、喜气。

请戚的形式,通常情况场所就设在每家每户的“锅事(舍)”,因为过去居住条件普遍较差,大部分的人家都是一个房间,一盘炕,一套锅灶,既是卧室,也是客厅,面积大的房间也不会超过三十平方米。冬季室内地上还要蹲一大火炉用于取暖,所以往往只能在炕上摆一方桌。大点的桌子能坐八个人,条件差点的则在炕中央放一方木盘,周围也要挤坐七八人。

为数极少的人家有客厅,地上也能摆放一张方形的“团桌”,坐满也就四面八人。20 世纪 70 年代,大部分人家的火炕上,都还是铺着用芦苇茎编制的席子,吃请时要端坐被灶火烧得暖融融的火炕上,坐的时间稍长,屁股就会感觉火烧火燎,因为主家要长时间用火蒸食,必然导致火炕温度升高。

20 世纪 80 年代以后,条件好点的家庭,炕上会铺一块时兴的“漆布”,不论是“席子”还是“漆布”,经常被勤快的家庭主妇们擦得锃亮发光。

每次炕上坐满“戚人”,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客人的“臭鞋”,尽管大家过年都是换的新鞋、新袜,甚至崭新的绣花鞋垫,部分讲究的老者还会把自己的两只鞋扣在一起存放,但经不住“臭鞋”的数量之多,又是集中在狭小的空间。所以,说不上来的什么味道和饭菜的香味混杂在一块,也弄不清是香还是臭,但热烈的场面,加上蒸笼的雾气腾腾,真的别有一番景致。

请戚的规矩,能上桌面的通常是成年人,男女是不混杂的,坐正席的长辈俨然是位临时性的“领导”,他不动筷子,别人是不能动的;他不端酒盅,其他人也不能随便端。夹菜也颇为讲究,要夹一次放一下筷子,慢慢嚼咽后再进行下一次。酒也要慢慢地“圪抿”,三钱的小酒盅要分开几口才能喝完,喝酒时会有意发出“吱吱”的声响,品味时还要有“咂咂”的声音,以示酒好,喝得挺过瘾,更意味着是对主人的尊重。当然,那时喝的应全是纯粮酒,无须担心,过程表现远没有现在的豪爽和大气。或许也因为那时待客的酒也有限,所以吃请喝醉的情况很少。其实细想起来,那是一种很科学健康的饮酒方式。盛满酒的锡制“酒寿”,也需要晚辈或年轻一些的后生们双手执倒。

如是要请女眷,她们上门时往往要提一碟子点心,老一些的长辈还会大方地给主家的小孩子递几毛或一两块的压岁钱,表示吉祥,在吃的过程还会夹些热菜递给炕沿边站着的,眼勾勾盯着菜盘的小辈孩子。那个年月,大人小孩的盘腿坐功夫非常了得,一两个小时的吃饭,都能从始至终纹丝不动,事实上狭窄的空间也只能盘腿坚持。

大家在席面上,吃食的时候都须表现得悠闲自在,不能狼吞虎咽,显出饿相。同时,还须留意每盘菜不得吃尽,只有剩余一些才会显得主家饭菜备得丰盛,不至于尴尬。每当席面散尽,大人们会把较为完整的盘中肉菜归整,以便下次再用,零散的肉菜则犒劳我们,兄弟姐妹多些的人家自然有争抢的过程。如今回想起那时饭菜的美味,仍回味无穷。

当年席面的设置,由于条件所限,一锅一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炒出各种菜品,况且也根本没有那么多的食材,所以请戚所用的饭菜都是要提前准备,到时上笼蒸热。

