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銮宣著《坚白石斋诗集•白云集上》中有题为《汪古愚(本直)刺史重葺元遗山墓并赡其裔孙俾耕读墓侧系之以诗二首》诗云:
南渡朝廷小,中州野史尊。
在兹文不坠,直笔道犹存。
枯树村鸦哺,荒阡石兽蹲。
墓田余劫火,五色尚留痕。
注:遗山先生墓在秀容韩岩村,墓前有土五方五色,每方纵横五丈五尺,高二尺,相传先生葬时四方来祭者张棚于此,历数百年遗址如故。
马鬣凭谁剪,韩岩宿草中。
金源有遗老,旷代仰宗风。
节比陶元亮,诗如陆放翁。
横流沧海急,巨笔补天工。
注:遗山先生论诗绝句云:“只知诗到苏、黄好,沧海横流却是谁?”
李銮宣一生崇拜历史文化名人,对他们的爱国爱民思想佩服的五体投地。在他的一生游历中,每遇名人宗祠或纪念地,总要驻足拜谒凭吊并投以笔墨。诸如“歌吊姜白石”、“岳忠武王墓”、“访陆放翁南园遗址”、“寻汉永和二年碑”、“观唐贞观十四年碑”、“谒香山草堂”、“杜甫草堂”等,此次听说析州知州汪古愚不遗余力组织社会力量重修元好问墓,恢复元墓旧貌倍感欣慰,欣然命笔追怀元好问的不朽历史功绩。凭吊元好问忠忱爱国的高风亮节,仰慕元好问的才华横溢多才多艺。
诗题解释
1794年即清乾隆五十九年,李銮宣任职刑部安徽司主事。虽官小位微在政坛没有多大影响,但在文学界却小有名气,常常笔耕不止以诗会友。一日同法时帆、王少林、张水屋、刘沈斋、罗两峰等诗友同集洪稚存编修卷施阁处咏诗作句时,得知忻州知州汪古愚(字本直)捐银三百两依原样重镌碑石,又募捐五百两重修元好问墓。“表况冯仲匢学博来京师为余详言之。”倒塌的墓冢、瓷石加石顶,增制祭台香案。墓前建享堂三间,壁嵌遗山先生世系图石刻。起墙七十八丈,新建砖门一座,门顶大书“元墓”二字。在纵横各五丈五尺,高二尺的五花棚地立界石,照原样重镌大德四年《遗山先生墓铭》碑。墓东道旁建“野史亭”,就近置买墓田三十亩,建丙舍五间以供元氏子孙居守及岁时扫墓祭奠。根据《遗山诗》、《遗山先生世系略》、《元遗山墓图》(原藏李銮宣家)汪知州的修建,保存了元墓的遗址遗迹,考查了遗存的六个墓冢和遗山世系,为后来研究遗山者提供了比较详实的资料。李銮宣得知这一消息后十分欣幸地大加赞赏汪知州的义举,当场命笔作诗两首,肯定其功绩,并借以凭吊元好问这位文学巨匠,爱国志士。高度评价元好问先生爱国爱民的大家风范,追怀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不朽业绩。
元好问简介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是我国金元时代文坛上的杰出代表、诗人、文学家、史学家。忻州是元好问的故乡,他的墓葬就在韩岩村。他出身于一个世代书香的官宦人家。他的祖先本为拓跋氏,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中改姓元。先由大同南迁洛阳,后至临汝,五代时又迁平定,宋徽宗时随高祖移家忻州定居。元好问三十二岁(1221年)在汴京登进士第,三十五岁(1224年)应宏词科合格,充国史院编修,三十七岁(1226年)任河南镇平县令,三十八岁(1227年)改官河南内二县令,四十一岁(1230年)任郑州幕僚,四十二岁(1231年)任尚书都尚掾,四十三岁(1232年)任左司都事,四十四岁(1233年)擢为左司员外郎。由上可知,元好问一生当过中央和地方官,都尽心竭诚、兢兢业业,关心国家兴亡,关心民生疾苦,所以政治声誉非常高。当他罢镇平县令时正值元宵佳节,百姓对他恋恋不舍敬酒惜别;在内乡县令任上时“劳抚流亡,边境宁谧”,当他因母亲去世罢官守孝三年时,“吏民怀之”,赞许他“元好问劳抚流亡,循史也,不当徒以诗人自之”;他任南阳县令时,为当地人民争得减三年赋税,发展生产,使人民有修养复苏之望。河南志书称“知南阳县,善政尤著”,“南阳大县,兵民十余万,(元好问)率府令镇抚,甚存威惠”。元好问十分重视和努力保护人才,喜欢奖掖后进,尤其是他保护和教育河曲老乡白朴的故事一直传为文坛佳话。白朴之所以后来能成为元曲四大家之一,为白朴《天籁集》作序的王博文认为与元好问的教导分不开:“遗山之后,乐府名家者何人?残膏剩馥,化为神奇亦于太素(白朴字)集中见之矣。然则继遗山者,不属太素而奚属哉!”金亡后,元好问拒不应聘作蒙元的官,以表明自己的遗民身份和对故国的忠忱。闭门修编金源历史,为了“不可令一代之迹泯而不传”,“凡金源君臣遗言往行,采摭所闻,有所得,辄以寸纸细字为记录,至百余千言”,直至其六十八岁卒于河北涿鹿寓所。
诗文分析
