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龙将军过静乐
沙 汀
十二月二十二日
出发时有点后悔自己没做伪装,幸而过了安全的半日, 沿途不断发现被人遗弃的伪装。人就是这样:时而认真,时而满不在乎。午刻,雪停了,还出了点太阳。快到静乐时, 因为起了大风,积雪飞扬,以为又下起雪来了,雪的烟尘跟 浓雾一样。几次牵着马匹,从冰封的河流上渡过。
看见了汾水,河面很宽,全部被冰封了,间或有一两 处冰层破了,可以看见流动的河水,在说明着它自己的存 在。河对面是一片白杨树丛,透过树丛和白雪,南面山坡上 有几堵红墙,更向上面望去,郁郁葱葱,可能是苍松翠柏, 叫人联想起家乡山区的自然景色。
进城以后,老找不到房子,于是甘引我们去八路军的兵 站休息。我们都没有吃到饭,而他自己却哼着笑着,最后, 盖上了皮大衣假寐了。见到贺后,我们依旧到副官处,因为已经给我们号就屋子了,只是并没有住进去。房间不大,充满了大蒜气味,屋主人自称已经有六十七岁,但显然是撒谎,实际不过四十多点,微麻,稀稀几根胡子,瘦长长的。他对我们的解释和道歉毫不理会,只管一个劲嚷叫下去。
他拒绝接纳我们,如他自己所说,因为房子他是出钱租 下来的,而且他还有个六十岁的老婆!最后,他“砰”地一 声把门关了,神经质地嚷道:“想跟我一炕睡一那你们才好干呀!”
闭门羹虽然并不好受,但随后我们总算每人吃到了三个烧饼,当然也很快另外找到了住处。卖烧饼的穿着整齐,帮他做烧饼的三个兄弟在炕上做水饺,说是预备明天过冬至节 吃。他自称两年前做过大买卖,现在做小生意了,和他同院 住的还有一个算命先生,据说十五年前也作过不少大事:书 记官、公安局长等等,因为长期便血,早退休了,顺便在家 乡靠测字算命谋生。
有风,冷冻得可以。白天,其芳一面看《解放》一面用折断的高粱秆策着马匹前进,自然是骑在马上看的。这想起来很有趣,但是冷炕、破旧的纸窗、风声,却太叫人扫兴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
虽然是很冷,夜里却睡得不错。糊糊涂涂地吃了一茶盅小米饭,就到北门外操场上集合,觉得比岚县冷多了,风很刺人。走向操场对面杨树林子边暖脚、避风,抗大的学生在教新歌,只听得这里那里都在高声叫嚷:“预备一起……”
有太阳,南方白晃晃的,天很晴,对照起来真美。两次下马步行暖脚,最后一次,一位熟人满头大汗走过来了,于是把马让给他骑。可是,像打瓜精似的,尽力赶向前面去了,走出一身大汗才追上他。重新上马,一气赶上了宣传部的行列,并受到一位同志的款待,烧饼很好吃,似乎现在才知道的一样。
三时到宿营地,睡了一个钟头,吃了两盆面条,那吃的神情,我想一定是可怕、可笑——太馋了。
饭后和肖克同志谈话,他是个很理智、很精细的人。谈到严重问题时,照例想一句说一句,有时还停顿很久,自己默念一遍,这才出口。他纠正了三次上学的年龄的错误,对自己家庭的成份也特别说得详细。他原是喝酒的,十六七时常常喝的颠颠倒倒,但在一次疟疾当中,医生劝他戒酒,于是,“说不喝就不喝了。”
他眉毛很粗很黑,大眼睛,轮廓显明的倔强的嘴唇。在说到对某一重大事件的感想时,他断然说道:“我想一定硬得过的。”这给人印象很深,还有他那健康的体魄。
这里的老百姓很好,很客气。乡下人远比城里人好客,他们以及他们的孩子自由推开门进来玩。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竟然不知道汉奸是甚么东西。房主人有四十多岁,老羊皮褂,到过忻县等敌占区,他说日本人和咱们一样,就是听不懂话。在阎老西直接统治地区,群众的落后完全可以理解。
晚上,据卫生部部长说,在静乐宿营那天夜里,他照旧在那个自称已经六十七岁的老头子家里住下去了,是个独身光棍,并没有什么老婆!