由于锅的尺寸也有局限,所以多年以来就形成请戚就上“七碟子八碗”的习惯。“七碟子”几乎全是凉菜熟食,可提前切好摆放,通常有猪头肉、耳丝、猪肝、卤猪蹄、猪皮冻,腌鸡蛋要切成四瓣,凉拌茴子白、黄豆芽和绿豆芽,就属于冬季罕见的蔬菜类,稍后几年增加的油炸花生米、午餐肉罐头、水果罐头等拼凑七种。“八碗”通常有事先准备好的红烧肉、红烧鸡块、炖牛肉、糖炖南瓜、红烧肘子、炸丸子、酱梅肉、清蒸羊肉,等到上席面时,则要从蒸肉的“载碗子”中反扣盘中,浇上特制的卤汁,就能起到色香味俱佳的作用。至于红烧肉盘底垫烧豆腐,红烧丸子盘底垫粉条,清蒸羊肉盘底垫金针海带,看似有增加盘中肉分量的嫌疑,实则起到了均衡搭配、荤素互补的效果,并深受戚人们的喜爱。遇到不食肉的也能有个动筷的地方,喜食肉的也能适时调节一下口味。当时,不知道众人都非常喜欢的高质量“大烩菜”,为什么不上“席面”?后来一想,可能也是因为“锅灶”的原因。

到后期,增加了火锅、肉炒植物肉、红烧鱼等,新鲜的蔬菜几乎没有,也不具备清炒的条件,待“七碟子”“八碗”的菜品食用到一定程度,开始了轮上主食,有提前准备的点心和大米饭,特殊的客人还要备一盘“扁食”,最后一小盆“高汤”垫底,俗称“纹煤灌炭”。

费尽心机忙乱几日后,换来的是“戚人”们的油光满面,满脸笑容,以及“嗝、嗝”的几声饱嗝,真可谓皆大欢喜。

再说请戚的时间,也须合理安排,通常是外嫁的闺女和女婿、外甥初二要上门拜年,全家吃顿团圆饭。正月初三便开始正式请戚,一直要延续到过了十五,甚至到了正月结束。

请戚规模可大可小,凑够一桌就来一次,普通人家每年也要请上五六桌次,稍大点的人家桌次则更多。但有一点须格外注意,就是每次每一桌选择的对象必须是相互间“对势”的,话不投机的必须巧妙地分隔开来,免得影响大家的心情和节日气氛。

印象最深的是,每年请戚必请的一位老中医叫程沂南,他仙风道骨,知识渊博,在中医界有很深的造诣,且人品极佳,深受当地百姓的尊重。他在吃请过程中都要反复阐述的一种观点,就是做吃各种肉类食物一定要达到“热、烂、淡”,也就是上桌的肉,首先要保证有热度;蒸煮的要熟透,有“烂”度;其三是更要达到“清淡”的程度。当时不理解,以为就是老人家牙口不好,喜欢素淡,便于食用,现在回想起来确是一种科学的养生之道,老先生其实是在有意无意间地让大家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这样的食法,更养胃,更健康。

再者就是每次忙乱完之后,大人们会长长松一口气,精疲力尽自然要休息一番。还有是在请戚的间隙,等待别的亲戚叫“请”,到时会打扮得干干净净,穿戴得整整齐齐上门做客。那时,我们偶尔也有幸能当回小“戚人”,享受一下被人抬举的滋味。

那个年月,家家户户都是如此挖空心思,倾其所有,精心准备,恨不得把一年的成果都展示出来。当然不乏也有人家,虚荣心强要攀比。更多的则是发自内心想让“戚人”们吃得高兴,喝得尽兴的淳朴心理表露。

请戚这一记忆深刻的习俗什么时候走入历史,大多数人都不能说清具体是哪一年,我们家则是在奶奶1988年去世,1989年、1990 年守孝停顿两年之后,辈辈沿袭的习规再没有兴起。

随着时代的变迁,社会的进步,请戚这一颇具时代特色的特殊形式发生了质的变化,不但从家庭走到饭店,内涵也由请戚变为“请客”。所请的对象也随之发生改变,由原来大部分是亲戚的成分变成了特定的对象,由原来的季节性活动变成了经常性的行为,由原来的亲戚走动变成了社交活动或目的性较强的客套应酬。伴随着的是,酒店越来越高档,饭菜越来越丰盛,酒水可放开肚子喝到酩酊大醉,各种饮品五花八门,花销也越来越大,但怎么也不可能找回当年请戚时的感觉。

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一原本的民俗活动,今天已是全新的交往方式,曾经的请戚已逐步变成了一种回忆和怀旧的话题。   

  2026-09-02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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