李銮宣第一首诗前四句这样说:“南渡朝廷小,中州野史尊。在兹文不坠,直笔道犹存。”我们知道金源曾经是威震八方非常强大的奴主政权。自其建朝立代始就称霸一方,相继代辽、压蒙、犯宋。特别是宋被金源长期蹂躏步步紧逼到从汴梁迁都的地步。它占据了中原大片的土地,致使宋南渡迁都到临安,史称南渡小朝廷。蒙古本是金的臣属,1206年建立政权后迅速崛起并不断征伐四方。1232年与宋缔结共同灭金盟约,于1233年十一月,蒙宋联军攻下金最后的堡垒蔡州,金至此宣告灭亡。在此期间,蒙古屠城析州,元好问大哥元古毙命于战火,从此举家逃难。元好问亲眼目睹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全过程。特别是金亡后于1233年四月被蒙古军俘虏,押赴山东聊城羁管软禁,与家人辗转于聊城、冠氏,一直到1238年八月才结束羁系生活。1239年秋,元好问拒绝蒙元做官的邀请,五十岁的他返回忻州勤奋编辑已故金国君臣的诗词总集《中州集》等,并在韩岩修建野史亭著书立说。他的《已亥元日》诗中有“五十未全老,野史才张本”句可以证实。他构“野史亭”的目的是以一人之力(非官力)修编金史,为的是“我作野史亭,日与诸君朝。相从一笑乐,来事物庸知。”为了达到此目的,他“为金源君臣录往来四方,采摭遗逸。有所得,辄以寸纸细字亲为记录,虽甚醉不忘。”元好问曾游历静乐收集资料,《静乐县志》中载有其游历时的诗两首,诗中元好问以饱满的热情讴歌了“天池霞映”,“龙和晚照”。其诗曰:“天池一雨洒尘埃,全晋堂堂四望开。不上朝元峰北岭,真成不到此山来。”以上为《游天池》。“悬麻白雨映层崖,过尽行云晚照开。可是登临动高兴,马蹄新自太行来。”这是《登龙和山》诗。总上所说,或可算作李銮宣第一首诗前四句“南渡朝廷小,中州野史尊。在兹文不坠,直笔道犹存”的背景。
在汪知州以前,韩岩村的墓冢有元好问曾祖春、祖滋善、父德明、叔元格、好问长子抚、孙若祖,其中好问墓最大。冢高丈余,四周砌以砖石,墓端志大盘榆一株,墓前立石三尺,书“诗人元遗山之墓”,墓左旁有元代大德四年(1310年)郝经撰墓碑,墓前享堂三间,室内有历代修葺元墓的碑碣。堂前石翁仲、石羊、石虎排列甬道两旁,都系元代原物。“诗人元遗山之墓”是元至元十九年五月二十二日通议大夫、河东山西道提刑、按察副使魏初和大中大夫、河东山西道提刑、按察使济南姜彧遵照遗山先生生前所嘱:“某身之日不愿有碑志也,墓头树三尺石书‘诗人元遗山之墓’足矣”立的。元以后的四五百年中,长期失修,“小碑脱落不全”(指至元碑)大碑决裂四散(指大德碑)墓冢瓷石倒塌,荒草漫地,人迹罕至,亭毁迹灭,一派萧条破败景象。经过汪知州的精心策划修复后,元墓完好如初。这也就是李銮宣第一首诗后四句里听描述的:“枯树村鸦哺,荒阡石兽蹲。墓田余劫火,五色尚留痕。”
元好问是我国金末元初最有成就的文学家、史学家、文坛盟主,是宋金对峙时期北方文学的主要代表,又是金元之际在文学上承前启后的桥梁,被后人尊为“北方文雄”、“一代文宗”。他的诗祖李(白)、杜(甫),具律切精深而豪放迈往之气;文宗韩(愈)、欧(阳修)正大明达而无奇纤晦涩之语;乐府则清新顿挫,闲宛浏亮,体制最备。又能用俗为雅,变故新作,得前辈不传之妙,东坡、稼轩而下不论也。在大战乱大动荡的年代,元好问感叹故国沦亡,避难异乡,心情悲伤惨淡,立志誓不为官,以整理故国文献为已任。在他所处的金元时期,北方大地几经沧桑,世事屡迁。短短一百余年间,辽、金、宋、元几个朝代相继废兴。在历史兴亡面前使他看到的则是一座座高耸的帝王大厦接连不断的崩塌。他“不敢南向望,故国又丛台”,他难以理解世事的沧桑翻覆。世道的变幻,人生无常使他感到惊愕、困惑,他“追往事,叹今吾”,故而向陶元亮学习,以“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拒不应聘做官,解职而归,过其田园生活。他把隐居当作躲避灾祸、追求解脱、向往自由的一块圣土,表明他具有遗臣志士的气节,大有“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真节报君仇。斩除顽恶还车驾,不问登台万户侯”的英雄气概。文学、史学是元好问的专长,他的诗词沉雄豪健,慷慨苍凉,清新遒劲,众体皆备。他著书立说为金源写史,不阿时俗秉笔直书,为金代历史提供了丰富的资料。他用诗大声疾呼,反对压迫,反抗残暴落后的统治和侵掠。尤其是其“丧乱诗”所反映的忧国忧民的思想可与陆放翁等两宋名家相媲美。他抱着“以诗存史”的目的。编辑成了《中州集》为元代修宋、辽、金史,以至明朝修元史提供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特别是为修金史奠定了基础。《四库全书》称“多本其所著”。元好问的诗歌创作无不表现了轩昂豪壮的气魄和爱国主义精神,反映了他“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凌云壮志。正如陆放翁临终前《示儿》所说:“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国仇家恨永志不忘,这便是志士的风格。所以李銮宣第二首诗这样赞赏元好问:“马鬣凭谁剪?韩岩宿草中。金源有遗老,旷代仰宗风。节比陶元亮,诗如陆放翁。横流沧海急,巨笔补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