二月二十四日
黎明,冒了寒风从郭台坪(应为圪台坪一编者注)出发。卫生部长的马有了麻绳编制的伪装,原来昨天曾有飞机两度在前方预定的宿营地搜寻过。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关照马夫,而且深感自己在这队伍中是陌生的,消息太不灵通,失掉眼睛和耳朵了。
一个马兵从一匹青马上取下一件伪装。因为发觉上面还有多余的,我也去要,但得到的回答是:“哪里有多余的!”被 笑着拒绝了。沿途担心敌机,不断审视天空和途中的地形,而 我忽然脸发烧了,想道:“那些武装同志决不会像我这样!”
往东面对着太阳望去,天色和山色白晃晃一片,略一回头,则青苍的天宇笼罩着黄白相间的大地,所有河流都结冰了,带点青色,人和马匹就从上面走过,发出空洞的响声。马蹄打在石头上的声音比平日清脆,石头似乎也已经给冻透了。
过香开岭(应为新开岭——编者注)算是正在穿越云中山脉。岩石巍峨,有五里路高,风很大,简直可以把人吹倒,脚冻得快失去知觉了,下马徒步登山。剧团的小鬼们吆喝着,于是我也跟他们走上小路,似乎即使招引来敌机也在所不惜,后来小鬼们还打算唱起歌来娱乐自己,但刚才唱开头,就被战士们制止了。
清晨,过康家涯(应为康家会 编者注)时,政治部一位同志连声叫道:“抓住他!不要让他跑掉!”随即笔直向我们奔来一个青年,山西骑一军打扮,不像是庄稼人。后来我才知道,其人来历非常可疑:参军后假装积极,一道提升为一二0师警卫连的排长,就暗中组织战士逃跑,因而被罚苦役,不久又独自逃走了。
街道上挤满剧团的同志,但是没有谁抓住他,那家伙一 个劲跑过去了,恰像吓慌了的兔子一样。而我们还未走出镇 口,便听见连续响了两发手枪。我策马前进,一面担心掉在 后面的其芳,他应该恰从那里经过,很可能大吃一惊,后来 问起,才知道当时他被小鬼们挤掉队了。
在村口我碰见那位追逐破坏分子的干部,他愤怒地答复 一个小鬼的追问道:“没打死他,就只叫他在面前流了一大滩血!”
在我想来,这样处理是应该的,但当我碰见肖克和朱明同志停留在路边谈话的时候,刚一提起,肖却不由得摇头叹息。
“唉!今天这件事搞坏了……”肖的话我开始有点不 解,后来算想通了 :他担心这件事影响到八路军同山西部队的关系。
夜宿北龙泉(阳曲县——编者注)。因为是一二0师三支队的游击区,老百姓对我们很好,一个马兵同志却不完全同意我们的看法,说:“有个家伙故意把新炕都毁了……”
我们的屋主人是自耕农,人很老实,一妻一女。我们问 他去过太原没有,他回答道:
“没敢出门一步。
“是怕日本兵吧?他们是随便打骂中国人的。”
“打都不要紧,怕丧命,他们又不懂咱们的话。
“那么日本兵来过没有呢?”
“他们不敢来。他们不敢上山,有游击队,又摸不清地 势。咱们是熟的,他们是生的,摸不清。
“你为什么不当游击队呢?”
“没人要,老了,四十多岁了,四十过了就不要当。”
窑顶上堆着小米秸,有的把莜麦秸堆在坝子里的木架 上;绵羊在院坝里吃草,咩咩咩地叫着;麻油灯的亮光使室 内显得昏沉沉的。一个百多户人家的村子清冷得比南方的三 家店还不如。风声霍霍,有如波涛,也许夹杂有松涛声,到 静乐后,松树就相当多了。
1938年11月,日寇大举进犯我冀中根据地,贺龙将军奉党中央命令,率领一二O师主力开赴冀中,随行的作家沙汀逐日记有日记。这里摘选三则记 载了贺龙将军及其随行人员路经静乐县城、圪台坪等地的具体情节。